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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又见春明 春节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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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Q市一天比一天暖。
老骑楼下的石板路,缝隙里冒出了青苔。面线糊店门口的油条树——其实是棵老榕树,但陈姨总这么叫——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油条带着四只小猫,开始在街上巡逻。小猫长大了些,毛茸茸的,跟在妈妈后面,排成一列,像一队小兵。
许万山站在阳台上,看着它们。
傅轻舟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茶。
“看什么呢?”
“看猫。”许万山接过茶杯,“它们长大了。”
傅轻舟也看过去。四只小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一只花的,还有一只白的,正追着一片落叶跑。
“起名字了吗?”
许万山摇头:“没。”
“得起一个。”傅轻舟说,“不然怎么叫?”
许万山想了想:“你起。”
傅轻舟笑了,看着那几只小猫。
“橘的叫橘子,黑的叫墨水,花的叫面线,白的叫……”
他顿了一下。
“叫油条二号?”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自己先笑了:“算了,还是叫小白吧。”
许万山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傅轻舟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今天几号了?”
“二月三十。”许万山说,“不对,二月没有三十。”
傅轻舟笑了:“那就是三月一号。”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说:“刘思妮说今天到。”
“几点?”
“下午。”
许万山喝了口茶。
“黎明川也来?”
“嗯。”傅轻舟说,“他说想吃面线糊想了一年了。”
下午两点,高铁站。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出站口,等着。
人群涌出来,一波又一波。
然后他们看见了。
黎明川走在前头,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比在Q市的时候精神多了。刘思妮跟在他后面,拖着一个行李箱,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长了一些,扎在脑后。
“这儿!”傅轻舟挥手。
黎明川看见他们,笑了,快步走过来。
“万山!轻舟!”
他张开手臂,先抱了抱许万山,又抱了抱傅轻舟。
刘思妮跟上来,笑着看他们。
“你们可算来了。”傅轻舟说。
刘思妮放下行李箱,也抱了抱他,又抱了抱许万山。
“想死你们了。”她说。
四个人站在出站口,笑着,说着。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
回老骑楼的路上,刘思妮一直说话。
说上海的生活,说黎明川的工作,说他们租的房子,说房东养的那只狗。
“你们不知道,那个房东阿姨,天天给我介绍对象。”刘思妮说,“我说我有男朋友了,她不信,说怎么没见过。”
黎明川在旁边幽幽地说:“因为我天天加班。”
刘思妮瞪他:“那是你自己愿意加的。”
黎明川举手投降。
许万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傅轻舟在旁边小声说:“他们还是那样。”
许万山点头。
但许万山看出来了,他们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黎明川看刘思妮的眼神,是习惯,是依赖,是“反正你在”。现在他看刘思妮的眼神,是……喜欢。
真的喜欢。
那种藏都藏不住的喜欢。
很快老骑楼到了。
黎明川下车,抬头看那栋老房子。
“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一点没变。”
刘思妮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
“真好。”她说,“一直在这儿。”
油条带着小猫们迎上来,蹲在门口,看着他们。
黎明川蹲下来,伸手。
油条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还记得我?”黎明川笑了,“好猫。”
刘思妮也蹲下来,看着那几只小猫。
“天啊,它们好可爱!”她伸手想摸。
橘子——那只橘的小猫——躲了一下,然后凑过来,闻了闻她的手。
刘思妮轻轻摸它的头。
“它有名字吗?”
“刚起的。”傅轻舟说,“橘的叫橘子,黑的叫墨水,花的叫面线,白的叫小白。”
刘思妮笑了:“面线?这名字好。”
她抱起那只花猫,脸贴在它毛茸茸的身上。
黎明川在旁边看着,眼神温柔。
晚上,陈姨的面线糊店。
老位置,拼了两张桌子。
人都来了。
许万山、傅轻舟、黎明川、刘思妮、陈齐、何知永、阿飞、小鹿。
林晚本来要来,但她爸说太晚了,明天还要上学,让她先睡。
陈姨端上两大锅面线糊,还有醋肉、油条、海蛎煎。
“吃吃吃!”陈姨说,“管够!”
黎明川看着面前那碗面线糊,眼眶忽然红了。
刘思妮在旁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黎明川吸了吸鼻子,笑了。
“想这口想了一年了。”他说,“上海也有面线糊,但味道不对。”
陈齐在旁边说:“那肯定的,陈姨的手艺,独一份。”
何知永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了,面线糊是闽南特色,但每家做法不一样。陈姨的做法属于……”
“行了行了,”陈齐打断他,“吃饭的时候别科普。”
何知永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嘴角带着笑。
阿飞在旁边笑出声。
小鹿也笑了。
黎明川低头吃了一口。
烫的。
但他没吐出来。
他慢慢吃着,一口一口。
刘思妮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红。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大家在街上散步。
夜里的Q市很安静,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天后宫的灯还亮着,远远地能看见。
陈齐和何知永走在前面,阿飞和小鹿跟在他们后面,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许万山、傅轻舟、黎明川、刘思妮走在后面。
黎明川忽然说:“万山。”
“嗯?”
“我和思妮……”
他顿了一下。
刘思妮在旁边说:“我们打算结婚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同时转头看他们。
黎明川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就……定了。今年。”
傅轻舟笑了:“恭喜。”
许万山也点头:“恭喜。”
刘思妮说:“到时候你们都要来。”
“那肯定的。”傅轻舟说。
黎明川看着许万山,忽然说:“万山,谢谢你。”
许万山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黎明川想了想,说:“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许万山没说话。
黎明川继续说:“以前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后来遇见你,才知道。虽然没成,但我知道了。”
他看着刘思妮。
“所以现在,我能好好喜欢她了。”
刘思妮握着他的手。
许万山看着他们,轻声说:“那就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着他们,照着这座城。
第二天,大家一起去了天后宫。
春天的天后宫,香火很旺。门口的老榕树抽了新芽,枝头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
许万山和傅轻舟并排站着,看着那些祈福带。
傅轻舟说:“你上次来放的芦柑,被人收走了。”
许万山点头。
“这次再放两个?”
许万山想了想:“好。”
他们进去,买了两个芦柑,放在供桌上。
并排放着。
黎明川和刘思妮也在旁边,放了两个橘子。
刘思妮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黎明川看着她,笑了。
陈齐和何知永也放了两个芦柑。
陈齐放完,转头看何知永:“你许的什么愿?”
何知永推了推眼镜:“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陈齐瞪他:“跟我说也不行?”
何知永想了想,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陈齐的耳朵红了。
他咳了一声,假装看别处。
何知永在旁边笑。
阿飞和小鹿也放了两个小橘子,是陈姨给的。
阿飞放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念了很久。
小鹿在旁边看着,等他睁开眼。
“阿飞哥,你许的什么?”
阿飞看她,笑了:“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鹿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笑了。
从天后宫出来,大家在门口晒太阳。
黎明川忽然说:“思妮,我有个事要问你。”
刘思妮看他:“什么事?”
黎明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黎明川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一圈银色的环,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刘思妮愣住了。
黎明川看着她,有点紧张。
“思妮,”他说,“我知道我们早就说好了。但我想……还是正式一点。”
他顿了一下。
“你愿意嫁给我吗?”
周围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思妮笑了。
那笑里,有泪花在闪。
“我愿意。”她说。
黎明川笑了,把戒指拿出来,给她戴上。
他的手有点抖。
戴了好几下才戴进去。
刘思妮看着他,笑着,眼眶红红的。
旁边,陈齐带头鼓掌。
“好!好!”
阿飞和小鹿也跟着鼓掌。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旁边,笑着看着他们。
何知永推了推眼镜,轻声说:“真好啊。”
陈齐转头看他,忽然说:“老何。”
“嗯?”
“咱俩什么时候?”
何知永愣了一下。
陈齐的耳朵红了,但他没躲,就看着他。
何知永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想什么时候?”
陈齐想了想:“……不知道。”
何知永握住他的手。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陈齐看着他,也笑了。
中午,大家在陈姨店里吃饭。
刘思妮一直看着手上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
黎明川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笑。
陈齐说:“刘思妮,你别看了,再看戒指要被你看出花了。”
刘思妮瞪他:“我乐意。”
大家都笑了。
傅轻舟忽然说:“婚礼在哪儿办?”
黎明川说:“还没定。可能在上海,也可能回Q市。”
刘思妮说:“我想在Q市办。”
黎明川看她:“真的?”
“嗯。”刘思妮说,“这儿有面线糊,有天后宫,有你们。”
她看着大家。
“这儿是我的家。”
黎明川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就在Q市。”
陈齐在旁边喊:“那得大办!我给你们当司仪!”
何知永看了他一眼:“你会当司仪吗?”
陈齐咳了一声:“不会可以学。”
何知永笑了,没说话。
但那个笑的意思是:你学什么都行。
下午,黎明川和刘思妮要去看黎明川之前在这里住过的老房子。
许万山和傅轻舟陪着去。
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房子,墙角长着青苔。
黎明川站在一扇门前,看了很久。
刘思妮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那时候我每次来找你,”她说,“你总是不开,说在写东西。”
黎明川笑了:“是真的在写。”
刘思妮看着他,忽然说:“那时候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黎明川愣了一下。
“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
黎明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那时候,心里有别人。”他说,“虽然那个人不喜欢我,但我放不下。”
刘思妮没说话。
黎明川看着她。
“但现在没有了。”他说,“现在我心里,只有你。”
刘思妮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我知道。”她说。
他们站在那扇门前,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许万山和傅轻舟站在巷子口,远远地看着他们。
傅轻舟轻声说:“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了。”
许万山点头。
傅轻舟靠过来,靠在他肩上。
“我们也是。”他说。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傍晚,大家回到老骑楼。
许建明从Y县来了,说是来看黎明川和刘思妮的。
傅卓时和吴岚清也来了——他们还没回X市,说想在Q市多待几天。
屋里又热闹起来。
许建明拉着黎明川说话,问他上海怎么样,工作累不累。黎明川一一回答,笑着。
傅卓时坐在轮椅上,刘思妮蹲在他面前,给他看手上的戒指。
“叔叔,好看吗?”
傅卓时看了很久,慢慢点头。
“好……好看。”
刘思妮笑了。
吴岚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笑着。
许万山站在阳台上,看着屋里的一切。
傅轻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许万山想了想,说:“在想,人真多。”
傅轻舟笑了。
“多好啊。”他说,“以前这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许万山点头。
“现在有了我。”傅轻舟说,“有了我爸我妈,有了你爸,有了陈齐何知永,有了阿飞小鹿,有了林晚她们,有了黎明川刘思妮。”
他顿了顿。
“有了油条,有了橘子墨水面线小白。”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也在看他,眼睛亮亮的。
“万山,”他说,“我们真幸运。”
许万山想了想,点头。
“嗯。”他说,“真幸运。”
他们站在阳台上,看着屋里的灯火,看着那些人。
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
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暖意。
晚上,黎明川和刘思妮住在老骑楼。
房间不够,陈齐和何知永回去了,阿飞和小鹿也回去了。
但黎明川和刘思妮不在乎。
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刘思妮靠在黎明川肩上。
“轻舟说,那盏灯一直亮着。”她说,“妈祖看着这座城。”
黎明川点头。
刘思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黎明川握紧她的手。
刘思妮的母亲去年走了。在她和黎明川刚在一起不久的时候。
“她会高兴的。”黎明川说,“看到你这样。”
刘思妮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她知道吗?知道我结婚了?”
黎明川想了想。
“知道。”他说,“她一直在看着你。”
刘思妮抬头看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靠回黎明川肩上。
“我想在这儿办婚礼,”她说,“让她看看。”
黎明川抱紧她。
“好。”
夜深了。
许万山和傅轻舟也坐在阳台上。
油条趴在他们脚边,睡着了。
傅轻舟忽然说:“黎明川今天求婚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傅轻舟想了想,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也……”
他没说完。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有点不好意思,移开视线。
许万山忽然说:“我们不需要那个。”
傅轻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许万山说。
他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我们早就是彼此的了。不需要戒指,不需要婚礼,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
傅轻舟看着他。
许万山的侧脸在月光里,很柔和。
傅轻舟靠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想要。”
许万山转头看他。
傅轻舟说:“我想要一个日子,所有人都来。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饭,看着我们。”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爸看见,让我爸看见,让所有人看见。”
许万山看着他,没说话。
傅轻舟继续说:“我想让我妈也看见。虽然她看不见,但……我想。”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那就办。”他说。
傅轻舟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办。”许万山说,“你想要,就办。”
傅轻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好。”他说,“那就办。”
他们看着远处的天后宫。
那盏灯还亮着。
第二天,黎明川和刘思妮要回上海了。
大家都去送。
车站门口,刘思妮一个一个抱过去。
抱许万山的时候,她说:“你们也要快点。”
许万山愣了一下。
刘思妮笑了,没解释。
抱傅轻舟的时候,她说:“我看好你们。”
傅轻舟笑了。
抱陈齐的时候,陈齐说:“婚礼的时候早点通知,我好准备司仪稿。”
刘思妮笑了:“好。”
抱何知永的时候,何知永说:“路上小心。”
刘思妮点头。
抱阿飞和小鹿的时候,阿飞说:“刘姐,你们要幸福!”
小鹿在旁边点头。
刘思妮摸摸他们的头。
最后,她站在黎明川旁边,看着大家。
“我们还会回来的。”她说,“很快。”
黎明川挥手。
大家也挥手。
他们转身,走进车站。
人群涌过来,淹没了他们的背影。
但大家还站在那儿,看着。
回去的路上,傅轻舟忽然说:“万山。”
“嗯?”
“清明快到了。”
许万山点头。
“三月二十几了。”他说,“再过十几天就是清明。”
傅轻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回去看看。”他说,“回Y县,看看爷爷,看看陈有根。”
许万山握住他的手。
“好,我陪你。”
傅轻舟看着他。
“还有我爸我妈,你爸,他们要是想去,也一起。”
许万山想了想,点头。
“那得准备一下。”他说,“人多。”
傅轻舟笑了。
“嗯。”他说,“人多。”
他们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路边的树,新芽已经长成叶子了,绿绿的,在风里摇。
春天真的来了。
晚上,许万山给许建明打电话。
“爸,清明有空吗?”
“有啊,怎么了?”
“我们要回去Y县扫墓,你也一起吧。”许万山说,“给爷爷扫,也给陈有根扫。”
许建明在那边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我一起去。”
许万山又给吴岚清打电话。
“阿姨,清明你们还在Q市吗?”
吴岚清说:“在,怎么了?”
“一起去Y县吧。”许万山说,“给轻舟的爷爷扫墓,还有陈有根。”
吴岚清愣了一下。
“轻舟的爷爷?”
“嗯。”许万山说,“他爷爷和我爷爷是朋友,葬在Y县。”
吴岚清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我们一起去。让他爸也看看。”
电话挂了。
傅轻舟在旁边听着,忽然说:“真的都去?”
许万山点头。
“都去。”
傅轻舟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他笑了。
“万山。”
“嗯?”
“谢谢你。”
许万山没说话,只是抱住他。
油条带着小猫们趴在他们脚边,打着呼噜。
窗外,天后宫的灯亮着。
春天来了。
清明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