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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周三下 ...

  •   周三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闽南四月的雨就是这样,不像江南的梅雨那样缠绵,也不像北方的夏雨那样暴烈。它就是闷闷地下着,带着海风的咸腥气,打在老城区的红砖墙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许万山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操场上的积水一点点漫开。几个没带伞的学生抱着书包往教学楼跑,踩起的水花溅在校服裤腿上,也顾不上了。

      “万山,还不走?”周明华收拾着包,抬头问他。

      “等雨小点。”

      周明华点点头,拎着包走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许万山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作业改完。最后一本是林晚的周记,写她周末跟奶奶去关帝庙烧香的事——“奶奶说关帝爷保佑读书人,让我多拜拜。我拜了,但心里想的是,关帝爷要是真灵,就把我爸的生意变好一点吧。”

      他看了一遍,笔尖顿了一下。林晚的爸爸在中山路开一家小五金店,这两年生意不好,上学期家长会都没来。

      他批了个“优”,合上本子。

      手机响了一下。陈齐发来的:今晚出来?阿忠那边进了新螺,说是东山刚送来的。

      他回:雨太大,改天。

      陈齐回了个“行吧”的表情。

      六点半,雨还没停,但小了一些。许万山撑伞往校门口走。门卫老郑正在屋檐下抽烟,看见他就招手:“许老师,慢点走,路上滑。”

      “知道了郑叔。”

      他走到校门口,正好碰见林晚和她奶奶。老太太撑着一把旧黑伞,伞面上印着早就褪色的广告字,手里还拎着个布袋,看见他就笑:“许老师!放学啦?”

      “嗯,林奶奶好。”

      “下雨天还加班啊?辛苦辛苦。”老太太说着,又低头对林晚说,“你看看许老师,多负责任。你以后也要当这样的人才。”

      林晚抿嘴笑,冲他挥挥手,跟着奶奶往中山路方向走了。

      许万山看着她们走远,转身往学府路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老街上的店铺都亮起了灯——五金店、香烛铺、卖润饼皮的小作坊、那家开了三十年的老面线糊店。昏黄的灯光透过雨雾,在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

      他路过面线糊店,往里看了一眼。陈姨正忙着收拾桌子,店里只有两三个客人。靠门的位置空着,那是他常坐的位置。

      没有那个灰蓝色的身影。

      他继续往前走。

      学府路中段是一片老骑楼,楼下是店铺,楼上是住家。有些楼外墙贴了新的瓷砖,有些还保留着六七十年代的水刷石,斑斑驳驳的,雨水顺着墙面流下来,在墙角汇成细细的水流。

      他走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下,收了伞,甩了甩水。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上周跟房东说了,房东说找人修,今天又打电话问,房东说工人忙,下周来。

      下周。永远都是下周。

      他摸着黑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被几十年的脚底磨得发亮,边角有些地方已经缺了,露出里面的石子。他走得很慢,怕踩空。

      三楼。

      他掏钥匙,开门。

      然后他顿住了。

      走廊尽头,三○三的门开了一条缝。透出来的光很暗,像是只开了盏落地灯的那种昏黄的光。

      他站在自己门口,看着那条缝。

      门没关严。

      他没动。这不是他该管的事。他开门,进去,关门。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没声音。隔壁也没声音。只有雨声,打在窗户上,闷闷的。

      他开了灯,换了拖鞋,去厨房烧水。

      水壶放在煤气灶上,他拧开火,看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窗外的雨还在下,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几盏灯,有人影在走动。

      水烧开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安静。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听着。

      没声音了。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放下水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几秒。

      然后他开了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三○三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他走过去,站在那扇门前。

      门缝很窄,看不见里面。他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他站着,听着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也许是因为那声响太闷了,不像普通的东西掉地上。也许是因为那条门缝,在黑夜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又敲了一下。

      “傅轻舟?”

      门开了。

      傅轻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件灰色的旧T恤,头发有点乱,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屋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他的脸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清表情。

      “许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很久没说话,“怎么了?”

      许万山顿了一下:“你门没关。”

      傅轻舟回头看了一眼门,又转回来,扯出一个笑:“哦,可能刚才忘了。谢谢。”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关门。

      但许万山看见了。

      在落地灯照不到的暗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张纸。一个倒扣的相框。玻璃碎了,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傅轻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顿住了。

      就那么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许万山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那道半开的门,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里。走廊里很黑,屋里很暗,只有远处街角的灯光透进来一点,照在楼梯扶手上。

      过了很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傅轻舟开口了。

      “不小心碰掉的。”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许万山“嗯”了一声。

      他没问。这不是他该问的事。

      他转身往自己门口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傅轻舟的声音。

      “许老师。”

      他回头。

      傅轻舟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昏暗的光从他身后透出来,他的脸还是看不清。

      “你吃饭了吗?”

      许万山愣了一下。

      “没。”

      傅轻舟没说话。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抬起头。

      “我煮了面。”他说,“有点多。”

      他没说“你要不要进来”。他就那么站着,扶着门框,等着。

      许万山看着那张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的脸。

      雨还在下。打在老楼的墙面上,打在楼下谁家搭的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好。”他说。

      傅轻舟的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床,床单是深灰色的,铺得整整齐齐。一个书桌,桌上放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摞着几本书。一个衣柜,柜门关着。一把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墙角立着一个琴架,上面放着一台便携电钢琴。琴键盖着,上面落着一点灰。

      地上那些东西已经不见了。相框不见了。碎玻璃不见了。纸也不见了。

      只有落地灯还亮着,在墙角投下一团暖黄色的光。

      “坐。”傅轻舟指了指椅子,自己往厨房走,“面在锅里,马上好。”

      许万山没坐。

      他站在屋里,目光扫过那些书——《闽南传统建筑》《Q市老街巷口述史》《闽南民间信仰考》。最上面那本里夹着几张便签,露出一点边。书脊有折痕,像是翻过很多次。

      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音。然后是锅盖碰锅沿的轻响,然后是水开的声音,然后是筷子搅动的声音。

      许万山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老街的晚上其实不怎么安静。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隔着雨传过来。楼下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叫孩子回家吃饭。更远的地方,关帝庙那边的戏台好像又在唱戏,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声南音,咿咿呀呀的,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

      “好了。”

      傅轻舟端着两碗面出来,放在书桌上。

      许万山转身,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傅轻舟拉了张矮凳过来,坐在他对面。

      面是清汤面,加了青菜和一个荷包蛋。汤色清亮,飘着几滴香油。

      许万山低头吃了一口。

      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底有淡淡的鲜味,不知道放了什么。

      “你做的?”他问。

      “嗯。”傅轻舟也低头吃,“只会做这种简单的。”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吃着面。

      窗外雨声不断。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许万山吃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傅轻舟。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筷子慢慢地挑着面,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碗里的面几乎没动。

      许万山收回目光,继续吃。

      吃完,他把碗放下。傅轻舟也放下碗,抬头看他。

      “谢谢。”许万山说。

      “应该的。”傅轻舟站起来,把两个碗收走,“你帮我关门,我请你吃面。扯平。”

      他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了一下。

      “许老师。”

      “嗯?”

      “刚才……”傅轻舟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你什么都没问。”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站了几秒,然后进了厨房。

      水声响起。他在洗碗。

      许万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厨房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傅轻舟站在水槽前,背对着他,低着头洗碗。水流冲在碗上,哗哗的。

      “你明天有早读吗?”傅轻舟没回头,问了一句。

      “有。”

      “那早点回去睡。”他关了水,把碗放进沥水架,“别老十二点不睡。”

      许万山没回答。

      他看着傅轻舟的背影。灰色的旧T恤,洗得有点发白了。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微微隆起,随着他擦手的动作动了动。

      “傅轻舟。”他说。

      傅轻舟转过身,靠着水槽,看着他。

      “你那个曲子,”许万山说,“晚上弹的那个。”

      傅轻舟没说话。

      “我听过。”许万山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小时候。”许万山说,“我爷爷放过。老录音带,沙沙响的那种。不知道是什么曲子,就记得那个调。”

      傅轻舟看着他。

      屋里的落地灯照不到厨房,只有客厅的光从许万山身后透进来,在傅轻舟脸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茉莉花》。”傅轻舟说。

      许万山点点头。

      他没问“你怎么会弹这个”。他也没问“你为什么半夜弹”。

      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也看着他。

      雨还在下。打在厨房的小窗上,啪啪的。

      “走了。”许万山直起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还是黑的。

      “许老师。”

      他回头。

      傅轻舟站在厨房门口,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

      “谢谢。”傅轻舟说。

      许万山没回答。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摸黑走回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黑着。他没开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老街的灯还亮着,一团一团的昏黄,在雨里晕开。对面那栋楼的炒菜声停了,油烟机也不响了。关帝庙那边的南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雨声。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去洗漱,躺到床上。

      十二点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他等着隔壁的钢琴声。

      但今晚,什么声音都没有。

      周四早上,许万山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傅轻舟。

      他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油条,一个装着几个橘子。

      两人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

      “早。”傅轻舟说。

      “早。”许万山说。

      然后他们错身而过。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许万山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

      楼梯拐角处,灰蓝色的衣角一闪,消失在楼上。

      他往面线糊店走。

      陈姨看见他就笑:“许老师,今天晚啦,平时这个点都吃完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四十。确实比平时晚。

      “还是老样子?”

      “嗯。”

      他坐在老位置,低头看手机。班群里安静,没人艾特他。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人。

      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傅轻舟拎的袋子里,有橘子。

      这个季节,本地橘子还没下来。那应该是外地的,或者大棚的。

      他想了一下,继续吃面。

      吃完,他站起来付钱。陈姨接过钱,忽然说:“对了,你那个朋友,昨天也来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

      “昨天下午,三四点吧。”陈姨一边找零一边说,“坐那个位置,点了碗面线糊,坐了好久。我问他等人啊?他说没有。后来走了。”

      许万山接过零钱,没说话。

      他走出店门,往学校走。

      雨停了。老街的石板路还湿着,泛着水光。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路面上。

      他走到校门口,门卫老郑正在浇花。

      “许老师,今天晚啦。”

      “嗯。”

      他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的积水还没干,他绕开那些水洼,踩着干的地方走。

      走到楼下,上课铃响了。

      他加快脚步。

      那天上午的课,他讲的是《背影》的最后一课时。分析文章结尾那句话——“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

      他让学生写一段话,如果你是朱自清,多年后想起那个背影,你会对父亲说什么。

      收上来的作业里,林晚写的是:“爸,你别太累,钱够花就行。”

      他批了一个“优”。

      晚上,他没加班。六点半就收拾东西走了。

      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坐在楼梯上。

      傅轻舟。

      他坐在第三级台阶上,背靠着墙,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就着楼道口透进来的光在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许老师。”

      许万山站住:“你在这儿干嘛?”

      傅轻舟合上书,站起来。他穿的是昨天那件灰蓝色衬衫,袖子还是挽到手肘。

      “等你。”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顿了一下:“我想问你,明天周六,你有空吗?”

      许万山看着他。

      “我要去一个地方。”傅轻舟说,“想找个本地人一起。你对老街熟吗?”

      “哪条老街?”

      “后城那边。”傅轻舟说,“有个做面线的老作坊,我想去看看。”

      许万山想了想。后城那条街他确实熟,小时候爷爷带他去过。那边有一条小巷,巷子里确实有家做手工面线的,做了几十年了。

      “明天上午?”他问。

      “上午。”傅轻舟点头,“你方便的话。”

      许万山看着他。

      他想起陈姨说的话——“昨天下午,三四点吧,坐了好久。”

      他想起昨晚傅轻舟站在厨房门口,说“你什么都没问”。

      他想起楼梯上那个装着橘子的塑料袋。

      “行。”他说。

      傅轻舟点点头:“那明天九点,楼下。”

      他转身上楼。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

      楼道里很暗。那盏坏了的灯,还是没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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