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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残躯无言 八年前的幽 ...

  •   高志坤叙述的最后一点尾音,消散在殡仪馆后院带着香烛和灰尘气味的空气里。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下来,沉重得几乎能压弯人的脊梁。倪熙庭的脸色比旁边的石灰墙还要白,嘴唇抿成一条失去血色的直线,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暴露出他内心翻腾的惊涛骇浪。云时煜紧挨他站着,手臂似有若无地护在他身侧,脸色同样难看,但他更多是强行压下的愤怒和一种迅速进入状态的锐利审视。
      终于,倪熙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高叔……所以当年,这案子……就这么,用‘酒后溺亡’和‘故意伤害’,盖棺定论了?再没人查过?”
      高志坤扯了扯嘴角,那冷笑比哭还难看。“人证,我亲眼看见,但我是‘凶手’的同伙、‘伤人的暴徒’。物证?你爸的尸体已经火化了,现场……他们说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我一进监狱,就成了哑巴。孙立果背后的人,手眼通天,县里从上到下,打点得明明白白。我想过豁出去,在里头写血书,托人往外递,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他顿了顿,望向虚空,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奈:“可每次……每次想到孙立果拿着晚意照片那畜生样,想到你妈当年受的威胁……我就……”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一声闷响,“我赌不起。我烂命一条,可她们娘俩……还有你们……我不能把大家都拖进地狱。”
      “我懂,高叔。”倪熙庭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我妈也是为了我,吞下所有恐惧和冤屈,不敢再闹。亲人……有时候是铠甲,有时候,就是最致命的软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淤积的寒意和愤怒都压下去,眼神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坚定的光:“但现在不一样了。高叔,我们都长大了。有些债,欠了八年,该连本带利讨回来了。这黑白颠倒的天,是时候捅个窟窿,透点光进来了。”
      云时煜此时上前半步,他的声音比倪熙庭更稳,带着一种受过专业训练的逻辑性:“高叔,刚才您说,当年事发后,有法医验过倪叔叔的伤,确认有多处刀伤,对吗?”
      高志坤看向这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点了点头:“是。当时来了人,穿着白大褂,拍了照,也简单检查了。你妈应该也看到了,那伤口瞒不了人。”
      “我妈还留着当年我爸穿的血衣,”倪熙庭接口,语速加快,“领口和胸口的位置,破损和血迹的形态,专业人士应该能看出端倪。如果当年的法医愿意出庭作证,证实他当年验伤的真实结果,再加上您这个人证,还有那件血衣作为关键的物证……证据链就能初步闭合!”
      高志坤眼睛微眯:“我就是当年在场的活证据!我亲眼看见孙立果捅了老倪,我的话,不能当证词吗?”
      “当然能,高叔,您是最关键的人证!”倪熙庭立刻肯定,但随即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的现实考量,“只是……从法律实践的角度,对方很可能会攻击您的证词可信度。您和我爸关系密切,案件又过去了八年,中间您还因此入狱……如果只有您一位直接人证,对方律师必然会极力质疑。所以,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位法医,或者其他辅助证据,比如当年被篡改前的验伤记录、现场照片的底片,或者……直接找到孙立果他们进行非法器官买卖、谋杀的直接证据,那才是真正的铁证如山,任他们关系再硬,也翻不了天。”
      云时煜在一旁补充,目光冷静:“对。这类案子翻案,尤其是涉及当年可能存在的系统性掩盖,证据必须确凿充分,形成完整的链条,而且要考虑到对方可能存在的反扑和毁灭证据的能力。那位法医的下落很关键,他是体制内的专业技术人员,他的证言分量很重。另外,孙立果背后所谓的‘大人物’和那条黑色利益链,更是需要深挖。这不仅仅是为倪叔叔个人申冤,更是要揭开一个可能存在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犯罪网络。”
      高志坤听着两个年轻人的分析,眼中的浑浊似乎被这清醒而锐利的光芒驱散了些许。他缓缓站起身,因为久坐和旧伤,动作有些滞涩。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法医的问题,而是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目光在倪熙庭写满仇恨与决绝的脸上,以及云时煜沉稳而专注的眼中逡巡片刻。
      “你们俩……”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转身,朝着殡仪馆后院更深处的老旧平房走去。
      “你,”他侧过头,用下巴点了点倪熙庭,又扫了一眼云时煜,“还有你,跟我来。”
      他没有说去哪里,去干什么。但那背影挺直了一些,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多年的、关于“保护”的沉重枷锁,转而扛起了另一副名为“复仇”的、更锋利的刀刃。
      倪熙庭和云时煜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抬步跟了上去。前方是殡仪馆堆积陈旧物品的阴暗角落,散发着霉味和尘埃的气息。但此刻,在两人眼中,那或许就是通往八年前血腥真相的,第一道即将被撬开的缝隙。
      高志坤的脚步在通往地下层的楼梯上回响,沉重而清晰。倪熙庭和云时煜紧随其后,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凝滞,那股混合了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更深层腐朽气息的味道也越发浓烈,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停尸房的门被推开,发出滞涩的轻响。惨白的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无所遁形,却也显得更加冰冷诡谲。墙壁是陈旧的灰白色,墙皮有些地方已经斑驳剥落,露出下面更暗沉的底色,像一块块无法愈合的疮疤。整齐排列的金属停尸柜泛着冷硬的、无机质的光泽,柜门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像死亡沁出的冷汗。整个空间异常安静,只有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以及他们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
      空气里那股刺鼻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倪熙庭的脸色本就不好看,此刻更是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喉结滚动,强忍着胃里的不适。云时煜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同样被这环境所慑,但他更多是警惕,身体微微侧前,半个肩膀挡在倪熙庭斜前方。
      高志坤对这环境早已麻木。他径直走向靠里侧的一个停尸柜,动作熟练地拉开冰冷的金属抽屉。滑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抽屉里,白色的裹尸布覆盖着一具人体轮廓。
      “高叔,您带我们来这里……”倪熙庭的声音有些发紧,话未说完。
      高志坤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他停顿了一瞬,看向倪熙庭,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缓缓将白布向下拉去。
      一张年轻女孩的脸露了出来。她很年轻,二十岁左右,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漂亮,只是皮肤是毫无生气的青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仿佛只是睡着了。但任谁都知道,这沉睡永远不会醒来。
      倪熙庭的呼吸窒住了。他见过父亲的遗容,但再次直面这种毫无生气的年轻死亡,依然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高志坤的手没有停,继续将白布往下拉,露出女孩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以及……被粗略缝合的、从胸骨下缘一直延伸到小腹的、巨大而狰狞的Y字形切口!缝合线粗糙歪斜,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爬在她苍白平坦的腹部。更触目惊心的是,腹部两侧,原本该是肾脏的位置,明显呈现出不正常的凹陷!
      “她的……肾?!”倪熙庭倒抽一口冷气,瞳孔骤缩,声音变了调。他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在冰冷的停尸柜上,发出闷响。视觉和气味带来的双重冲击终于冲破了他的忍耐极限,他一把捂住嘴,转身扑向墙边,对着角落的排水口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云时煜脸色铁青,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倪熙庭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薄荷鼻通,凑到倪熙庭鼻下,低声道:“吸气!熙庭,看着我,慢慢呼吸!”
      高志坤默默地将白布重新拉上,盖住了那可怖的切口和女孩平静的脸。他站在原地,看着呕吐不止的倪熙庭和焦急的云时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道疤痕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加深刻。
      “应该是被摘了。”高志坤的声音沙哑地响起,回答了倪熙庭刚才的惊呼,“而且手法很糙,像是……赶时间,或者根本不在乎尸体最终会变成什么样。”
      倪熙庭在云时煜的搀扶和薄荷气的刺激下,勉强压下了翻江倒海的恶心。他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擦嘴,眼眶泛红,不只是因为呕吐,更是因为那惨无人道的景象所激起的愤怒。
      “她……怎么死的?”倪熙庭的声音嘶哑。
      “送来的记录是车祸。”高志坤走到一旁的工作台边,拿起一份简单的登记簿看了看,“三天前,西郊国道,深夜,说是被一辆渣土车撞的,当场死亡,司机逃逸,还没抓到。”
      “车祸?”云时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他扶着倪熙庭,目光却看向高志坤,“这么巧?一个遭遇‘车祸’当场死亡的年轻女孩,肾脏不见了?”
      倪熙庭猛地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的意思是……她的死,也可能和那群畜生有关?!高叔,您看呢?”
      “我不知道。”高志坤合上登记簿,望向那一排排沉默的停尸柜,声音低沉,“我没证据。但天底下,真有这么多‘巧合’吗?我刚来这儿干活不久,就听馆里的老人私下里嘀咕,说以前也时不时有尸体,送来时就不大‘完整’,尤其是些外地来的、无人认领的、或者‘意外’死亡的年轻死者……心、肝、肾,都有过。只是大家都怕惹事,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闭口不谈。”
      他转回头,看着倪熙庭和云时煜:“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也不是一次两次。这像是一个……流水线。有人负责找‘货源’,有人负责‘处理’,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最后的‘使用’和善后。你爸当年……就是因为不小心,撞破了这个流水线的一环。”
      倪熙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云时煜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他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杀人灭口案,而是一个可能扎根很深、牵扯极广的犯罪团体。
      “高叔,”倪熙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我爸的案子过去了八年,很多直接证据可能已经被销毁或难以查找。眼下这个女孩的案子,是新的!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突破口!”
      他看向云时煜,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这样,我们分头行动。”倪熙庭语速加快,思路清晰起来,“时煜,你脑子活,人脉广,想办法去查一下本县和周边市县的医院,特别是能做器官移植手术的大医院,近期有没有接收过匹配的肾源,有没有完成过肾脏移植手术,尤其是私下里的、不通过正规渠道的。注意安全,隐秘点。”
      云时煜点头:“明白。我还可以想办法从医疗系统内部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异常的数据或记录。”
      倪熙庭又看向高志坤:“高叔,您是本地人,又在殡仪馆,有些消息可能比我们灵通。这个女孩的‘车祸’,肇事司机是关键!如果能找到这个司机,哪怕只是问出是谁指使他撞人,或者把尸体送到哪里,都可能揪出背后的黑手!您能不能想办法,从您的渠道打听一下?交警队那边,或者……跑运输的那些人里?”
      高志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缓缓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狠劲:“开渣土车的,就那几个公司,常跑的也就那些路段和司机。我认识几个老货运,虽然我进去几年,但打听点风声,应该还行。这女孩的尸体还在这儿,他们说不定还会有人来‘处理’后续,我会盯紧。”
      “好!”倪熙庭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空气让他肺叶刺痛,却也让他更加清醒,“我去找一找当年负责我爸案子的法医。咱们分头查。保持联系,千万小心。这群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三人站在停尸房惨白的灯光下,面前是掩盖着罪恶的冰冷尸柜,心中却燃起了灼热的、誓要焚尽一切黑暗的火焰。一条偶然发现的线索,可能正指向吞噬了倪镇生命、也正在不断吞噬其他无辜生命的庞大阴影。调查,从这最寒冷的死亡之地,悄然开始。
      但阴影深处,似乎总有眼睛在窥探。医院、司机、法医……每一条可能的路,都像在黑暗中发光的蛛丝,美丽,却可能连接着致命的陷阱。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可能惊动蛰伏的怪物,而前路,是更深的迷雾,还是更狰狞的真相?
      他们不知道,当他们试图照亮黑暗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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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