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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大爆   上午九 ...

  •   上午九点。

      许万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Y县人民医院。

      心里咯噔一下。

      “喂?”

      “许建明家属吗?病人情况突然恶化,出现术后感染,需要立即进行第二次手术,请马上过来签字。”

      许万山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往外冲。

      陈齐在后面喊:“怎么了?”

      “我爸不行了!”

      何知永站起来:“我送你!”

      两个人冲出门去。

      油条从窗台上跳下来,看着他们的背影,叫了一声。

      上午九点零五分。

      傅轻舟在X市中山医院的ICU门口,正准备进去看父亲。

      手机响了。

      是吴岚清。

      “轻舟,你快回来!你爸突然吐血了,医生正在抢救!”

      傅轻舟转身就跑。

      电梯太慢,他直接冲向楼梯。

      十六楼。

      他一层一层往下冲,脑子里一片空白。

      上午九点十分。

      陈齐的修车铺。

      阿飞和小鹿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辆面包车停在路边。

      车门拉开,七八个人跳下来。

      打头的还是那个光头,但这次不止他一个。

      阿飞脸色变了:“小鹿,快跑!”

      小鹿刚站起来,就被一个人抓住。

      光头走到阿飞面前,笑了:“小兔崽子,以为拍了照片就没事了?老子今天带了兄弟来,看那个四眼仔还能不能拍。”

      阿飞被一拳打倒在地。

      光头往修车铺里走:“给我砸!”

      Y县人民医院。

      许万山冲进手术室门口,医生已经在等了。

      “签字。”

      他接过笔,手抖得签不下去。

      何知永按住他的肩膀:“深呼吸。”

      许万山深吸一口气,签了。

      医生拿着单子进去了。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

      许万山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

      手机响了。

      是傅轻舟。

      他接起来。

      傅轻舟的声音在发抖:“我爸……我爸在抢救。”

      许万山闭上眼睛:“我也是。”

      沉默。

      两个人都没说话。

      隔着几百公里,隔着两座城市,隔着两间手术室。

      他们同时站在悬崖边上。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要是……要是……”

      他说不下去。

      许万山说:“我在。”

      就两个字。

      傅轻舟在那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X市中山医院。

      傅轻舟站在抢救室门口,握着手机。

      吴岚清在旁边,脸色惨白。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手术。但是……”

      “但是什么?”

      “他之前做过手术,身体已经很虚弱。这次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三成。”

      傅轻舟愣住了。

      吴岚清腿一软,扶住墙。

      医生问:“做不做?”

      傅轻舟看着那扇门。

      三成。

      他想起那封信:“妈对不起你爸,没能好好爱他。”

      他想起傅卓时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我这一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你妈,还有你。”

      他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小时候,傅卓时第一次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跑得满头大汗。他想起傅卓时送他去英国读书,在机场转身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他想起傅卓时每次打电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只会问“钱够不够”。

      他想起这个男人,不会表达,不会爱,但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他。

      他抬起头。

      “做。”

      Y县人民医院。

      何知永的手机响了。

      是陈齐。

      “老何……”陈齐的声音很急,“铺子被人砸了!阿飞被打了!你快回来!”

      何知永脸色变了:“你呢?”

      “我没事!但他们人多,我拦不住!”

      何知永站起来,看了一眼许万山。

      许万山说:“你去。”

      “你一个人……”

      “我能扛。”许万山说,“你去。”

      何知永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

      许万山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

      红灯亮着。

      他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傅轻舟的对话框。

      他打字:“我在。”

      傅轻舟回:“我也是。”

      修车铺。

      何知永赶到的时候,满地狼藉。

      玻璃碎了一地,工具扔得到处都是,那辆他拆了一半的摩托车被砸得稀烂。

      陈齐坐在门口,胳膊上的石膏裂了,脸上有血。

      阿飞被两个人按在地上,小鹿缩在墙角哭。

      光头看见何知永,笑了:“哟,四眼仔来了。这次看你怎么拍?”

      何知永看着他,没说话。

      他慢慢走过去。

      光头往后退了一步:“干嘛?想动手?”

      何知永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光头心里发毛。

      “你知道我是谁吗?”何知永问。

      光头愣了一下:“你不就是修车铺的……”

      “我在X市待过两年。”何知永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光头不说话。

      何知永继续说:“因为我把一个人送进去了。那个人叫张建军,你认识吧?”

      光头的脸色变了。

      何知永往前走一步:“你知道我怎么送他进去的吗?”

      光头往后退。

      何知永的声音很平静:“我搜集了他三年的证据,交给警方。他的案子,判了十五年。”

      光头的手在抖。

      何知永看着他:“你想成为第二个吗?”

      沉默。

      光头忽然笑了,但那笑很勉强:“你吓唬谁呢?”

      何知永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屏幕对着他。

      光头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屏幕上是光头的照片,旁边是他的个人信息:姓名、身份证号、家庭住址、还有他三年前的一起案子——故意伤害,没结案。

      “你怎么……”

      “我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开始查你。”何知永收起手机,“你现在可以继续砸,也可以走。但如果你再碰他们一下,我保证你明天就在里面。”

      光头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这个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害怕。

      他往后退了一步,挥了挥手:“走。”

      那几个人放开阿飞,跟着光头上了面包车。

      面包车开走了。

      陈齐看着何知永,半天说不出话。

      阿飞坐在地上,也看着他。

      何知永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陈齐的脸:“疼吗?”

      “疼。”陈齐说。

      “去医院。”

      “你他妈到底是谁?”

      何知永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做建筑的。”

      “做建筑的能查到别人底细?”

      何知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陈齐看不懂的东西。

      “我以前在X市……”他说,“是做工程的。那个工程很大,牵扯的人也很多。张建军只是其中一个。”

      陈齐等着他往下说。

      但何知永没说。

      他站起来,伸出手:“先去医院。回来我再告诉你。”

      陈齐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阿飞和小鹿跟在后面。

      走出修车铺的时候,陈齐忽然问:“你为什么来Q市?”

      何知永看着远处的天。

      “因为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Y县人民医院。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许万山站起来,腿发软。

      医生摘下口罩:“手术很成功。感染控制住了,病人现在稳定了。”

      许万山整个人靠在墙上。

      他给傅轻舟发消息:“我爸活过来了。”

      傅轻舟没回。

      他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呢?”

      还是没回。

      他打电话过去,没人接。

      他的心又提起来。

      X市中山医院。

      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

      傅轻舟站起来。

      医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下。

      傅轻舟的心往下沉。

      “手术成功了。”医生说,“但是病人失血过多,脑部缺氧时间太长,可能……会有后遗症。”

      傅轻舟愣住了:“什么后遗症?”

      “现在还不好说。可能是语言障碍,可能是行动障碍,也可能是……”医生顿了一下,“认知障碍。”

      傅轻舟没说话。

      吴岚清在旁边问:“能恢复吗?”

      “看情况。有些人能恢复,有些人……”医生摇摇头,“先观察吧。”

      医生走了。

      傅轻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手机响了。

      是许万山的消息:“我爸活了。你呢?”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

      他不知道怎么回。

      他爸活了。

      但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爸了。

      他想起那封信:“妈对不起你爸,没能好好爱他。”

      他想起傅卓时那天在病房里说的话:“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妈,还有你。”

      他想起刚才站在手术室门口,脑子里闪过的那些画面。

      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

      等他爸说“我爱你”。

      等他说“对不起”。

      等他说“你是我的骄傲”。

      但现在,如果那些话再也说不出来了呢?

      他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哭。

      就是蹲着。

      很久很久。

      下午三点。

      许万山坐在Y县人民医院的走廊上。

      许建明已经转到ICU,医生说观察24小时,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

      他给傅轻舟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没回。

      打了五个电话,都没接。

      他站起来,往外走。

      何知永发来消息:“修车铺被砸了,陈齐受伤,但人没事。你那边怎么样?”

      他回:“我爸活了。傅轻舟那边联系不上。”

      何知永:“你去找他?”

      许万山:“对。”

      何知永:“去吧。这边有我。”

      许万山走出医院,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X市。”

      司机看了他一眼:“现在去?三百公里呢。”

      “去。”

      下午五点。

      傅轻舟还蹲在走廊上。

      吴岚清在他旁边坐着,不说话。

      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头。

      许万山站在他面前,头发乱的,衣服皱的,脸上全是汗。

      “你怎么……”傅轻舟愣住了。

      许万山没说话,蹲下来,抱住他。

      傅轻舟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靠在他肩上。

      “我爸……”他的声音闷在许万山衣服里,“可能以后都说不了话了。”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我一直在等他说话。”傅轻舟说,“等他道歉,等他夸我,等他说爱我。但如果他再也说不出来了呢?”

      许万山抱紧他。

      “那就你说。”他说,“你说给他听。”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想听的话,他说不了,你就替他说。”许万山的声音很轻,“你夸他,你道歉,你说爱他。他听得见。”

      傅轻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说:“我还没说过。”

      “那就现在说。”

      傅轻舟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他站起来。

      走进去。

      许万山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

      晚上七点。

      傅卓时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傅轻舟坐在床边。

      “爸。”

      傅卓时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嘴动了动,想说话。

      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我都知道。”

      傅卓时的眼眶红了。

      傅轻舟深吸一口气。

      “爸,你很爱我。”他说,“我知道。”

      傅卓时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爱我,只是不会说。”傅轻舟的声音很轻,“我也是。”

      “我以前恨你。但现在不恨了。”

      “因为你是我爸。”

      “不管你能不能说话,你都是我爸。”

      傅卓时握紧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

      傅轻舟俯下身,抱住他。

      “爸,我爱你。”

      傅卓时的手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很慢。

      但很用力。

      晚上九点。

      许万山站在病房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

      傅轻舟坐在床边,握着傅卓时的手。

      吴岚清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

      手机响了。

      是何知永。

      “陈齐的胳膊重新打了石膏,阿飞和小鹿安顿在我那儿了。”他说,“你那边呢?”

      “他爸醒了。”许万山说,“可能有后遗症,但人活着。”

      何知永沉默了一下:“那就好。”

      许万山问:“你呢?你的事,跟陈齐说了吗?”

      何知永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没。”

      “打算说吗?”

      “不知道。”

      许万山看着玻璃里面的傅轻舟,轻声说:“说。不说,以后会后悔。”

      何知永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许万山收起手机,继续看着里面。

      傅轻舟忽然抬起头,隔着玻璃看他。

      他们的目光相遇。

      傅轻舟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很累,但很真。

      许万山也笑了。

      凌晨一点。

      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

      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你怎么来的?”他问。

      “打车。”

      “打了三百公里?”

      “嗯。”

      傅轻舟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拆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妈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三十年前。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写‘妈对不起你’,写‘妈爱你’,写‘你要好好长大’。”傅轻舟的声音很轻,“她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我会恨我爸。”

      许万山没说话。

      “她要是知道我等了三十年才说那三个字,会不会怪我?”

      “不会。”许万山说,“她会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终于说了。”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

      许万山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差点就没了。”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声音很平静:“我爸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我站在外面,想了很多事。想他小时候很少回家,想他给爷爷下跪,想他递给我的那双布鞋。想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一直在等他道歉。”许万山说,“等他为那些年道歉,为爷爷生病的时候他没在道歉,为很多事道歉。但刚才我在想,如果等不到呢?”

      傅轻舟握紧他的手。

      “等不到,就算了。”许万山说,“不等了。”

      “为什么?”

      “因为……”许万山顿了一下,“因为他是我爸。不管他有没有道歉,他都是。”

      傅轻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我们俩,终于变成大人了。”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的眼睛亮亮的。

      “大人不是不恨了。”他说,“大人是恨着,但还是往前走。”

      许万山想了想,点头。

      “走吧。”傅轻舟站起来,“去看看我爸。”

      “现在?”

      “现在。”

      他们一起走进病房。

      傅卓时醒了,看见他们,眨了眨眼睛。

      傅轻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爸,这是许万山。”他说,“我喜欢的人。”

      傅卓时看着许万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伸向许万山。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傅卓时握紧,用力地。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在笑。

      凌晨三点。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出医院。

      X市的夜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

      “饿吗?”傅轻舟问。

      “饿。”

      “想吃面线糊?”

      许万山想了想:“想吃。”

      “回Q市?”

      “现在?”

      傅轻舟拿出手机,开始叫车。

      “打不到车的。”许万山说。

      “试试。”

      三分钟后,一辆车停在门口。

      司机看着他们:“去Q市?三百公里呢。”

      “去。”傅轻舟说。

      他们上车,往后座一靠。

      车开了。

      城市的灯光往后退。

      许万山握着傅轻舟的手,看着窗外。

      “油条还在等我们。”他说。

      “嗯。”

      “陈齐的胳膊断了。”

      “嗯。”

      “何知永有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许万山说,“但他要说了。”

      傅轻舟转头看他。

      许万山的脸在车窗的灯光里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问了。”许万山说,“问我说不说,会不会后悔。”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他说,“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许万山点头。

      车继续往前开。

      天快亮了。

      清晨六点。

      老骑楼。

      出租车停在楼下。

      许万山和傅轻舟下车,抬头看那栋老房子。

      油条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

      喵。

      傅轻舟笑了。

      “它真的在等。”

      他们上楼。

      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那封信,旁边是那个生锈的铁盒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上面。

      油条跳下来,蹲在傅轻舟脚边。

      傅轻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了。”他说。

      许万山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后宫,看着老街,看着那些熟悉的屋顶。

      天晴了。

      阳光很好。

      他回头,看着傅轻舟。

      傅轻舟也看着他。

      “饿吗?”傅轻舟问。

      “饿。”

      “去吃面线糊?”

      许万山想了想,笑了。

      “走。”

      他们一起下楼。

      油条跟在后面。

      老街上,陈姨的面线糊店已经开门了。

      热气腾腾的锅,熟悉的香味。

      他们走进去,在老位置坐下。

      陈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吃啥?”

      “老样子。”

      陈姨端上来两碗面线糊,两根油条。

      傅轻舟把油条掰开,去掉头那截硬的,放在许万山碗里。

      许万山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但很舒服。

      油条蹲在门口,晒太阳。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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