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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好时节 四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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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Q市进入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阳光不烈,风不燥,老骑楼下的石板路被晒得微微发烫。面线糊店的门口,油条带着四只小猫,一字排开晒太阳。
许万山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油条。”
猫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别挡路。”
油条不动。
许万山绕开它,往修车铺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傅轻舟跟上来,手里拿着两根油条——人的油条。
“你干嘛去?”
“陈齐那边今天开张。”许万山说,“送点东西。”
傅轻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袋子:“送的什么?”
“我爷爷留下的几本旧书。”许万山说,“何知永说想看看闽南老建筑的资料。”
傅轻舟点点头,把一根油条递给他。
许万山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们并肩走着,穿过老街,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
修车铺门口,人已经来了不少。
修车铺变了样。
半个月前那场打砸留下的痕迹全没了,换上了新招牌,新漆的卷帘门,门口还摆了两盆绿植。
陈齐站在门口,胳膊上的石膏还没拆,但人精神得很,正跟林建国说话。
何知永在旁边,蹲在地上,研究那两盆绿植。
“这盆是薄荷。”他说,“可以泡茶。”
陈齐头也不回:“我不喝茶。”
“你可以学。”
“我不学。”
何知永抬头看他:“那我泡给你喝。”
陈齐愣了一下,然后假装没听见,继续跟林建国说话。
但耳朵红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走过来,看着这一幕。
“他耳朵红了。”傅轻舟小声说。
“嗯。”许万山说,“每次都是。”
林建国看见他们,连忙迎上来:“许老师!傅先生!”
许万山点点头:“林晚呢?”
“在家写作业。”林建国笑着说,“她说今天要写完,明天找你背课文。”
“背哪篇?”
“《背影》。”林建国说,“她说那篇她最喜欢。”
许万山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知道那是许万山高兴的样子。
何知永站起来,走过来:“袋子里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的书。”许万山递给他,“讲闽南老建筑的,不知道有没有用。”
何知永接过来,翻了翻,眼睛亮了。
“有用。”他说,“太有用了。”
陈齐凑过来看:“什么书?”
何知永没理他,继续翻。
陈齐咳了一声:“老何。”
何知永还是没理。
陈齐伸手,把书合上。
何知永抬头看他。
“干嘛?”
“我跟你说话呢。”
何知永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点陈齐看不懂的东西。
“知道了。”何知永说,“你说话,我听。”
陈齐又被噎住了。
旁边的人都笑了。
阿飞和小鹿从铺子里出来。
阿飞的脸上还有伤没好全,但精神比刚来那几天好多了。小鹿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扫帚。
“陈哥,里面都收拾好了。”阿飞说。
陈齐点点头:“行,今天先休息,明天开始干活。”
阿飞愣了一下:“明天就干活?”
“怎么?不想干?”
“不是不是!”阿飞连忙摆手,“我想干!我怕你不要我!”
陈齐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收你了。”他说,“好好学,以后有口饭吃。”
阿飞的眼眶红了。
小鹿在旁边,也红了眼眶。
何知永看着他们,轻声说:“进去吧,里面还有活要干。”
阿飞点点头,带着小鹿进去了。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傅轻舟靠过来,小声说:“陈齐变了好多。”
“嗯。”
“以前他肯定不会收留陌生人。”
许万山想了想:“可能是被何知永带的。”
傅轻舟看他:“什么意思?”
“何知永收留了他。”许万山说,“他就也想收留别人。”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也是。”他说。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没解释,只是握住他的手。
中午,老骑楼。
陈姨做了两大锅面线糊,还有一盆醋肉,一碟油条。
人都来了。
许万山、傅轻舟、陈齐、何知永、阿飞、小鹿、林建国、林晚。
油条带着小猫们蹲在门口,等着吃剩饭。
林晚坐在许万山旁边,拿着一个小本子。
“许老师,我现在背给你听?”
“吃完饭再说。”
“我就背一小段!”
许万山看着她,没说话。
林晚当他同意了,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她背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许万山听着,没打断。
背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时,林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低着头,继续吃。
但眼眶红了。
林晚背完了,抬头看许万山:“许老师,我背得对吗?”
许万山点点头:“对。”
林晚笑了,转头看她爸:“爸,我厉害吧?”
林建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厉害。”他说,“我闺女最厉害。”
林晚愣了一下:“爸,你怎么了?”
“没事。”林建国低头,“面线糊有点烫。”
没人戳穿他。
陈齐在旁边小声对何知永说:“林建国哭了。”
何知永说:“我也看见了。”
“你哭过吗?”
何知永看着他,没回答。
陈齐等着。
过了几秒,何知永说:“哭过。”
“什么时候?”
“来Q市之前。”
陈齐愣了一下,没再问。
何知永也没再说。
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陈齐的手。
陈齐握住它。
下午,人都散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油条跳上来,趴在他们脚边。
傅轻舟摸着它的头,忽然问:“何知永的秘密,陈齐知道了?”
“知道了。”
“他怎么说?”
许万山想了想:“他说‘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以后有我’。”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陈齐真是……出乎意料。”
“嗯。”
“以前觉得他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在乎。”
许万山看着远处的天后宫,轻声说:“他是那种,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的人。”
傅轻舟转头看他:“你呢?你是什么人?”
许万山想了想:“不知道。”
傅轻舟笑了:“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什么人?”
傅轻舟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人。”
许万山的耳朵红了。
傅轻舟笑着退开,继续摸猫。
许万山坐在那儿,耳朵红着,但嘴角翘着。
傍晚,何知永来找许万山。
“那本书我看完了。”他说,“里面有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许万山。
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照片上是几个年轻人,站在一座老宅门口。其中一个,年轻时的许德辉,穿着中山装,笑着。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许万山看了很久,认出那个女人。
林若兰。
“这是我爷爷。”他说,“这是我……傅轻舟的妈。”
何知永点头:“我猜到了。”
许万山翻过照片,背面有字。
“1994年春,Y县。德辉哥帮若兰录歌后留念。”
他把照片递给傅轻舟。
傅轻舟看着,看了很久。
“这是我妈。”他说,“她那时候笑得真好看。”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
傅轻舟看着照片,忽然说:“她那时候,应该很开心吧。”
“嗯。”
“有人帮她录歌,有人陪她,有人让她笑。”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抬头看他。
“我现在也有。”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何知永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轻声说:“你们真好啊。”
他们转头看他。
何知永笑了笑:“我以前也有过。后来没了。”
许万山问:“那个人呢?”
何知永沉默了一下。
“走了。”他说,“出事了。我没能救他。”
沉默。
傅轻舟忽然说:“所以你才来Q市?”
何知永点头。
“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又说:“然后遇见了陈齐。”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傅轻舟也是。
何知永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照片你们留着。”他说,“我回去了,陈齐等我吃饭。”
他走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傅轻舟轻声说:“他以前,也有过爱他的人。”
许万山点头。
“还好他现在又有陈齐了。”
许万山又点头。
他们继续站着,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色。
晚上,许万山接到许建明的电话。
“万山,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线糊。”
许建明在那头笑了:“又吃面线糊。”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说:“那个……我下周去Q市看看你们。”
“来干嘛?”
“来看看你,看看那个傅……小傅。”许建明说,“顺便看看那几只小猫。”
许万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猫?”
“陈齐跟我说的。”许建明说,“我们加了微信。”
许万山沉默了。
他爸会加微信了。
还跟陈齐聊天。
“行。”他说,“来吧。”
许建明在那头笑了:“好,那我提前跟你说。”
电话挂了。
傅轻舟从旁边走过来:“你爸要来?”
“嗯。”
“来看我?”
许万山想了想:“看猫。”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我好好招待他。”
许万山看着他,忽然说:“我爸喜欢你。”
傅轻舟挑眉:“你怎么知道?”
“他专门来看你。”
“他说看猫。”
许万山推了推眼镜:“猫只是借口。”
傅轻舟笑了,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那就让他来。”他说,“我做饭给他吃。”
“你会做饭?”
“不会。”傅轻舟说,“但我可以学。”
许万山低头看他。
傅轻舟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
月光照在他脸上,很好看。
许万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傅轻舟睁开眼睛,看他。
许万山的耳朵红了。
但傅轻舟没说话,只是又闭上眼睛,继续靠着。
风轻轻吹着。
油条在旁边喵了一声。
他们都笑了。
一周后,许建明来了。
他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老骑楼门口,抬头看。
许万山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Y县的土特产。”许建明说,“芦柑、茶叶、还有自己做的咸菜。”
许万山接过来,帮他拎上楼。
傅轻舟站在门口等他们。
看见许建明,他笑了笑:“叔叔好。”
许建明看着他,也笑了:“小傅,瘦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叔叔见过我?”
“没见过。”许建明说,“但万山给我发过照片。”
傅轻舟转头看许万山。
许万山的耳朵又红了。
傅轻舟笑了,让开门:“叔叔进来坐。”
许建明进去,四处看了看。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几本书,角落里有一个猫窝,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里面。
“这就是油条?”许建明蹲下来,看着那几只猫。
油条抬头看他,喵了一声。
许建明伸手,想摸它。
油条没躲。
他摸到它的头,软软的,暖暖的。
“好猫。”他说。
傅轻舟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神奇。
他爸和许万山的爸,一个是X市的企业家,一个是Y县的老头,本来永远不会认识的人,现在因为许万山和他,坐在一起,摸同一只猫。
他看着许万山。
许万山也在看他。
他们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懂了。
中午,傅轻舟做饭。
他做了四菜一汤,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许建明每样都尝了,然后点头:“不错,比我强。”
傅轻舟笑了:“叔叔太客气了。”
“不是客气。”许建明说,“我做饭只会煮面,炒鸡蛋都糊。”
许万山在旁边补了一句:“是真的。”
许建明瞪他一眼,然后笑了。
吃完饭,许建明拿出一个袋子,递给傅轻舟。
“给你的。”
傅轻舟接过来,打开。
是一双布鞋。
千层底的,手工做的。
“我自己做的。”许建明说,“做得不好,你将就穿。”
傅轻舟看着那双鞋,愣了一下。
他想起许万山说过,许建明给他做过一双千层底布鞋,那是他为数不多表达爱的方式。
现在,他也有一双了。
他抬头看许建明。
许建明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茶。
傅轻舟说:“谢谢叔叔。”
许建明摆摆手:“客气什么。”
傅轻舟把鞋收好,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
许万山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下午,许建明要回去了。
许万山送他去车站。
路上,许建明一直没说话。
快到了,他忽然开口:“万山。”
“嗯?”
“小傅是个好孩子。”
许万山点头。
“你俩好好的。”
许万山又点头。
许建明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以前不懂。”他说,“现在懂了。”
许万山看着他。
许建明的眼睛红红的,但笑着。
“你幸福,爸就高兴。”
许万山没说话。
车停了。
许建明下车,拎着那个空了的袋子,往车站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许万山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许建明挥了挥手。
许万山也挥了挥手。
许建明转身,走进车站。
许万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许建明发了一条消息:
“爸,路上小心。”
许建明回得很快:“知道了。你也是。”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
晚上,老骑楼。
傅轻舟坐在阳台上,许万山从后面走过来,抱住他。
“你爸走了?”
“嗯。”
傅轻舟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他给我做了一双鞋。”他说。
“我知道。”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现在有两双了。”
许万山愣了一下:“什么两双?”
傅轻舟抬起脚,让他看。
脚上穿的,是许万山那双旧的千层底。
“这双是你的。”他说,“那双新的,是你爸给我的。”
许万山低头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紧傅轻舟。
傅轻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旁边,打着呼噜。
远处,天后宫的灯还亮着。
海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我现在真的觉得,我回家了。”
许万山没说话。
他只是抱紧他。
风继续吹着。
夜还很长。
但他们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