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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尘埃落定 许建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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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明出院那天,Y县出太阳了。
许万山站在病房里,看着许建明自己收拾东西。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叠好,把那双千层底布鞋装进袋子里,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拿起来,看了看,也装进去。
“就这些?”许万山问。
“就这些。”许建明说,“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的时候也带不走什么。”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收拾完了,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看着许万山,许万山也看着他。
“走吧。”许万山说。
“诶。”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建明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病床。
“住了半个月。”他说,“差点没出来。”
许万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他记忆里的瘦了很多,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许建明每次回家,都是这个背影先出现在门口,然后转身,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那时候他恨这个背影。
恨它总是离开,恨它从来不回头。
现在这个背影就站在他面前,回头看他。
“万山。”
“嗯?”
“爸……”许建明顿了一下,“爸对不起你。”
许万山愣住了。
许建明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像怕听见回答似的。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追上去。
走廊里,许建明走得不快,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拎着那个破袋子。
许万山走到他旁边,什么也没说,把他手里的袋子接过来。
许建明转头看他。
许万山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许建明点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回新房的路上,许建明一直在说话。
说这个房子他看了一年多,说价格谈了好几轮,说装修的时候他每天来盯着,说以后许万山回来有个地方住。
许万山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边有个菜市场,走路五分钟。”许建明指着窗外,“我早上都去那儿买菜,比超市便宜。”
“你会做饭了?”
许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一点。煮面,炒鸡蛋,对付着吃。”
许万山没说话。
车停了。
新房在老城区边上,一栋六层的老楼,许建明买的是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了两棵桂花,角落里放着一把旧藤椅。
许万山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你爷爷以前就喜欢桂花。”许建明在他身后说,“老家的院子里也种了两棵。”
许万山点点头。
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许建明走过去,拿起一个橘子,递给许万山。
“尝尝。”他说,“Y县本地的,甜。”
许万山接过来,剥开,吃了一瓣。
确实甜。
许建明看着他,脸上带着笑。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把钥匙。
“这屋的钥匙。”许建明说,“你拿着。随时回来住。”
许万山看着那把钥匙,没接。
许建明的手伸在那里,有点尴尬。
“万山?”
许万山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
“爸。”他说。
“嗯?”
“这些年……你也不容易。”
许建明愣住了。
他看着许万山,眼眶慢慢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许万山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他松开,转身往外走。
“我出去买点菜。”他说,“中午给你做饭。”
许建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X市。
傅卓时也转到了普通病房。
傅轻舟坐在床边,看着他爸。
傅卓时靠在床头,脸色还是很差,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动着,像在练习什么。
吴岚清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削得厚一块薄一块。
“妈。”傅轻舟忽然开口。
吴岚清愣了一下。
“嗯?”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吴岚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说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他老婆,应该的。”
傅轻舟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她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哭。
只是从来不让他看见。
“妈。”他又喊了一声。
吴岚清抬起头。
傅轻舟说:“谢谢你。”
吴岚清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点头,继续削苹果。
苹果削好了,她切成小块,装在碗里,递给傅卓时。
傅卓时接过碗,看了看,又看了看她。
他张了张嘴,努力发出声音。
“谢……谢。”
吴岚清愣住了。
傅卓时又看着傅轻舟,慢慢地说:“儿……子……对……对不起。”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
“爸,都过去了。”
傅卓时握紧他的手,用力地。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在笑。
下午,傅轻舟接到许万山的电话。
“我爸出院了。”许万山说。
“我妈也是。”傅轻舟说,“我爸转到普通病房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下。
许万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轻舟想了想:“还要待几天。我爸这边还要观察。”
“嗯。”
“你呢?”
“我也要待几天。”许万山说,“新房这边要收拾一下。”
又沉默了一下。
许万山忽然说:“我想你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万山平时不会说这种话。
“你怎么了?”他问。
许万山在那头笑了笑,声音很轻:“没事。就是……站在这个院子里,忽然想跟你说一声。”
傅轻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厦门的阳光很好,照在海面上,闪闪发光。
“我也是。”他说。
“嗯?”
“我也想你了。”
他们都没再说话。
就那样听着对方的呼吸。
过了很久,许万山说:“等我回去。”
傅轻舟说:“好。”
电话挂了。
傅轻舟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窗外。
吴岚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许万山?”
“嗯。”
“他对你好吗?”
傅轻舟转头看她。
吴岚清笑了笑:“我是你妈,总要问问。”
傅轻舟想了想,说:“好。”
吴岚清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傅轻舟忽然说:“妈。”
“嗯?”
“他对我很好。”
吴岚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但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Y县。
傍晚,许万山在厨房做饭。
许建明坐在客厅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站起来看看,一会儿又坐下。想进去帮忙,又怕添乱。
“万山,要不要我……”
“不用。”许万山头也不回,“你坐着。”
许建明又坐下。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炒菜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
他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不真实。
这屋子他买了半年了,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早上起来煮个面,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晚上有时候煮面,有时候不吃。
从来没人给他做过饭。
现在有人了。
是他儿子。
他低头,又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饭好了。
许万山端出来两碗面,一碗放在许建明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许建明低头看。
是面线糊。
稠稠的,里面有醋肉、有海蛎、有葱花。
和Q市陈姨做的一模一样。
“尝尝。”许万山说,“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许建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烫的。
但他没吐出来。
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
许万山看着他。
“爸。”
“嗯?”
“好吃吗?”
许建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但他笑了。
“好吃。”他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线糊。”
许万山看着他,也笑了。
他低头,吃自己的那一碗。
味道其实一般,醋肉有点咸,海蛎有点老。
但他没说。
他们就那样吃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在风里轻轻摇着。
晚上,许万山给傅轻舟发消息。
“我爸哭了。”
傅轻舟回得很快:“我爸也哭了。”
许万山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他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傅轻舟:“后天。你呢?”
许万山:“我也是后天。”
傅轻舟:“一起回?”
许万山想了想:“你在X市等我,我去接你。”
傅轻舟:“好。”
许万山放下手机,躺在陌生的床上。
这屋子是许建明给他准备的,床单被套都是新的,枕头也是新的,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敲门声。
“万山?”
“进来。”
门开了,许建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睡不着?”
“嗯。”
许建明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那个……”他说,“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许万山看着他。
“爸。”
“嗯?”
“你也是。”
许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你早点睡。”
他关上门,走了。
许万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隔壁传来一点动静,是许建明躺下的声音,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
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比想象中踏实。
X市。
傅轻舟也躺在床上。
他在医院陪床,睡的是那张窄窄的折叠椅。
傅卓时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发出轻轻的鼾声。
吴岚清也睡着了,趴在床边。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
是许万山发的消息:“睡了?”
他回:“还没。”
许万山:“我也睡不着。”
傅轻舟:“想我了?”
许万山:“嗯。”
傅轻舟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打字:“我也是。”
许万山:“后天见。”
傅轻舟:“后天见。”
他放下手机,又看了看傅卓时和吴岚清。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
他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封信。
“妈对不起你爸,没能好好爱他。”
他现在想,其实也不是没好好爱。
只是那时候,他们都不会爱。
现在会了。
虽然晚了点。
但总算会了。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也睡得比想象中踏实。
第二天。
许万山在Y县帮许建明收拾院子。
许建明想把那两棵桂花换一个位置,说现在的位置太阳晒不到。许万山说好,然后两个人一起挖坑、移树、填土。
干了一上午,累得满头大汗。
许建明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喘着气。
“老了。”他说,“以前一个人能干的活,现在两个人还累成这样。”
许万山站在旁边,喝了口水。
“以后我常回来。”他说,“帮你干。”
许建明抬头看他。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站在阳光里的儿子。
“真的?”
“嗯。”
许建明笑了。
那个笑,比阳光还亮。
与此同时,X市。
傅轻舟推着傅卓时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
傅卓时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的手放在扶手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阳光很好,花园里有很多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晒太阳,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
傅轻舟推着轮椅,慢慢地走。
“爸。”
傅卓时抬头看他。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Q市看看。”
傅卓时张了张嘴,努力说:“好。”
“那里有个天后宫,我妈年轻的时候去过。”
傅卓时的眼睛动了动。
“还有一家面线糊店,很好吃。”
傅卓时点点头。
“还有……”傅轻舟顿了一下,“有个人,我想让你见见。”
傅卓时看着他。
傅轻舟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叫许万山。我喜欢的人。”
傅卓时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傅轻舟的头上。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里,是笑着的。
傅轻舟握住他的手,把脸埋在他掌心里。
阳光照着他们。
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
第三天。
许万山坐上去X市的大巴。
许建明送他到车站,站在车窗外,一直看着。
车开了,他还在那儿站着,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许万山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低头,拿出手机,给傅轻舟发消息:“出发了。”
傅轻舟回:“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他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车窗外,Y县的山往后退去。
他想,以后会常回来的。
但不是一个人了。
X市中山医院门口。
傅轻舟站在那里,等着。
吴岚清在他旁边,也等着。
“妈,你不用陪我。”
“我还想见见他。”吴岚清说,“居然把我儿子拐走了。”
傅轻舟看着她,有点紧张。
吴岚清笑了:“放心,我不会把他吃了。”
一辆大巴停在路口。
许万山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袋子。
傅轻舟看见他,笑了。
许万山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来了。”
“嗯。”
吴岚清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就看着。
许万山转头看她,愣了一下。
“这是……”傅轻舟刚要介绍。
吴岚清笑了:“我知道,许万山。”
许万山点点头:“阿姨好。”
吴岚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瘦了点。轻舟,你回去多做点好吃的。”
傅轻舟松了一口气。
许万山也笑了。
吴岚清说:“走吧,上去看看他爸。”
他们一起往医院里走。
病房里,傅卓时靠在床头。
他看见许万山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许万山走到床边,站在那儿。
“叔叔好。”
傅卓时看着他,慢慢抬起手。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傅卓时握紧,用力地。
他看着许万山,又看看傅轻舟,忽然笑了。
他张了张嘴,努力说:“好……好。”
傅轻舟在旁边,眼眶红了。
吴岚清也是。
许万山握着他的手,说:“叔叔,我会对轻舟好的。”
傅卓时点点头。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在笑。
下午,傅轻舟和许万山离开医院。
吴岚清送他们到门口。
“路上小心。”
“妈,你回去吧。”傅轻舟说,“我爸那边离不开人。”
吴岚清点点头。
她看着傅轻舟,又看看许万山。
“你们好好的。”她说。
傅轻舟走过去,抱了她一下。
吴岚清愣住了。
然后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去吧。”她说,“常回来。”
傅轻舟松开她,点点头。
他和许万山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傅轻舟回头。
吴岚清还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们走出医院,走进阳光里。
回Q市的大巴上,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一起。
许万山靠着窗,傅轻舟靠着他。
“累吗?”许万山问。
“累。”傅轻舟说,“但是好累。”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车窗外,X市的街道往后退去。
傅轻舟忽然说:“我妈送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第一次去英国读书,她送我去机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不是亲妈,一路上都没跟她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默默帮我拎行李。”
许万山听着。
“到了机场,她要进安检的时候,她忽然拉住我。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她只是帮我整了整衣服领子,然后说,‘照顾好自己’。”
傅轻舟顿了一下。
“那时候我没理她,转身就走了。现在想起来,她那时候应该很难过。”
许万山握紧他的手。
“她现在不走了。”许万山说。
傅轻舟转头看他。
“你爸也是。”许万山说,“他们都在。”
傅轻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许万山想了想:“可能是从差点失去开始。”
傅轻舟靠回他肩上。
“我也是。”他说。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
Q市越来越近。
傍晚,他们回到老骑楼。
油条蹲在门口,看见他们,喵了一声。
它身后跟着四只小猫,小小的,毛茸茸的。
傅轻舟蹲下来,看着那几只小猫。
“什么时候生的?”
“前几天。”许万山说,“陈姨说的。”
傅轻舟伸手,想摸一摸。
油条看着他,没躲。
他摸到小猫的脑袋,软软的,暖暖的。
“真像你。”他说。
许万山愣了一下:“像谁?”
“像你。”傅轻舟抬头看他,“清清冷冷的,其实温柔得很。”
许万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但他笑了。
他们上楼,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那封信,旁边是那个铁盒子。
傅轻舟走过去,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放下。
“等下次去Y县的时候,”他说,“把这封信和那盘磁带,一起烧给我妈。”
许万山站在他身后。
“好。”
傅轻舟转身,看着他。
“万山。”
“嗯?”
“谢谢你。”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傅轻舟走过去,抱住他。
许万山也抱住他。
他们就那样抱着,站在傍晚的阳光里。
油条带着小猫们走进来,蹲在他们脚边。
窗外的天后宫,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晚上,他们一起去面线糊店。
陈姨看见他们,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老样子?”
“老样子。”
两碗面线糊,两根油条。
傅轻舟掰开油条,去掉头,放在许万山碗里。
许万山低头喝了一口。
烫的。
但很舒服。
陈姨在旁边看着,笑眯眯的。
“你们俩啊,”她说,“我看着就高兴。”
傅轻舟抬头看她。
“陈姨。”
“嗯?”
“谢谢你。”
陈姨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傅轻舟想了想:“谢你一直都在。”
陈姨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摆摆手。
“说什么呢,”她转身往厨房走,“面线糊管够,想吃随时来。”
傅轻舟笑了。
许万山也笑了。
他们继续吃。
油条蹲在门口,小猫们趴在它旁边。
街上的人慢慢多起来。
夜来了。
但灯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