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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再回故乡   清明过 ...

  •   清明过后,Y县来电话了。

      电话是陈有根的儿子打的,叫陈明海。许万山存过他的号码——上次陈有根病危时,就是陈明海打的电话。

      “许老师,”陈明海的声音有点闷,“老宅那边要拆了。政府征迁,下个月动工。我爸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们,有空回来一趟,该拿的东西拿走。”

      许万山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们这两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傅轻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谁的电话?”

      “陈有根的儿子。”许万山说,“老宅要拆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陈有根……?”

      “嗯。”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之前回去过一次。那时候陈有根还在,带着他们看林家老宅,看那把锁着的门,看那些落了灰的旧物。后来陈有根病危,他们又回去了一趟,见了最后一面。

      葬礼那天,许万山一个人去的。傅轻舟在X市陪傅卓时,没能赶上。

      回来后,许万山给他看了照片,看了陈有根的坟,看了那些送葬的人。

      “陈有根的儿子说,”许万山开口,“老宅要拆了。让我们回去拿东西。”

      傅轻舟点点头。

      “那就回去吧。”他说,“再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上了去Y县的大巴。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春天的永春,山是青的,田是绿的,偶尔能看到几棵开花的树,白的粉的,点缀在山坡上。

      傅轻舟靠着窗,一直看着外面。

      许万山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

      傅轻舟没回头,轻声说:“在想我妈。”

      “嗯。”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看这些山,看这些田,看这些树。”傅轻舟顿了顿,“然后她嫁到傅家,就再也没回来过。”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傅轻舟继续说:“她嫁人的时候,多大?”

      “二十出头。”许万山说,“陈有根说过。”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出头,”他说,“离开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再也回不来。”

      他转头看许万山。

      “我以前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许万山看着他。

      “现在懂了。”傅轻舟说,“现在我有你了,有Q市了,有老骑楼了。要是让我离开,再也不回去……”

      他没说完。

      许万山替他说:“受不了。”

      傅轻舟点头。

      许万山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所以我们替你妈回来看看。”他说,“替她看一眼。”

      傅轻舟靠着他,闭上眼睛。

      车继续往前开。

      越来越近。

      陈明海在村口等他们。

      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还是上次他们见到的时候的样子。。看见他们下车,他迎上来。

      “许老师,傅先生,好久不见。”

      傅轻舟点头:“陈哥,麻烦你了。”

      “不麻烦。”陈明海说,“我爸走之前交代的,说你们肯定还会再来。”

      他们往村里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依山而建,高低错落。有些是新盖的小楼,贴着白瓷砖,有些还是老房子,青瓦土墙,墙根长着青苔。

      陈明海指着远处一座老宅:“就是那个,林家老宅。”

      傅轻舟看过去。

      一座两进的老院子,青瓦屋顶,土墙斑驳,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荫遮了半边院子。

      “那棵树,”陈明海说,“你妈小时候爬过。”

      傅轻舟愣了一下。

      “我爸说的。”陈明海笑了笑,“他说若兰小时候皮得很,爬树掏鸟窝,比男孩还野。”

      傅轻舟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想象一个女孩,扎着辫子,穿着碎花裙子,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晃着腿。

      那个女孩是他妈。

      从来没见过的妈。

      许万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进去看看?”

      傅轻舟点头。

      门没锁。

      陈明海推开那扇旧木门,吱呀一声,惊起了院子里几只麻雀。

      院子不大,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对着的是堂屋,两边是厢房,屋檐下挂着几个破旧的竹篮,落满了灰。

      “东西都还在。”陈明海说,“我爸这些年一直守着,不让动。”

      他们走进堂屋。

      屋里光线很暗,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老人,穿着旧式衣服,表情严肃。

      “那是你外婆。”陈明海说。

      傅轻舟走过去,站在照片前面。

      外婆的脸,和他妈有几分像。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唇。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鞠了一躬。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明海在旁边轻声说:“我爸说,你外婆是个苦命人。女儿嫁出去,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守着这个院子,一直守到走。”

      傅轻舟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自己。

      他以前也想过离开。离开傅家,离开厦门,离开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想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如果他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呢?

      吴岚清会像外婆一样,守着空房子等他吗?

      傅卓时呢?

      他忽然不确定了。

      许万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妈离开的时候,”他轻声说,“不是她选的。”

      傅轻舟转头看他。

      “她是嫁人,不是逃跑。”许万山说,“她想回来的。只是回不来。”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

      “我们再去看看别的。”

      东厢房是林若兰当年的房间。

      门推开,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空空的,只有一张草席,落满了灰。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面镜子,一把木梳,一个针线盒。

      傅轻舟走过去,拿起那把木梳。

      木梳很旧了,齿子断了几根,但梳背上刻着一朵小花,还能看出来。

      “这是她的?”他问。

      陈明海点头:“我爸说的,若兰从小用这把梳子。她嫁人的时候没带走,留下来了。”

      傅轻舟握着那把木梳,握了很久。

      他想起陈有根临终前给的那把梳子。那是林若兰用过的另一把,带去了傅家,后来又回到Y县。

      两把梳子,一把在Q市,一把在这里。

      他忽然想,他妈当年坐在这个房间里,对着这面镜子,用这把梳子梳头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未来?

      在想那个人?

      在想那个还不存在的孩子?

      他把梳子放下,打开那个针线盒。

      里面有顶针,有线团,有绣了一半的花样。是一朵茉莉花,白色的线已经发黄,但花瓣的形状还能看出来。

      傅轻舟的手指轻轻碰着那些线。

      他妈绣的。

      他妈的手,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

      许万山站在门口,看着他。

      许德辉的东西在老宅另一边的厢房里。

      那是当年许德辉早期在Y县住的地方。陈有根一直留着,不让动。

      门推开,里面比林若兰的房间还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子。

      陈明海说:“许爷爷当年常来。我爸说,他每次来都住这屋,一住就是好几天。”

      许万山走过去,打开那个木箱子。

      里面是书。

      各种各样的书:旧小说、农技手册、中医偏方、还有几本手抄的本子。

      他拿起一本手抄本,翻开。

      是许德辉的字迹。

      “一九九二年春,来Y县,帮若兰录歌。”

      “她的声音真好听,像山里的泉水。”

      “她说想家,我说那就唱唱家乡的歌。她唱了《茉莉花》,唱哭了。”

      许万山一页一页翻下去。

      里面记的都是和Y县有关的事,和林若兰有关的事。

      “一九九三年,若兰嫁人了。她写信来,说那个人对她好,让我放心。”

      “一九九四年,她来信说怀孕了,很害怕,不知道怎么做妈。我回信说,你一定会是个好妈。”

      “一九九五年,她来信说生了个儿子,叫轻舟。轻舟已过万重山,她说希望儿子像轻舟一样,能过万重山。”

      许万山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想起傅轻舟问过他的那句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轻舟吗?”

      他知道答案了。

      他继续往下翻。

      “一九九六年,若兰的信少了。我想,她可能过得很好,不用我操心了。”

      “一九九七年,收到她最后一封信。她说她很想回来看看,但回不来。她说如果以后有机会,让我替她看看老宅,看看那棵榕树。”

      “一九九八年,听说她走了。我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那最后一封信,是求救的。我没看懂。”

      许万山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若兰,德辉哥对不起你。”

      “你托我的事,我一直记着。你儿子,我会替你看着。虽然我看不见他,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好好的。”

      “轻舟已过万重山。他会的。”

      许万山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傅轻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榕树。

      陈明海在旁边说:“我爸以前常坐这儿,对着这棵树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若兰小时候爬树的样子。”

      傅轻舟没说话。

      “我爸……”陈明海顿了顿,“我爸这辈子,好像就一直在等一个人。”

      傅轻舟转头看他。

      “等谁?”

      陈明海摇摇头:“不知道。我妈也不知道。但我爸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呢。”

      “什么话?”

      陈明海看着那棵树,轻声说:“他说,‘若兰,我把你儿子等来了。’”

      傅轻舟愣住了。

      陈明海转头看他:“傅先生,我爸等了一辈子,等的可能就是替你妈看一眼你。”

      傅轻舟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Y县,陈有根看见他时的眼神。那双浑浊的老眼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问:“你是她什么人?”

      那时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她儿子。

      一个老人,替她等了三十年的儿子。

      许万山从屋里出来,走到傅轻舟身边。

      “找到了什么?”傅轻舟问。

      许万山把那个手抄本递给他。

      傅轻舟接过来,翻开。

      他看着那些字,一页一页。

      看到“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沉默了。

      他合上本子,还给许万山。

      “我爷爷……”他说,“一直在等我。”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抬头,看着那棵榕树。

      “我妈托他看着我。”他说,“他看不见,就等。等了一辈子。”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傅轻舟的手很凉。

      “万山。”

      “嗯。”

      “我忽然觉得……”他顿了顿,“我妈其实一直都在。在陈有根的眼睛里,在爷爷的日记里,在这棵树里。”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傅轻舟转头看他,眼眶红红的,但笑了。

      “她也在我身上。”他说,“对不对?”

      许万山点头。

      “对。”

      他们去给陈有根上坟。

      坟在村后的山坡上,不大,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先考陈公有根之墓”。坟前放着几个橘子,已经干了。

      陈明海说:“我爸喜欢吃橘子。我妈生前每次来都带。”

      傅轻舟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几个芦柑,放在坟前。

      甜的。

      他挑了甜的。

      “陈叔,”他说,“谢谢你等我。”

      他磕了三个头。

      许万山也磕了三个头。

      陈明海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下山的时候,傅轻舟忽然问:“陈哥,你恨我们吗?”

      陈明海愣了一下:“恨什么?”

      “你爸等了一辈子。”傅轻舟说,“替我等的。你妈呢?你妈不难受吗?”

      陈明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里有点苦,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妈知道。”他说,“她嫁给我爸的时候就知道,他心里有个人。但她还是嫁了。”

      他顿了顿。

      “我妈说,一个人心里有个人,不一定就是坏事。那说明他懂得爱。懂得爱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

      傅轻舟看着他。

      陈明海继续说:“我爸这辈子,对我妈很好。他们一起过了四十多年,从没红过脸。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爸是个好人,我这一辈子不亏。’”

      他转头看着傅轻舟。

      “傅先生,你妈是你妈,我爸是我爸。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我们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情义传下去。”

      傅轻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明海留他们吃饭,他们没推辞。

      饭是在陈明海家吃的,他老婆做的,家常菜,咸菜炒肉,清炒野菜,还有一个鸡蛋汤。

      傅轻舟吃得很慢,一直没说话。

      许万山陪着他,也不说话。

      吃完饭,天全黑了。

      陈明海送他们到村口。

      “许老师,傅先生,”他说,“老宅那边,你们还有什么要拿的吗?”

      傅轻舟想了想。

      “那把梳子。”他说,“还有那个针线盒。”

      陈明海点头:“我明天收拾好,给你们寄过去。”

      傅轻舟说:“谢谢。”

      陈明海摆摆手:“客气什么。”

      他们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山。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山坡上,照在老宅的屋顶上,照在那棵榕树上。

      傅轻舟忽然说:“陈哥,你以后会去看我们吗?”

      陈明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会。”他说,“等我闲了,去Q市看你们。听说你们那儿的面线糊好吃。”

      傅轻舟也笑了。

      “好。”他说,“我请你吃。”

      回程的大巴上,傅轻舟靠着窗,一直看着外面的夜色。

      许万山握着他的手。

      “想什么呢?”

      傅轻舟没回头,轻声说:“在想陈明海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他们的事,是他们的事。我们做儿女的,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情义传下去。”

      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传?”

      傅轻舟转头看他。

      “好好活着。”他说,“好好爱人。”

      许万山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傅轻舟说:“我妈没机会做的事,我做。我妈没机会爱的人,我爱。”

      他顿了顿。

      “我妈没机会回的家,我替她回。”

      许万山握紧他的手。

      傅轻舟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万山。”

      “嗯。”

      “我忽然觉得,我妈其实一直在看着我。”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

      傅轻舟闭上眼睛。

      “她会高兴的。”他说,“我现在很好。”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月光照着Y县的山,照着Y县的田,照着那些她妈看过无数遍的风景。

      那些风景,现在他也看见了。

      回到Q市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老骑楼静悄悄的,只有油条带着小猫们在门口等他们。

      看见他们下车,油条喵了一声,迎上来。

      傅轻舟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回来了。”他说。

      油条蹭了蹭他的手。

      他们上楼,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茶几上放着那封信,旁边是那个铁盒子。

      傅轻舟走过去,把那把新拿回来的木梳放在信旁边。

      两把木梳,一把是陈有根给的,一把是老宅里找到的。

      并排放着。

      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许万山从背后抱住他。

      “困吗?”

      傅轻舟摇摇头。

      “那再坐一会儿?”

      傅轻舟点点头。

      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夜很深了,天后宫的灯还亮着。

      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以后我们每年都回Y县。”

      许万山点头。

      “去看那棵树,去看我妈的老宅,去看陈有根的坟。”

      许万山又点头。

      傅轻舟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替我妈多看几眼。”他说,“她回不来,我们替她回。”

      许万山抱紧他。

      “好。”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夜还很长。

      但他们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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