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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城 周六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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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许万山七点半就醒了。
他没立刻起床,躺着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楼下有人在搬东西,哐当哐当的。对面那栋楼的女人又在骂孩子,嗓门很大,“作业不做你想死啊”。更远的地方,不知道谁家在放南音,咿咿呀呀的,被早晨的穿堂风打得断断续续。
他躺到七点五十,起来洗漱。
八点二十,他出门。走到楼梯口,他顿了一下,又回去,从厨房拿了个橘子装进口袋。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拿了。
八点五十,他下楼。傅轻舟已经站在楼下了。
他今天换了件衣服,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还是挽到手肘。裤脚沾了一点水渍,像是踩到了早上的露水。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早。”傅轻舟看见他就笑了一下。
“早。”许万山说,“等多久了?”
“刚下来。”傅轻舟说。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没吹干就下来了。鬓角那里有一小撮翘着,他自己没发现。
“走吧。”许万山收回目光,往前走去。
两人沿着学府路往南走。周六早上,街上人比平时多。骑楼底下,卖菜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青菜、萝卜、刚挖出来的春笋,还带着泥。一个老太太蹲在摊子前挑挑拣拣,跟摊主讨价还价。旁边卖鱼的正在杀鱼,刀刮鱼鳞的声音刺啦啦的。
傅轻舟走得很慢,东看西看。路过一个卖润饼皮的摊子,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老板娘正把和好的面团往铁板上一甩,一旋,一张薄薄的皮就下来了。
“吃过吗?”许万山问。
“润饼?”傅轻舟摇头,“没有。”
“清明前后吃的。”许万山说,“卷菜,卷花生糖。我爷爷会做。”
傅轻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山路口,许万山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房子,红砖墙,石埕,墙头爬着三角梅,开得正艳。巷子深处有人在烧香,青烟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边近。”许万山头也不回地说。
傅轻舟跟在后面。
巷子很长,弯弯绕绕的。路过一户人家,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在放闽南语连续剧,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地说着什么。院子里晒着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晃来晃去。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条更宽的巷子。巷口有个阿婆在卖炸枣,油锅滋滋响,香味飘过来。
“要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愣了一下。
“炸枣。”许万山指了指油锅,“本地小吃。”
傅轻舟看了看,点点头。
许万山走过去,买了两块。阿婆用油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递给傅轻舟一块。
“小心烫。”
傅轻舟接过去,咬了一口。外面酥脆,里面软糯,还流着糖心。
“好吃。”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人站在巷口吃炸枣。阳光从巷子上方漏下来,照在傅轻舟的侧脸上。他眯着眼睛,一边吃一边看着巷子深处。
许万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巷子深处,有一座老宅。红砖墙,燕尾脊,门楣上刻着字,看不清是什么。门口蹲着两尊石鼓,被风雨磨得光溜溜的。
“那边是后城?”傅轻舟问。
“快了。”许万山说,“穿过那条巷子就是。”
面线作坊在后城巷最里面。
那是一条死巷子,走到底就没了。巷口有个公厕,味道很大,许万山每次路过都要屏住呼吸。巷子两边是老房子,有些住人,有些空着,门窗都朽了,露出黑洞洞的里间。
最里面那户,门开着。
门口摆着几个竹匾,里面晾着刚做好的面线,雪白雪白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面线很细,细得像头发丝,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挂了一排排的丝帘。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做面线的。”许万山说,“做了几十年了。我小时候跟我爷爷来过。”
傅轻舟“嗯”了一声,还是看着那些面线。
门里走出来一个老人,七十来岁,瘦,背有点驼,穿着旧汗衫。看见许万山,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万山?你怎么来了?”
许万山点点头:“陈伯。”
陈伯走出来,上下打量他:“好几年没见了。你爷爷……唉,你爷爷那年来,还说要来吃面线,后来就没来。”
许万山没说话。
陈伯看了看旁边的傅轻舟:“这是你朋友?”
“嗯。”许万山说,“他做文化项目的,想来看看。”
陈伯笑:“看什么,就这点老手艺。”说着往里让,“进来进来。”
院子不大,水泥地,搭着几个架子,上面也晾着面线。墙角堆着几袋面粉,一只花猫趴在袋子上睡觉,被吵醒了,懒洋洋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眼。
陈伯的老伴在屋里揉面,看见人进来,也笑着打招呼。她手上全是面粉,只能在围裙上擦擦,给他们倒茶。
“坐坐坐。”陈伯搬出两张矮凳,“喝茶。”
傅轻舟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看着院子里晾着的面线,问:“陈伯,您做这个多少年了?”
“我?”陈伯想了想,“十几岁开始跟阿爸学,今年七十二,五十多年了。”
“不容易。”傅轻舟说。
“有什么不容易,习惯了。”陈伯笑,“就是现在年轻人不学,等我们这代没了,就没了。”
傅轻舟没说话。
陈伯的老伴端出一碟花生,放在他们面前:“吃花生,自己种的。”
“谢谢阿婆。”傅轻舟说。
老太太笑,又回去揉面了。
陈伯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他看着院子里的面线,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轻舟问他能不能拍几张照片。陈伯说拍,随便拍。他就站起来,从帆布袋里拿出相机,开始在院子里拍——拍面线,拍架子,拍墙角的面粉袋,拍那只睡觉的花猫。
陈伯看着他的背影,对许万山说:“你这朋友,做什么的?”
“做文化项目的。”许万山说,“记录老手艺那种。”
陈伯“哦”了一声,抽了口烟:“城里人吧?”
许万山愣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走路。”陈伯说,“走路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走惯了石板路,脚底是活的。城里人走平地走多了,脚底是死的,踩在石板上,一踩一个准,硬邦邦的。”
许万山没说话。
他看着傅轻舟。他正蹲在墙角拍那袋面粉,姿势很低,一只手撑着地。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爷爷以前也爱这样看。”陈伯忽然说。
许万山转头看他。
“你爷爷。”陈伯抽着烟,眯着眼睛,“那年跟我坐在这个门槛上,看了半天面线,说,老陈,你这面线,像人的心事,越拉越长,越拉越细,一碰就断。”
许万山没说话。
“他还说,万山那孩子,心事重,像这个。”陈伯指了指面线,“让我多照应你。我说我一个做面线的,照应什么。他就笑,说不用照应什么,有空带他来吃面线就行。”
许万山低下头。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面线的声音,簌簌的。
傅轻舟还在拍,蹲在花猫旁边。花猫醒了,伸了个懒腰,凑过去蹭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猫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陈伯看着那边,忽然说:“你朋友,也有心事。”
许万山抬头看他。
陈伯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看看面。你们坐着。”
他往里屋走了。
许万山坐在门槛上,看着傅轻舟。
他还在拍那只猫。猫趴在地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他拍了几张,放下相机,就那么蹲着,看着猫。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往许万山这边走。
“拍完了?”许万山问。
“嗯。”傅轻舟在他旁边坐下,把相机放进帆布袋,“陈伯呢?”
“里面。”
傅轻舟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从院子中间移到门槛上,照在他们的鞋上。
“你爷爷。”傅轻舟忽然开口。
许万山看他。
“他说的那句话。”傅轻舟说,“心事像面线。”
许万山没说话。
“挺准的。”傅轻舟说。
他看着院子里的面线,眼神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万山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也有心事。”许万山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许万山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面线。
“陈伯说的。”他说。
傅轻舟顿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轻。
“是。”他说。
他没再说下去。
许万山也没问。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面线在风里晃动。
从陈伯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傅轻舟说想在后城逛逛,许万山就带着他往巷子深处走。
后城其实不是一条街,是一片老街区。巷子纵横交错,两边是老宅、庙宇、祠堂。有些修缮过,红砖新刷了漆,燕尾脊重新描了金。有些就那么荒着,墙头长着杂草,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走到一座关帝庙门口,傅轻舟停下来。
庙不大,香火倒旺。门口摆着香摊,一个中年女人在卖香和金纸。庙里有人在拜,跪在蒲团上,举着香,嘴里念念有词。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拜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摇摇头:“我不拜。”
他顿了顿,又说:“我妈以前拜。观音,妈祖,关帝,都拜。每个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
许万山没说话。
“后来不拜了。”傅轻舟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许万山看着他的侧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庙里的香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走吧。”傅轻舟转身。
两人继续往前走。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是老墙,墙上爬着青苔。有些地方墙上嵌着石敢当,字迹已经模糊了。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嗒嗒的。
路过一座老宅,傅轻舟停下来。
宅子很大,门楣上刻着“陇西衍派”四个字,漆都掉了,只剩浅浅的刻痕。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这是什么?”傅轻舟问。
“祠堂。”许万山说,“李家的。”
傅轻舟点点头,没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
“我家也是这个。”他说。
许万山愣了一下。
“衍派。”傅轻舟说,“傅家的祠堂,在J区那边。门楣上刻的是‘清河衍派’。”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那扇虚掩的门,看了很久。
“我小时候回去过。”他说,“就一次。我爸带我去的。祠堂里供着很多牌位,他让我跪,我就跪。他让我磕头,我就磕。我不知道那些都是谁,只知道是我家祖先。”
他顿了顿。
“后来再没去过。”
许万山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巷子里很安静。祠堂里传来说话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孩子。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傅轻舟转身:“走吧。”
走到巷子口,许万山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是陈齐。
“喂?”
“万山,在哪儿?”陈齐的声音很大,旁边还有汽车声,轰轰的。
“后城。”
“后城干嘛?今天周六,出来啊。阿忠那边有新鲜海蛎,他老婆做海蛎煎,叫我们来吃。”
许万山顿了一下,看了看傅轻舟。
傅轻舟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像是没听见。
“我……”许万山说。
“别我我我的,快来。”陈齐说,“阿忠说好久没见你了,上次大排档你也没来。我现在在店里,你直接过来。”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傅轻舟问。
“朋友叫吃饭。”许万山说。
傅轻舟点点头:“那你先走,我再逛逛。”
许万山站着没动。
手机里陈齐还在喊:“万山?万山!听见没?”
“听见了。”许万山说,“等会儿。”
他挂了电话,看着傅轻舟。
“你呢?”他问。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中午吃什么?”许万山问。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许万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不知道。”他说。
许万山想了想:“有个地方,海蛎煎做得不错。我朋友开的。”
傅轻舟看着他。
“要去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巷子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对面的炸枣摊,看着远处骑楼的影子。
“方便吗?”他问。
许万山没回答。他低头给陈齐发了条消息:我带个人。
陈齐秒回:谁?
许万山没回。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了傅轻舟一眼。
“走吧。”
陈齐的汽修店在中山路南段,一条巷子里面。
店面不大,就两间门面,门口堆着轮胎,墙上挂着各种工具,地上全是油渍。一辆面包车架在升降机上,两个小工在下面忙活,扳手敲在零件上,叮叮当当的。
陈齐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许万山来了,招招手。
“这儿!”
许万山走过去。傅轻舟跟在后面。
陈齐看见傅轻舟,愣了一下,烟叼在嘴里忘了拿。
“这是?”他问。
“傅轻舟。”许万山说,“邻居。”
陈齐上下打量了傅轻舟一眼,然后把烟拿下来,笑了:“邻居?住你隔壁那个?”
许万山“嗯”了一声。
陈齐伸手:“陈齐。上次在大排档见过的。”
傅轻舟握了握:“你好。”
陈齐看着他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鞋,笑了一下:“城里人吧?”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怎么看出来的?”
“鞋。”陈齐指了指,“这鞋我认识,两千多。我们修车的,买不起。”
傅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没说话。
陈齐笑着往里让:“进去进去,阿忠在里面。今天有新鲜海蛎,他老婆亲自下厨,你们有口福。”
店里间有个小院子,搭着棚子,摆着一张圆桌。阿忠正坐在桌边剥蒜,看见许万山就笑:“万山!好久不见!”
阿忠是陈齐的初中同学,在这条街上开大排档的。人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老婆在院子里支了个煤气灶,正往锅里打鸡蛋。
“坐坐坐。”阿忠招呼着,看见傅轻舟,也愣了一下,“这位是?”
“邻居。”许万山说。
“傅轻舟。”傅轻舟自己说。
阿忠笑:“坐坐坐,别客气。今天就这几个菜,海蛎煎、炒螺、炸醋肉、再来个汤。够不够?”
“够了。”许万山说。
几个人坐下。陈齐拿了瓶啤酒,用牙咬开盖子,递给傅轻舟:“喝吗?”
傅轻舟接过来:“谢谢。”
陈齐又咬开一瓶,递给许万山。许万山摇头:“下午有事。”
“周末有什么事。”陈齐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看着傅轻舟,“你是哪儿人?”
傅轻舟顿了一下:“J区的。”
“J区?”陈齐眼睛亮了,“J区哪里的?我有个客户也是J区的,做鞋的,姓陈,你认识不?”
傅轻舟摇头:“不认识。”
陈齐还要问,阿忠在旁边打断他:“你别跟查户口似的。”
陈齐笑:“我这不是好奇嘛。万山那人,十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居然带朋友来吃饭,稀罕。”
许万山低头喝茶,没说话。
傅轻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阿忠老婆把海蛎煎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金黄色的蛋液裹着海蛎,边缘煎得焦脆,上面撒着香菜。
“吃吃吃。”阿忠招呼着,“趁热。”
傅轻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海蛎很鲜,蛋很嫩,外皮焦香。
“好吃。”他说。
阿忠老婆笑:“好吃多吃点。”
陈齐喝着酒,看着傅轻舟。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住万山隔壁?那个老楼?”
傅轻舟点头。
“那楼我熟。”陈齐说,“我小时候常去。三楼楼梯口那盏灯,从我初中就开始坏,现在还没修?”
许万山说:“房东说下周。”
“下周,永远都是下周。”陈齐笑,然后看着傅轻舟,“你一个人住?”
傅轻舟顿了一下:“嗯。”
“来这边工作的?”
傅轻舟点头。
“做什么的?”
“做文化项目。”傅轻舟说,“记录老手艺那种。”
陈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文化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阿忠在旁边剥着螺,跟许万山聊天。说他大排档最近生意不错,想租个新店面。说他儿子明年上小学,正在发愁学校的事。说前几天有个客人喝醉了,不给钱,还差点打架。
许万山听着,偶尔点点头,嗯一声。
傅轻舟低头吃着海蛎煎,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
院子不大,堆着些杂物,墙角种着几盆葱。阳光从棚子缝隙漏下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上。阿忠老婆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着锅,当当响。
陈齐又开了瓶酒,倒了一杯,递给傅轻舟:“再来一杯?”
傅轻舟看了看杯子,接过来:“谢谢。”
陈齐给自己倒上,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会打乒乓球吗?”
傅轻舟愣了一下。
“我看你手。”陈齐指了指他的手,“握拍的姿势。”
傅轻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说话。
陈齐笑:“我瞎猜的。”
傅轻舟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小时候打过。”
“横拍?”
“直拍。”
陈齐点点头:“我就说嘛。”
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
“我以前也打。”他说,“初中那会儿,跟万山打。他打不过我。”
许万山在旁边说:“你让我的。”
“我让你?”陈齐笑,“你输了就说我让你。”
阿忠在旁边笑:“行了行了,你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要争这个。”
傅轻舟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许万山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是不自觉的那种。
阳光从棚子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陈齐和许万山斗嘴,手里的筷子慢慢夹着菜。
许万山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海蛎煎。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
陈齐喝了酒,脸有点红,靠在椅背上抽烟。阿忠在收拾碗筷,他老婆在洗碗。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偶尔的鸟叫。
傅轻舟站起来,说谢谢,该走了。
陈齐摆摆手:“客气什么,下次再来。”
傅轻舟点点头,往外走。许万山也站起来,跟出去。
走到店门口,陈齐在后面喊:“万山!”
许万山回头。
陈齐站在院子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
“你那个邻居。”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
陈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下次带他来喝酒。”
他转身进去了。
许万山站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傅轻舟在巷子口等他。看见他出来,问:“你朋友说什么?”
“没什么。”许万山说,“让我下次带你喝酒。”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轻。
“走吧。”许万山说。
两人沿着中山路往回走。
下午两点的太阳很烈,晒得石板路发烫。骑楼底下阴凉,有人摆着躺椅在睡觉,有人围在一起打牌,有人在喝茶,茶具摆在门口的小桌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傅轻舟走得很慢,像是在看这些人的日常生活。
路过一个卖四果汤的摊子,他停下来。
“要吃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摇摇头:“饱了。”
他站着,看着那个摊子。老板娘正在给一个小孩舀四果汤,舀一勺红豆,舀一勺绿豆,舀一勺仙草,最后浇上一勺蜂蜜水。小孩端着碗,笑嘻嘻地跑了。
“我小时候没吃过这个。”傅轻舟说。
许万山没说话。
傅轻舟看着那个摊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府路口,他忽然问:“你朋友怎么看出我是打乒乓球的?”
许万山想了想:“他眼睛毒。”
傅轻舟没说话。
“他修车的。”许万山说,“看零件看惯了,看人也准。”
傅轻舟点点头。
两人走到那栋老楼下。楼道里还是黑的,那盏灯还是没修。
傅轻舟站在楼梯口,从帆布袋里拿出个东西,递给许万山。
“这个。”他说。
许万山低头看。是橘子,两个。
“早上买的。”傅轻舟说,“多了,吃不完。”
许万山看着那两个橘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有叶子。
他没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橘子”。他也没说“谢谢”。
他伸手接过来。
傅轻舟转身上楼。
许万山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消失在拐角。然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站了一会儿,也上楼了。
走到三楼,他站在自己门口,掏出钥匙。
隔壁的门关着。
他开了门,进去,把橘子放在桌上。
两个橘子,并排放着,在下午的阳光里,黄得发亮。
他站在桌前,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