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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易意昏昏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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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意昏昏沉沉地醒来,睁眼,发现是陌生的天花板。
他猛地翻身想要坐起,腰上的手臂却压得他动弹不得。
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对着旁边那个还在熟睡的人,愣了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原来昨天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不动还好,这一动,易意面上赧然。他发现自己腰部、身下,都酸得不行,跟被人毒打了一顿似的难受。
难受归难受,身上倒是干干净净的,里面也没有什么异物感,应该是孟泊聿昨天半夜清理过了……
孟泊聿骨相好,人帅。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又冷又凶,闭眼睡着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易意看着眼前这人,只觉得情绪复杂。一边有种飘飘然的满足,一边又酸胀得不行。
他向来是个不懂看人的,一路走来,跌跌撞撞,只为了生活摸爬滚打,其他什么也不会。
他看不透孟泊聿,更看不透自己。
也许孟泊聿是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生病了也说不定,才会如此反常。
不过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半推半就,你情我愿的。这些事情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在大学校园里总归是听说过不少,倒也不稀奇。
等他醒来,就当是一夜荒唐,无事发生就好了。
易意盯着眼前的人,两人的身体还紧密地贴在一起,他感受到孟泊聿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结实的肌肉传递过来。
明明两个人前一晚刚做完最亲密的事情,距离贴近到不能再近,可他却觉得,好像更远了。
两人之间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好像马上要抓住什么,下一秒,却发现手心里抓着的是一片虚无。
他突然很想摸一摸孟泊聿的脸。
指尖就要接触到的那一刻,床头的手机振动了两下。
易意被吓得收回了手,反着身子把手机拿起来。
幸好,孟泊聿还没有醒。
是自己的手机响了,倒不是什么闹钟,而是信息。
现在才早上六点不到,谁会发信息来?
是姑姑发来的信息。
易意调低亮度,滑动着微信界面。
姑姑:小易,咱们两家就到此为止吧。
姑姑:不要再打钱来了,以后也不用再联系了。
姑姑:就这样吧。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幕手机的光线,照得他脸色惨白。
这是头一回姑姑主动联系他,也是头一回两人的聊天记录打破了“转账”“好”的无限循环。
手比脑子反应快,他敲下“为什么”,发送。
可是只剩下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发愣地盯着手机屏幕几秒钟,蓦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却变成了无声的哭泣。
他轻轻地挪开孟泊聿的手臂,下床,麻木地一件一件穿好衣服,到浴室去洗漱。
易意看着镜子里又哭又笑面部扭曲的人,不知道应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
开心?解脱?不舍?亦或是其他的情绪……
他不懂,只觉得原本身体里压着的某个东西,沉甸甸的,名为“家庭”的东西,被抽走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不欲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失重感。
易意滑落在浴室的地上,从昨天午后,胃里再没有进食,灼烧般的饥饿感袭来,烧得他几欲呕吐。
他蜷着身子,突然想起来无数次在姑姑家阁楼里,熬过又黑又冷的夜晚,也是一样的姿势。
恍惚间,他开始疑惑:自始至终,他有离开过那个黑暗的阁楼吗?
“到此为止”四个字轻飘飘撕碎了他过去的十几年。
脸上的眼泪湿了又干,皮肤都变得紧绷绷、冰冰凉。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拿起手机,没有丝毫情绪地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了。
孟泊聿还没有醒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深深地看了一眼孟泊聿。
情绪被抽离之后,他的内心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也许是刚才情绪被撕得太破碎,拉扯得他不知往哪走,此时,他看着床上还在熟睡的人,心里竟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埋怨。
可是应该怨他什么呢?
或者说,有资格怨他什么呢?
他对着床上的人,轻轻开口。
“就这样吧。”易意学着姑姑的语气。
与其一次次被抛弃,不如自己主动切断两个世界的来往。
他接了一捧冷水冲冲脸,洗掉满脸不堪,面色苍白地走出大门。
可是刚一出门,眼泪又决堤似的汹涌而出。
他一路没有坐电梯,狂奔下楼。
今天还要去上课,得早点走。
以后应该再找什么兼职。
又下雪了,好冷。
……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股脑上涌,最后竟只变成了一句话。
好想回家。
人总是这样的,不管有没有去处,在极尽委屈的时候,总会想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
孟泊聿醒来后,下意识手一捞,身边空荡荡的。
满足感瞬间被冰冷浇灭。
他揉着脑袋,昨夜的疯狂和荒唐还停留在记忆里。
自己怎么能……
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态?
“……易意?”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心突然被吊了起来,他下床,走出门,又喊了几声。
无人回应。
孟泊聿没头没脑地想:易意走了。
一定是自己伤害到他了吧。
打开手机,却发现了几条来自“猪咪”的未读信息。
一种侥幸的喜悦冒出来,可是点开后,却是兜头一盆冷水。
猪咪:孟先生,昨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猪咪:都是成年人了,我很理解,你不必放在心上。
猪咪:就这样吧。
……
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必放在心上”?什么叫“就这样吧”?
孟泊聿平稳的手竟然罕见地发起抖,屏幕上一个一个的字都像一把刀,无情地切割着自己炽热的、无处安放的感情。
他突然觉得易意变得好陌生,可是总归是不能怪他的,是自己太莽撞太失控,才落得这步田地。
他想说些什么,聊天框里的文字写了又删。
斟酌了半天,怎么看都不满意。
长篇大论被删去,他想着亲近些,只敲下“小意”两个字,发送。
屏幕上留下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行尸走肉般度过了几天,一切时间流逝在易意这里都是麻木的,他感觉不到。
“易意……?”
旁边的同学叫了他几声,他没反应,于是又用指头戳了戳他。
突然醒悟似的,易意缓过神来。
“怎么了?”
“老师点你名呢……快起来回答问题呀。”
“啊……?”
他怔愣了一会,站起来,旁边好心的同学悄悄帮他指了指专业课本上的答案。
易意干巴巴地照着念,念完后抬头,讲台上的老师面色不虞,却也没有过度为难他,批评了几句也就算了。
“怎么了这是,魂不守舍的,受情伤了?和你男朋友吵架了啊?”旁边同学还在小小声八卦。
易意眼神发直,愣愣的,别人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随便抓住最后几个字表示了认同。
“对……吵架了,吵架了。”
“哦,这样啊,吵架冷战了。”
同学投来同情一眼,易意完全没有接收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隔着不远的座位上,有个人正在打着字,将这里的悄悄话内容尽数转述了过去。
孟泊聿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作为一名日理万机的总裁,分分钟几百万上下的精英,竟然悄悄换了一辆低调的汽车,每天偷偷来学校盯着人。
广海大学工作日期间不对外开放,但胜在门禁闸机是个校内知名的人工智障,每名路过的人都会被随机识别成另一个人,所以有和没有一个样。
好在,这么多年了这个闸机一直没换。
孟泊聿盯着眼前不远处那个安安静静走过去的人,身边的同学都三三两两结着伴,倒显得独行的人有几分落寞。
易意缩着脖子走在人群中,下午最后一节课已经上完了,人流从教学楼一股脑涌出,又在不同的地点分散。
他看起来好像瘦了,有些憔悴,是没休息好吗?他怎么穿得那么少?走路慢吞吞的是不是生病了?
他走出大门,往地铁站去了——不像往常一样乘电梯下去,而是没有进站,扫了一辆门口的共享电动车骑走了。
孟泊聿停住跟随的动作,迅速上车,悄悄开车跟在后面。
副驾上摆了一大堆面包蛋糕小零食,还有新衣服,用安全带勒着,只可惜一次都没有送出去过。
他无数次想上前,牵住这个人,可是又怕打草惊蛇,把人赶得更远。
天这么冷,也不坐地铁,怎么突然选择户外骑行。
冬天天黑得早,路灯早就亮起来了。
易意也不知道为什么,路过地铁站的时候,余光瞟到了共享单车,突然就想体验骑车兜圈子的感觉。
虽然冬天骑小电驴是冷了些,可是路边的霓虹灯、城市的冬夜雪景,都能被尽收眼底。
轮胎轧过积雪,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又冷又干的冬风吹乱了他的思绪,口罩帽子也挡不住凉意。
骑着车驰骋在路上,一种陌生的自由感包裹着他,让他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总是想起坐在孟泊聿的汽车里见到的街景。
都是一样的道路,没什么不同。
拧动电油门,木木地缓缓驶入车流,可他没有意识到,这一路上,自己的潜意识思想里,满满都是孟泊聿。
电动车骑到大路边上就停下来了,再往里走没有还车点。
这里离回家还有点距离,但是易意毫不在乎,不用兼职打工,晚上的时间他可以尽情浪费,一步步走回去。
四处没什么遮挡物,孟泊聿不敢跟。
前几次他在校园附近悄悄走在后面,都险些被发现。
他坐在车里,目送着那个背影离去,拐入小巷消失不见。
……明天吧,就明天。
他下车,站在车旁边体验了好一会刀子般的冬风,又看了看满满当当的副驾驶。
这段时间他都有频繁联系心理医生,接受心理调解,努力克制那股焦虑不安的情绪,甚至想开点药吃吃。
可是根据评估,又显示他分离焦虑程度不是很严重,完全不需要服用药物,最后只得作罢。
这次肯定能控制好的,一步步来,他们重新开始。
明天一定找个理由。
不想再让他再吹冷风了。
每个月必要的一笔支出没有了,现在也没有工可以打了。
易意每天下完课就回到这件小出租屋里躺着,蜷缩着,嘴里机械地嚼一块又一块廉价的饼干。
劣质碳水的噎人和工业糖精的过甜给了他一种满足感。
地上丢了好多饼干包装袋,但他不想收拾。
小出租屋好冷啊,以前怎么从来没觉得那么冷过?冷得开了小太阳对着自己照,也觉得刺骨。总觉得室内比屋外还要冷。
半夜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一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
他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还嫌不够,又开始贪恋起孟泊聿从背后抱住他时的温暖。
易意吸了吸鼻子,想起来,上一次,孟泊聿问了他过去的事情,他没有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
他苦笑一下,咬住了被角。
“混蛋……都是混蛋……”
易意鲜少骂人,可是夜色似乎能掩饰所有脆弱和失意,不知道到底是在骂谁。
可能是埋怨冷漠的姑姑一家,可能是埋怨情绪失控的孟泊聿,也可能是埋怨总是贪恋过去的自己。
谁知道呢?
但是此时此刻,思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扎了根,早就在心里疯长,他确实非常非常地想念孟泊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