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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天凉王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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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前,易意垂着手站着,像个犯错的人。孟泊聿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坐着,面色不善。
“你错哪了?”
“我……我,我不该出去兼职别的工作。”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不该出去兼职,但是显然孟泊聿秋后算账气在头上,易意不敢不顺着他说。
孟泊聿慢条斯理地换了一边腿翘着:“我怎么不知道你精力那么旺盛?旺盛到满课还要挤时间打两份工,你是打工皇帝啊?”
易意不吱声了,自己嘴笨,反正是说不过孟泊聿的。
“工作已经给你辞了,店长说过两天给你结工资,摇奶茶时薪多少?”
“八块钱……”易意唯唯诺诺地嗫嚅道。
“……八块钱?你是去给奶茶店当吉祥物吗?”孟泊聿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搞得好像反倒是我的不对?是我给你开的薪水不够满意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很感谢孟先生,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易意急得慌忙摆手否认。
“这样吧,我给你涨薪,你的摇奶茶时薪,向上取整加进生活助理的工作里,以后别去了。”
“真的吗?”
孟泊聿冷哼一声:“当然,传出去我孟泊聿的助理,为了一份时薪八块钱的摇奶茶工作,在外面受尽委屈,我岂不是要担个‘无良老板’的骂名?”
易意点点头,孟泊聿说话是毒舌了些、凶了些,但他人并不坏,他完全听得出来孟泊聿毒舌之下的关照。
“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也就意味着,你的时间更多要花在我这。周末没课,随时待命,别再想着去当你的打工皇帝了,明白?”
“当然,这是应该的。”
易意的眼睛亮晶晶的,手开心得不知道往哪放,双手交叠着搓着自己的衣袖。
孟泊聿起身离开,给自己倒了杯加冰块的冰水,又从冰箱里取出一份今天新鲜现做的甜品放在餐桌上。
一回头,发现易意还在那杵着,身影单薄,双手交叠着身前,微微低着头,老老实实的,看着像个乖乖认错的委屈包。
孟泊聿一下又心软了,是不是自己教训得过了?
“傻站着当门神?过来,有东西给你。”
“啊?哦哦,我这就来。”易意闻声回头,“我还以为您等会还有话要说呢。”
孟泊聿瞧他这副乖巧样,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想狠狠地欺负他看他哭。
怪不得在外面会吃亏,笨死了。
他把甜品往易意面前推了推,坐下喝了一口冰水,把心中那点躁动压下去,才开口道:“吃点东西吧。”
今天的点心是中式点心,桂花糕。白色外衣、金黄内里的方正糕点,上面点缀了几朵小花,清淡好闻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勾出了易意的馋虫。
他低头小口地咬着糕点,口感软糯、味道清甜,让人欲罢不能。易意必须克制自己的进食速度,慢慢地品尝,才能让美味停留得更久一些,不然这些精致的小点心按照平时吃饭速度,早就如猪八戒吃人参果一般一口入肚了。
如果生活有特效,孟泊聿觉得自己一定会看见易意身边冒出心花怒放的小花花。
跟只小猫似的,一点一点吃,这可不像平时。
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不会是因为自己规定他一天只能吃一份,所以格外珍惜吧?
嘴边沾了点糕点屑,易意用手指揩去,又把食指珍惜地舔了舔。
淡色的嘴唇张开,吐出一节小舌头,湿软、粉嫩,缓慢地滑过食指,仔仔细细地舔去那点糕点屑,留下一小片湿润和温热。
孟泊聿的喉结滚了滚。
“……你能别舔了吗?”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
“啊?”坐在对面的人显然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对不起,这个太好吃了所以我才……下次不会了!”
怎么声音这么哑?是不是生气了,觉得自己很不卫生?
他窘迫地拿过纸巾仔仔细细擦干净嘴和手,然后乖乖地重新坐好。
孟泊聿把杯子放在桌上,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
“那个王凯,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吧?”他斟酌地开了口。
提起王凯,易意肉眼可见的情绪低落下来,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嗯,是的。”
孟泊聿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咬了咬后槽牙。
“什么时候开始的?大一刚入学?”
“那倒不是,他是大二开学转到我们宿舍的。好像是转专业过来的,正好我们宿舍还有一个空床位,就给他安排过来了……”
孟泊聿心里一沉,他想止住话头,但是已经开了口,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
“具体呢?有过多少次,你身上有没有其他地方受过伤?”
易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的双手放在大腿上,抓着自己的裤子,捏得紧紧的。
“现在知道害怕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早点,哪有“早点”,他是什么立场、什么身份?易意凭什么找他?更别说他们更早以前还不认识。
他只是在生气……气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显然,易意也想到了这句话的尴尬之处。
他苦笑一下:“没关系,这次能遇到孟先生就是很大的幸运了,我很感激、我很开心,大二刚开学的时候……”
九月份,校园刚开学。
广海大学转专业需要在大一修完后提交申请,而王凯,就是此时转过来的。
易意平时忙着打工、上课,留在宿舍里的时间并不多,每天基本上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第二天一早又出门了。他生活拮据、物品稀少,衣服也是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件旧的。与舍友见不上几面,更玩不到一起,一年过去了,还是保持着礼貌陌生人的疏远关系。
王凯就不一样,是王氏建材的公子哥,为人阔绰、出手大方,身份地位也高,没几天就和几个舍友打成一片开始称兄道弟。
他曾几次想自来熟地和易意“勾肩搭背”,都被易意一扭身错开了。
易意并不喜欢和别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这些不太熟悉、表面总喜欢嘻嘻哈哈的公子哥,不知道他们肚子里都打的什么主意。
行动上勾搭不成,王凯又从语言上进行引诱。
瞧易意这个穷酸样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脸倒是长得不错,如果能勾到手玩玩也不错。于是他又花言巧语地各种方式对易意表达追求、喜爱之情。
被易意三番五次拒绝后,王凯失去了耐心,他想着,软的不行就来硬的,硬的不行就来阴的,总有办法让易意从了自己。
他开始趁着易意不在,把自己的物品、衣服放到易意的储物柜里,表现出一副“易意表面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是个什么人”的样子。
易意没有办法,只能买了好几把锁,每天出门前都把自己的柜门仔仔细细锁好,过得战战兢兢的,指不定什么时候这个少爷就又作妖了。
他每天都觉得自己的心脏承受能力在受到挑战。
后来发生了一件真正让易意无法忍受,决定搬出去的事情。
那天,王凯在宿舍里洗澡,易意正好回宿舍取东西,发现自己衣柜的锁被人打开了,里面放了一件王凯的球衣,闻着味道似乎还是穿过的。
易意忍住那股想吐的冲动,虽然自己也是男人,但他对“臭男人”一点也不感兴趣,甚至反胃恶心。
抽出两张纸巾包着手指,易意小心地捏起衣服的一角把它提领出来,准备放回王凯的椅子上。没想到一扭头看见王凯裸着上半身从浴室出来,易意一时尬得傻了眼。正巧这时另外两个从外面回来,一看屋内这场景,揶揄地吹起口哨,和王凯交换了个眼神。
“凯哥,看来你说得不错啊?今天真是眼见为实了。”
两个舍友打打闹闹,易意却如坠冰窟。
什么意思……?王凯在背后说什么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的话术表达,但易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舍友们和王凯关系好,相信谁显而易见,易意的解释显得苍白无力,一切言语反倒像在给自己欲盖弥彰。
他完全无法忍受,愤怒地将衣服摔到王凯的椅子上,找导员申请换宿舍。
导员却认为这只是学生之间的小摩擦,没必要费这老大劲换宿舍,更重要的是,很不巧男生宿舍没有空床位了,别人住得好好的也不会轻易换宿舍。
易意没有办法,他手头拮据,好在东奔西走,还是找到了一间便宜的小房子。虽然地方有些偏僻,地段不太好,每天都要早早起床,走好一段路才能到地铁站,但这已经是他能找到最好的地方了。
后来他每天上课都随着人群大流,也许是碍于公共场合不好发作,王凯骚扰他的次数显然少了,但是一旦有机会还是会贴着易意说他“下流、浪荡、装货……”
不堪入耳的词汇很多,易意感到很愤怒。这完全是一种践踏自己尊严的“辱追”,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于是只能惊慌失措地逃窜,他也不敢真正地反击这个公子哥,自己能怎么办呢?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易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嗫嚅出声,“只是我没想到,他真的敢在公众场合……在公众场合那个样子。”
“但是我真的,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试图为自己辩解,声音里带着委屈,越来越微弱,最后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说话了。
“他这样对你……有多少次了。”一开口,声音低哑发涩,调整了一下,才回到平时冷冷的声线。
“我……我记不清了,应该……应该没有很多次吧。”
没有很多次?若是真的没有很多次,只有三五次,一定不会这么说。言下之意不就是“次数也不少”。
从大二到大三,长达一年多的小团体的孤立、恶意的言语、拙劣的栽赃……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越听越心烦意乱,他很庆幸易意低下了头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否则此刻的阴沉一定会吓他一跳。
怪不得要不嫌麻烦搬出去、怪不得反应那么大,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了解了,”孟泊聿站起身,“我会处理的。”
其他的话孟泊聿没有多说,他几乎要按不住心里那股暴戾的念头。王凯那个废物,他凭什么?他也配?
孟泊聿只后悔今天没给他再打狠点。
“为什么,为什么孟先生对我那么好……”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越界,但是易意没忍住问了。
“那当然是因为……”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什么呢?
“……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因为你是我员工,你在外面就是我的脸面,欺负你不就是打我的脸?再说了,不是给了外界一个‘男友’身份吗?怎么能由着你被他们欺负?”
还有,我咽不下这口气。
这句话孟泊聿没说,他端起桌上的冰水一饮而尽。时间过去太久,冰块已经化了,水不够凉,温吞得让他烦躁。
易意吸了吸鼻子,明明现在没有被欺负、明明现在孟泊聿还要帮他护着他,可是那种酸涩委屈想流泪的冲动却又涌了上来。
到底是为什么呢?一个人在外面被折辱被欺负,再苦再累的时候也从来没哭过。
大概是因为,在孟泊聿这里,好像一切委屈都能被稳稳地接住,不会被狠狠地扔在地上摔得稀碎。
易意的陈述太清晰、太痛苦,他的表现和反应,让孟泊聿有种隐隐约约的直觉,他的来头也许有哪里不对。他想打电话给常年不联系的父母确认,又想到易意还在家里,当着面不太合适。
孟泊聿叹了口气,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再挑个合适的时间确认一下吧,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他没来由地想起网络流行的霸道总裁小说里一句经典台词——天凉了,该让王氏破产了。
现在正好是深秋,偶尔下起的秋雨提醒人们记得添衣裳,马上就要入冬了。
确实,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