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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城隍庙的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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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路向北。
靳风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每到一个地方，他总能找到那里的庙。大的，小的，有名的，没名的，供着各路神仙的，供着本地乡贤的，供着不知道什么来头的。他都要进去，上香，跪拜，磕头。
我有时候陪着他进去，有时候就在门外等。
五月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叫桐城的小地方。
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一条街，从东走到西，用不了半炷香的工夫。街上最多的就是茶馆，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挂着同样的幌子，也不知道哪家是哪家。
城东头有座城隍庙。
那庙不大，香火却旺。我们去的时候，正赶上庙会，门口挤满了人，卖糖人的，卖泥人的，卖凉粉的，热闹得像个集市。靳风从那些摊子中间挤过去，我跟着他，看他从一个小贩手里买了一把香，然后进了庙门。
城隍殿里人更多。都是来求签的。我站在廊下，看着那些人跪在蒲团上，捧着签筒，一脸虔诚地摇，摇出一根签来，就赶紧捡起来，拿去给解签的老道士看。
靳风也求了一根。
我没看见他摇出的是什么签，只看见他把那签条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了老道士。老道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靳风一眼，说了几句话。靳风听着，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出来的时候，我问他：“求的什么？”
他把签条递给我。上面写着四句话：
“平生心事付流波，欲问前因已蹉跎。
莫道归程无远近，回头便是岸头多。”
我看不懂。我把它还给他。
“什么意思？”
他把签条叠好，收进怀里。
“说我这辈子，想求的东西求不着，想问的事问不出。但是，”他笑了笑，“没关系，已经快到头了。”
“什么头？”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远处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常晴，晚上我们去走走吧。”
那天夜里，桐城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像是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们沿着那条街走了很久，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街上没有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雨里亮着，把光晕成一团一团的黄。
靳风走得很慢。他没有打伞，头发上落满了细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常晴，”他突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得我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他继续说：“我走过这么多地方，拜过这么多神，就是想问问他们，人活一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是来受苦的？还是来还债的？是来求个结果的？还是来走个过场的？”
雨落在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的神不回答。有的神回答了，我听不懂。有的神好像是回答了，又好像是没回答。”他顿了顿，“就像今天那签，说‘回头便是岸头多’。什么是岸？回头又能回到哪里去？”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里有些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靳风，”我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雨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滑过眉骨，滑过脸颊，最后从下巴上滴落。
“我在想，”他说，“如果有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的心又紧了。这一次，比上次更紧，紧得有点疼。
“你又胡说。”我说。声音比上次更干。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笑了笑，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那是他的习惯，拍一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告别。
“走吧，”他说，“雨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