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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团圆 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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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Q市下了一场小雨。
老骑楼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从屋里望出去，天后宫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淡墨的画。
许万山站在阳台上，看着手机。
许建明发来消息：“下午两点到，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他回：“我去车站接你。”
许建明：“真不用。”
许万山：“我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傅轻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
“站这儿不冷？”
“不冷。”
傅轻舟看了一眼他的手机：“你爸下午到？”
“嗯。”
“我去买菜。”傅轻舟说，“晚上做顿好的。”
许万山转头看他：“你会做？”
傅轻舟想了想：“不会。但我可以学。”
许万山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傅轻舟看见了，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许万山推了推眼镜，“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不会说‘我学’。”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他说，“以前不会。”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雨慢慢停了。
下午两点，许万山在车站接到许建明。
许建明还是拎着大包小包，比上次还多。
“这都是什么？”
“Y县的特产。”许建明说，“过年嘛，多带点。”
许万山接过来，拎着。
两个人往外走。
许建明忽然说：“那个……小傅他爸也来？”
“嗯，明天到。”
许建明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他爸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许万山说，“能说话了，就是慢。”
“那就好。”许建明说，“那就好。”
他们上了出租车。
车往老骑楼开。
许建明一直看着窗外，看着Q市的街道，看着那些老房子。
“这儿真好啊。”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
许建明继续说：“有山有海，有老街，有庙。住在这儿，心里踏实。”
许万山转头看他。
许建明的脸在车窗的光影里，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
不是疲惫，不是愁苦，是……满足。
“爸。”他忽然开口。
“嗯？”
“你喜欢这儿？”
许建明想了想，点点头。
“喜欢。”他说，“有你，有猫，有面线糊。喜欢。”
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以后常来。”
许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老骑楼到了。
许建明下车，抬头看那栋老房子。
油条蹲在门口，带着四只小猫，一字排开。
许建明蹲下来，伸手。
油条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还记得我？”许建明笑了，“好猫。”
小猫们也围过来，在他脚边打转。
傅轻舟从里面出来，看见这一幕，笑了。
“叔叔，它们都认识你了。”
许建明抬头，看见他，连忙站起来。
“小傅！”
“叔叔快进来。”傅轻舟让开门，“外面冷。”
许建明拎着东西进去，四处看。
屋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茶几上摆着水果，墙上贴了春联，窗户上贴着福字，角落里还多了一棵小橘子树，挂满了金灿灿的橘子。
“这是……”
“我买的。”傅轻舟说，“过年嘛，喜庆。”
许建明看着那棵橘子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傅轻舟。
“小傅，”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傅轻舟愣了一下。
许建明又说：“万山跟着你，我放心。”
傅轻舟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但他忍住了，笑着说：“叔叔，你先坐着，我去做饭。”
“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歇着。”
许建明摆摆手：“我闲不住，一起做。”
两个人进了厨房。
许万山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背影。
油条蹲在他脚边，喵了一声。
他低头看它。
“怎么了？”
油条没理他，转身去找小猫了。
许万山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第二天下午，傅卓时和吴岚清到了。
傅轻舟去车站接的。
傅卓时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看见傅轻舟，眼睛亮了。
“儿……子。”
傅轻舟走过去，蹲下来。
“爸。”
傅卓时抬手，放在他头上。
他的手还在抖，但比之前稳多了。
吴岚清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
“路上还好吗？”傅轻舟问。
“好。”傅卓时说，“一路……看……看风景。”
吴岚清补充：“他一路都在看，说这边山好看，那边海好看。”
傅轻舟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外走。
“Q市更好看。”他说，“我带你们去看。”
老骑楼。
许万山在楼下等着。
看见他们，他迎上来。
“叔叔，阿姨。”
傅卓时抬头看他，慢慢伸出手。
许万山握住。
傅卓时握紧，用力地。
他看着许万山，又看看傅轻舟，忽然笑了。
“好……好。”他说。
吴岚清在旁边，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笑着说：“进去吧，外面冷。”
屋里热闹起来。
许建明从厨房出来，看见傅卓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轮椅前面。
“傅……傅先生。”
傅卓时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许建明忽然伸出手。
傅卓时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谢谢。”傅卓时说，“谢谢你……照顾……孩子们。”
许建明摇头：“说什么呢，都是一家人。”
傅卓时点点头。
吴岚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轻轻笑了。
傅轻舟站在许万山旁边，小声说：“我爸会说‘一家人’了。”
许万山点头。
“以前不会？”
“以前不会。”傅轻舟说，“以前他只会说‘你要怎样’‘你应该怎样’。”
许万山看着他。
傅轻舟继续说：“他现在变了。”
许万山想了想：“我们都变了。”
傅轻舟转头看他，笑了。
“对，”他说，“我们都变了。”
傍晚，陈齐和何知永来了。
陈齐的胳膊早就好了，但何知永还是习惯性地走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老看我干嘛？”陈齐问。
“怕你又摔了。”
“我胳膊都好了！”
“那也怕。”
陈齐瞪他，但没再说话。
阿飞和小鹿跟在他们后面。阿飞现在已经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了，陈齐说要给他涨工资。小鹿在陈姨的面线糊店帮忙，学会做醋肉了。
“许老师！”阿飞看见许万山，连忙打招呼。
许万山点点头：“来了？”
“来了来了！”阿飞笑得露出牙，“陈哥说今晚有好吃的！”
许万山看了陈齐一眼。
陈齐咳了一声：“怎么，不能吃？”
许万山没理他，转身进屋。
陈齐跟进去，看见轮椅上的傅卓时，愣了一下。
“这是……”
“我爸。”傅轻舟说。
陈齐连忙走过去：“叔叔好！我是陈齐，许万山的发小！”
傅卓时看着他，慢慢点头。
陈齐又看见旁边的许建明：“许叔！你也来了！”
许建明笑了：“来了来了，过年嘛。”
陈齐回头，把何知永拉过来：“这是何知永，我……我朋友。”
何知永推了推眼镜，对傅卓时点点头：“叔叔好。”
傅卓时看着他，忽然说：“你……戴眼镜……好看。”
何知永愣了一下。
陈齐在旁边笑：“他说你好看！”
何知永耳朵红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林晚一家也来了。
林建国拎着一只鸡，说是自家养的，给许老师过年吃。林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许老师！”她一进门就跑过来，“我背课文给你听！”
许万山看着她：“今天过年，不背。”
“就背一段！”
许万山想了想：“那背短的。”
林晚翻开本子，清了清嗓子：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许万山听着。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她背得很认真，一字一句。
背完了，她抬头看许万山：“许老师，我背得对吗？”
许万山点头：“对。”
林晚笑了，转头找她爸：“爸，许老师夸我了！”
林建国正在和许建明说话，听见了，回头看她，笑了。
“我闺女真棒。”
林晚跑过去，抱着他的胳膊。
许万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傅轻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了？”
许万山摇摇头，没说话。
但傅轻舟看懂了。
他在想，以前他和许建明，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现在有了。
虽然晚了点。
但总算有了。
林思远和他爸是最后到的。
林思远的爸爸姓周，叫周国强。以前喝酒，打孩子，不像个爹。后来戒了酒，在工地干活，每个月往家寄钱。这次过年，他专门从工地赶回来，带儿子来许老师家拜年。
“许老师。”周国强站在门口，有点局促，“过年好。”
许万山点头：“进来坐。”
周国强往里走，看见一屋子的人，更局促了。
林思远跟在他身后，小声喊：“许老师。”
许万山看着他：“期末考得怎么样？”
“还行。”林思远说，“语文一百一十多。”
许万山点点头：“进步了。”
林思远眼睛亮了一下。
周国强在旁边说：“许老师，谢谢你。这孩子多亏你。”
许万山摇头：“是他自己努力。”
周国强还想说什么，陈齐过来了。
“老周！来来来，坐这儿！”陈齐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听说你在工地干得不错？”
周国强点点头：“还行，能挣点钱。”
“那就好。”陈齐说，“以后好好干，供孩子读书。”
周国强看了一眼林思远，眼眶红了。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点头。
年夜饭开始了。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得满满当当。
许万山、傅轻舟、许建明、傅卓时、吴岚清、陈齐、何知永、阿飞、小鹿、林建国、林晚、周国强、林思远。
还有油条和四只小猫，蹲在墙角，等着吃剩饭。
傅卓时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个碗，碗里是吴岚清给他夹的菜。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举起杯子。
所有人安静下来。
傅卓时看着大家，嘴唇动了动。
“谢……谢谢。”
他说得很慢，很用力。
“谢谢……你们……照顾……我儿子。”
他看向傅轻舟。
“儿子……过年……好。”
傅轻舟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蹲在傅卓时面前。
“爸，过年好。”
傅卓时抬手，放在他头上。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他的眼睛在笑。
吴岚清在旁边，终于忍不住，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着。
许建明也站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有点紧张。
“我……我也说两句。”
大家都看着他。
许建明看着许万山。
“万山，”他说，“爸以前对不起你。”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许建明继续说：“爸不会当爹，不会说话，不会……不会爱。但爸心里有你。”
他的眼眶红了。
“你小时候，爸每次出门，都想快点回来。但回来又不知道说什么。看着你，就想给你买点东西。买吃的，买穿的，买玩具。以为那样就够了。”
他顿了顿。
“后来才知道不够。差远了。”
他看着许万山，眼睛红红的。
“万山，爸对不起你。”
许万山站起来。
他走到许建明面前。
然后他伸出手，抱了他一下。
许建明愣住了。
然后他放下酒杯，抱住儿子。
他哭了。
许万山抱着他，轻声说：“爸，都过去了。”
许建明点头，说不出话。
旁边，吴岚清也在擦眼泪。
傅卓时看着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转头看他。
傅卓时慢慢说：“我们……都……过去了。”
吴岚清点头，握住他的手。
吃完饭，大家去天后宫放烟花。
夜空中，烟花一朵一朵绽开，红的、绿的、金的，照亮了整座城。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天后宫门口，看着那些烟花。
油条带着小猫们蹲在他们脚边，也被烟花吸引了，仰着头看。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明年我们还在一起。”
许万山转头看他。
烟花的亮光照在傅轻舟脸上，忽明忽暗。
许万山说：“嗯，每年都在一起。”
傅轻舟笑了。
他靠过来，靠在许万山肩上。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烟花。
身后传来笑声。
是陈齐和何知永。
陈齐拿着一个烟花棒，追着何知永跑。何知永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眼镜片上映着烟花的光。
阿飞和小鹿在旁边拍手，笑得开心。
林晚拉着她爸的手，指着天上的烟花，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林建国低头听她说话，脸上带着笑。
林思远和他爸站在稍远的地方，也在看烟花。周国强低头看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林思远没躲。
许建明推着傅卓时的轮椅，站在人群外面。两个人看着那些烟花，谁也没说话。但他们的脸上，都有笑。
吴岚清站在傅卓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水。她时不时低头问他冷不冷，他摇摇头，继续看烟花。
烟花放完了。
人群慢慢散去。
许万山和傅轻舟还站在那儿。
傅轻舟忽然说：“黎明川和刘思妮明天到。”
许万山转头看他：“他们也要回来？”
“嗯。”傅轻舟说，“刘思妮说想回来看看，黎明川就陪她回来。”
“在上海还好吗？”
傅轻舟想了想：“应该还行。刘思妮说他们在考虑……”
他顿了一下。
“考虑什么？”
傅轻舟笑了：“考虑结婚。”
许万山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那挺好的。”
傅轻舟点头。
他们继续站着。
夜风轻轻吹着。
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结婚吗？”
许万山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傅轻舟脸上，很柔和。
许万山想了想，说：“我们不需要那个。”
傅轻舟挑眉：“为什么？”
许万山看着远处的天后宫，轻声说：“我们早就已经是了。”
傅轻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月亮，有烟花，有这座城，有面前这个人。
他靠过去，在许万山嘴角亲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早就是了。”
回去的路上，傅轻舟收到刘思妮的消息。
“明天中午到，记得接我们！”
他回：“好。”
刘思妮又发：“黎明川说要吃面线糊。”
傅轻舟笑了，回：“管够。”
许万山在旁边看：“刘思妮？”
“嗯。说明天要吃面线糊。”
“陈姨明天开门吗？”
“开。”傅轻舟说，“她说过年不关门。”
许万山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老骑楼到了。
油条带着小猫们先进去了。
许万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天后宫的灯还亮着。
傅轻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明年，”傅轻舟说，“后年，大后年。”
许万山转头看他。
“每年，都这样过。”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好。”
他们转身，走进老骑楼。
屋里，灯亮着。
暖气开着。
人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