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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油条   油条不 ...

  •   油条不见了。

      许万山站在面线糊店门口,看着那个空了的油条筐,愣了一下。

      “找猫?”陈姨端着碗出来,“刚才还在呢,追着一只麻雀往后街跑了。”

      傅轻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根油条——人的油条,不是猫的油条。他把一根递给许万山:“你的,掰好了。”

      许万山接过来。傅轻舟知道他不吃头那截硬的,每次都掰掉。

      “油条会回来吗?”许万山问。

      “会。”傅轻舟坐下,“它认路。”

      陈姨在旁边笑:“你俩说的是猫还是人?”

      许万山没接话,低头喝面线糊。傅轻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面线糊还是那个味道,稠稠的,带着胡椒的辣。许万山喝了几口,又抬头往后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不我去找找?”傅轻舟问。

      “不用。”许万山说,“它饿了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它是猫。”许万山推了推眼镜,“猫都这样。”

      傅轻舟没再说话,把自己碗里的醋肉夹了一块放到许万山碗里。

      许万山低头看那块醋肉,没动。

      “吃啊。”傅轻舟说。

      “你干嘛?”

      “你最近瘦了。”

      许万山想说“我没瘦”,但想了想,好像确实瘦了。这段时间跑Y县、跑X市、跑各种地方,没好好吃过几顿饭。

      他夹起那块醋肉,咬了一口。

      陈姨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也不说话,转身回去收拾碗筷了。

      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并排的碗上。

      很安静。

      很平常。

      但许万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

      许万山到学校的时候,老郑正在浇花。

      “许老师,有你的快递。”老郑放下水管,从门卫室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许万山看了一眼寄件人:Y县民政局。

      他没拆,塞进公文包里。

      “不看看是什么?”老郑问。

      “回来看。”

      老郑点点头,继续浇花。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晚从里面跑出来:“许老师!我爸说谢谢你,他今天第一天上班!”

      “还习惯吗?”

      “习惯!”林晚用力点头,“陈叔叔说等他熟练了,让他学修发动机。”

      许万山点头:“进去吧,要早读了。”

      林晚跑了两步又回头:“许老师,油条找到了吗?”

      “你怎么知道油条丢了?”

      “我妈说的。”林晚说完就跑了。

      许万山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老城区,什么事都传得很快。

      他往里走,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林思远一个人在单杠那边晃悠。

      “林思远。”

      那孩子回头,看见是他,站直了:“许老师。”

      “怎么不进教室?”

      “还没打铃。”

      许万山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八分钟。

      “你爸最近怎么样?”

      林思远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他在工地干活的,一个月能挣四千多。”

      “还喝酒吗?”

      “不喝了。”林思远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他说再喝就不是人。”

      许万山点点头,没再问。

      林思远忽然抬头:“许老师,我爸说……想请你吃饭。说谢谢你帮我。”

      “不用。”

      “他说一定要。”林思远急了,“他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许万山沉默了一下:“那等你期末考试考好了再说。”

      林思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好!我肯定考好!”

      上课铃响了。

      许万山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思远。”

      “啊?”

      “你爸能戒酒,是他自己争气。不是我帮的。”

      林思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中午,许万山去修车铺取电动车。

      前阵子刹车不太灵,陈齐说要帮他调。他一直没空去,今天正好中午没课,就骑过来了。

      铺子里只有何知永一个人,蹲在地上,对着一堆零件发愁。

      “陈齐呢?”

      “吃饭去了。”何知永抬头,眼镜片上沾了油污,“他说让我看着铺子,有人来修车就打电话。”

      “你会修吗?”

      “会。”何知永推了推眼镜,“理论上是会的。实际上……还没实践过。”

      许万山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堆零件:“这是什么?”

      “我的摩托车。”何知永叹气,“陈齐说小毛病,让我自己拆了看看。现在我装不回去了。”

      许万山沉默了一下:“你确定他是让你修车,不是整你?”

      何知永也沉默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陈齐拎着两份盒饭进来,看见他俩蹲在地上,愣了一下:“你俩干嘛?拜把子?”

      “救他。”许万山站起来,“你把他车拆了,他装不回去。”

      “我让他自己练的!”陈齐把盒饭放下,“何知永你行不行啊,你不是搞建筑的吗?”

      “建筑和机械是两回事。”

      “不都是螺丝吗?”

      何知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不想和你吵架,但你这话确实离谱。

      陈齐被他看得有点虚,咳了一声:“行行行,吃完饭我帮你装。”

      何知永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一个嘴硬心软,一个温柔包容,吵不起来,但也没法真的生气。

      “油条来过吗?”他问。

      “来过。”陈齐说,“早上追一只麻雀往后山那边跑了。我还说呢,那猫是不是发情了?”

      “它是公的。”

      “公的也会发情啊许老师。”

      何知永在旁边幽幽地说:“公的不叫发情,叫……想谈恋爱。”

      陈齐瞪他:“你闭嘴。”

      许万山推了推眼镜,觉得还是别参与这个话题比较好。

      他往铺子外面看了一眼。

      后山的方向,树木郁郁葱葱,隐约能看见几栋废弃的老房子。

      那是以前南音乐团的地方,后来搬走了,房子就一直空着。

      油条跑那儿去干嘛?

      下午没课。

      许万山本来想回家改作业,但坐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

      “去哪儿?”傅轻舟在阳台看书,抬头问他。

      “找油条。”

      “我陪你。”

      两个人沿着后街往上走。石板路有些滑,前两天刚下过雨,青苔还没干透。

      路过天后宫的时候,傅轻舟停了一下。

      “进去看看?”

      许万山想了想,点点头。

      天后宫里没什么人。老妈祖像还是那样,慈眉善目,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许万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油条。

      傅轻舟站在正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香炉里有几根新插的香,青烟袅袅。

      “你上次来放的芦柑,”他问,“还在吗?”

      “不在了。”许万山走过来,“被人收走了。”

      傅轻舟点点头,没问是谁收走的。

      他们往外走,刚出大门,就看见老郑从另一边走过来。

      “哟,许老师。”老郑拎着一个布袋,“来拜妈祖?”

      “找猫。”

      “找猫?”老郑笑了,“猫跑天后宫来了?”

      “有人看见往后山跑了。”

      老郑点点头:“那边有个废弃的旧仓库,以前是南音乐团的。猫可能钻进去了。”

      许万山道了谢,正要走,老郑又开口了。

      “傅先生,”他看着傅轻舟,“你上次问的那个林若兰,我后来又想起一件事。”

      傅轻舟停住脚步。

      “她年轻时候来过天后宫。”老郑说,“和我妈一起来的。我妈当时在团里管服装,她说若兰那姑娘,跪在妈祖面前,哭了很久。”

      “为什么哭?”

      “不知道。”老郑摇头,“我妈问她,她不说。后来我妈说,可能是想家吧——她是从Y县过来的,人生地不熟。”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问:“您母亲还在吗?”

      “走了。”老郑说,“走了五年了。”

      傅轻舟点点头,没再问。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知道傅轻舟在想什么——母亲当年跪在这里,哭的是想家,还是别的什么?

      老郑走了。

      他们继续往后山走。

      走了几步,傅轻舟忽然说:“她没想过要逃。”

      “什么?”

      “我妈。”傅轻舟看着前面的路,“她要是想逃,早就可以逃。但她没逃。她留下来,嫁给我爸,生下我,然后死了。”

      许万山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她是被逼的。”傅轻舟的声音很轻,“被生活逼的,被我爸逼的,被我逼的。但现在我想,也许不是。”

      “那是什么?”

      傅轻舟没回答。

      他们走到旧仓库门口。

      旧仓库在废弃的南音剧团后面,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油条?”许万山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一声猫叫。

      傅轻舟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进去。仓库里堆满了旧家具、旧箱子、旧乐谱架,落满灰尘。

      油条蹲在一个旧柜子顶上,看着他们,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下来。”许万山伸手。

      油条不动。

      傅轻舟走进去,想把它抱下来。刚走两步,脚下踩到一个东西——是一叠旧报纸,用麻绳捆着,落满了灰。

      他低头看了一眼。

      报纸最上面那张,日期是1994年5月。

      头版标题:《我市企业家傅卓时先生捐资助学,获表彰》

      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傅轻舟没说话,蹲下来,把那一叠报纸翻开。

      下面是一本旧相册,封面已经发霉。

      再下面,是一个铁盒子,生锈了,打不开。

      油条从柜子上跳下来,蹲在铁盒子旁边,舔了舔爪子。

      傅轻舟伸手去拿那个铁盒子。

      他的手在抖。

      许万山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铁盒子上刻着几个字,已经模糊了,但隐约能辨认出来——

      “南音剧团·资料室”

      “这是……”傅轻舟的声音发紧。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带回去。”他说,“带回去看。”

      傅轻舟点点头。

      他们站起来,拿着铁盒子,抱着油条,往回走。

      走出旧仓库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远处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晚上,老骑楼。

      人都来了。

      陈齐、何知永来了,说来看铁盒子里有什么。林晚跟着她爸来了,她爸说想来谢谢许老师。老郑也来了,说想看看南音团的老东西。

      铁盒子放在桌上。

      锈得太厉害,打不开。

      “我来。”陈齐拿了一把螺丝刀,撬了半天,没撬动。

      “让我试试。”林建国接过来,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润滑油,“修车用的,滴一点试试。”

      滴进去,等了一会儿,再撬。

      咔哒。

      盒子开了。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林若兰”三个字,墨水已经褪色,但笔迹还能看清。

      第二样,是一张照片。年轻时的林若兰,抱着一个婴儿,站在老骑楼门口。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好看。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轻舟”。

      傅轻舟的手在抖。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没说话。

      老郑看了很久那张照片,忽然说:“这个门口,就是现在面线糊店那个位置。”

      陈齐凑过去看:“真的假的?”

      “真的。”老郑指着照片上的门框,“你看这个雕花,现在还在呢。陈姨每天早上开门,就是从这门里出来。”

      何知永轻声说:“所以她来过这里。她抱着孩子,站在这个门口。”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没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拆过。

      “你要现在看吗?”许万山问。

      傅轻舟摇摇头。

      “带回去。”他说,“带回去慢慢看。”

      许万山点头。

      林晚在旁边小声问:“许老师,那个婴儿……是傅叔叔吗?”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老骑楼的窗户被吹得哐当响。

      老郑看了一眼窗外,说:“要下雨了。”

      十一点。

      人都散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油条趴在他们脚边,睡得正香。

      那封信放在茶几上,还没拆。

      “为什么不拆?”许万山问。

      傅轻舟沉默了很久。

      “我怕。”他说。

      许万山没问怕什么。他知道。

      怕信里写的是遗憾。怕写的是告别。怕写的是“妈对不起你”。怕写的是“妈爱你”但已经来不及。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的手很凉。

      “明天看。”许万山说,“我陪你。”

      傅轻舟点头。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外面的天。

      第一滴雨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暴雨倾盆。

      油条被雨声惊醒,抬头看了看,又趴下去睡了。

      傅轻舟忽然说:“我妈站的那个门口,现在变成面线糊店了。”

      许万山点头。

      “她抱着我,站在那里,在想什么?”

      许万山想了想:“在想……这孩子以后会过得好不好。”

      傅轻舟转头看他。

      “所有的妈都会想这个。”许万山看着外面的雨,“我爷爷说的。”

      傅轻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靠过来,把头靠在许万山肩上。

      许万山没动。

      他们就那样靠着,在暴雨声里,在阳台上,在老骑楼的夜里。

      十一点半。

      手机响了。

      许万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Y县人民医院。

      他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对面说:“请问是许建明的家属吗?他下午装修时从梯子上摔下来,现在在抢救,请马上过来。”

      许万山脸色变了。

      傅轻舟坐直了:“怎么了?”

      “我爸……”许万山的声音发紧,“从梯子上摔下来了。”

      傅轻舟刚要说话,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

      是吴岚清。

      “轻舟,”吴岚清的声音很疲惫,“你爸下午突然晕倒了,现在在ICU。医生说可能是之前的病复发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傅轻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们同时看着对方。

      暴雨还在下。

      陈齐的电话也在响。

      “喂,是陈齐吗?我是阿飞。我在Q市火车站,被人打了,身上没钱,能不能来接我一下?”

      “你怎么了?”

      “说来话长……”阿飞的声音断断续续,“有人追债,追到X市了,我和小鹿跑出来的……陈哥,我没办法才打给你的……”

      陈齐愣住了。

      何知永在旁边问:“怎么了?”

      陈齐没回答,站起来就往外走。

      “陈齐!”何知永追出去,“你去哪儿?”

      “火车站!”

      雨太大了。何知永跑出去的时候,陈齐已经骑上摩托车,冲进雨里。

      何知永站在门口,淋着雨,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拿出手机,给许万山打电话。

      没人接。

      给傅轻舟打电话。

      也没人接。

      何知永站在雨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老骑楼。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Y县。”傅轻舟说。

      “X市。”许万山说。

      他们同时转头,看着对方。

      茶几上,那封信还静静地躺着。

      还没拆。

      油条醒了,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暴雨。

      它的尾巴慢慢摇着,一下,又一下。

      远处,有雷声滚过。

      这一夜,所有人都被卷入同一场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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