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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绝命真相 八年前,那 ...

  •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八年前那个闷热午后黏稠的空气、矿场永远散不去的尘土味、以及最终泼溅开的、带着铁锈气的猩红,随着高志坤粗嘎的叙述,弥散在殡仪馆后院冰冷的空气里。
      那天,倪镇是跑着找到高志坤的。地点是他们平时歇脚、堆放工具和杂物的一间简陋工棚。工棚是用旧砖和石棉瓦胡乱搭起来的,顶上压着防雨的油毡,几处破了洞,漏下几缕被灰尘染得昏黄的光柱。空气里满是煤灰、铁锈和男人汗渍混合的浓重气味。
      高志坤正蹲在墙角,面前摊着块磨刀石,手里拿着一把矿用凿子“刺啦刺啦”地磨着。他穿着洗得发白、印着模糊“安全生产”字样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和膝盖打着深色补丁。旁边一张用旧木板钉成的粗糙矮桌上,扔着几个印有红字、磕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还有一个铁皮水壶。
      倪镇猛地掀开当门用的旧帆布帘子冲进来,带进一股热风和更浓的尘土。他同样一身蓝工装,前胸后背都被汗洇成了深色,脸色却煞白,额头上全是油亮的汗,不知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他一把抓住高志坤的胳膊,手劲大得让高志坤手里的凿子“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志坤!出事了!出大事了!”倪镇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高志坤被他抓得一趔趄,就着蹲姿抬头,浓眉皱起:“老倪?咋了?慌成这样?天塌了?”他脸上还沾着磨刀溅上的水渍和黑灰。
      “你前阵子……不是从咱老家那边,招了好些同乡过来下矿吗?”倪镇急急道,眼睛不住地往工棚外瞟,仿佛怕人听见。
      “对啊,”高志坤用搭在肩上的旧毛巾擦了把脸,点头,“孙主管给的招工指标,说三号井缺人手,工钱开得还行。咋啦?是……手续有啥问题,还是人出啥事了?”他神色也认真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有个屁的手续!”倪镇几乎要跳起来,眼睛瞪得老大,“咱们都被孙立果那王八蛋给骗了!他招这些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挖矿!”
      “不挖矿干啥?”高志坤不解。
      倪镇凑得更近,呼吸都喷在高志坤脸上,带着恐惧的热气:“配血型!是给上面……一个大人物的孩子配血型!”
      高志坤愣了一下,没太明白:“配血型?体检抽血那种?那也没啥吧,年轻力壮,抽点血还能补助营养费……”
      “不是抽血!”倪镇打断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是要换肾!两个!我偷听到孙立果跟矿上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的话,他们要找血型完全匹配的人,一旦匹配成功……”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就要把那人的两个肾,活活摘下来,拿去救那个大人物的独子!”
      高志坤手里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盯着倪镇,像没听懂:“……你说啥?摘……两个肾?那人还能活吗?”
      “活个屁!”倪镇眼睛红了,“一个肾或许还能勉强吊着命,两个都摘了,那就是立刻要人命!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匹配上的人活着离开!这是谋杀!活生生的谋杀!”
      高志坤的脑子“嗡”地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褪去,手脚冰凉。工地里的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有些甚至只有十七八,憨厚淳朴,都指着挣点钱回家娶媳妇盖房子……
      “大领导孩子的命是命,咱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倪镇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尖锐刺耳。
      就在这时,工棚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粗暴地掀开,孙立果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堵在了门口。他脸上还是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眼神扫过倪镇和高志坤时,冰冷得像毒蛇的信子。
      “哟,倪师傅,高师傅,都在呢?”孙立果踱步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不在矿上干活,跑这儿嘀咕啥呢?商量啥发财大计?”
      倪镇身体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高志坤往前挪了半步,隐隐将他挡在身后。
      “没……没啥,”倪镇勉强开口,“我找高师傅问问……招工后续的事儿。”
      “招工啊,”孙立果拖长了调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喷在倪镇脸上,“办得不错。等人齐了,统一安排体检,没问题就能正式上工了。”
      “体……体检?”倪镇的声音绷紧了,“为什么要体检?下矿还要体检?”
      “瞧你这话说的,”孙立果笑了一下,“正规单位,入职体检不是标配吗?这才能体现咱们矿的正规化管理嘛。怎么,倪师傅……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风声了?”
      “你们这是草菅人命!”倪镇再也忍不住,嘶声吼道。
      高志坤也踏前一步,盯着孙立果:“孙主管,那些人是我带出来的,我答应了把他们好好带出来,再好好带回去。这工,我们不打了,人,我现在就带走。”
      “哎哟哟,这可不好办了。”孙立果摊摊手,眼睛里闪着阴冷的光,“谁让咱们‘运气’这么好呢,刚巧就有一个倒霉蛋,血型啥的,全对上了。要不这样……”他伸出五根手指,在高志坤和倪镇面前晃了晃,“见者有份,你们俩,一人这个数。拿了钱,闭紧嘴,就当啥也不知道,行不?”
      “不行!”倪镇斩钉截铁,“这是拿命换的钱!脏!我要报警!”
      “报警?”孙立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笑完了,脸色一沉,从旁边跟班手里拿过几摞用报纸包着的、厚厚的钞票,在手里掂了掂,扔在旁边的破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倪镇,别他妈给脸不要脸。咱们这穷山沟,万元户就是人上人了。这钱,你累死累活干十年,挣得来吗?”
      “我不要这昧良心的钱!”倪镇胸膛剧烈起伏,“我要救人!”
      “救人?”孙立果嗤笑,“你现在收了这钱,也是在救人啊。实话告诉你,需要肾的,是上头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他家公子等着救命呢。你这是积德,懂吗?”
      “他儿子的命是命,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倪镇目眦欲裂。
      “命?”孙立果歪着头,露出残忍又无所谓的表情,“古话咋说的来着?命如草芥。说的就是咱们这种没权没势老百姓的贱命。我呢,也就是个跑腿办事的。倪师傅,你也别让我难做。谁让咱们生来就命贱呢?”
      他指了指桌上的钱:“你们拿钱,一命换一命,不,是辛辛苦苦几十年挣不到的钱换一条贱命。上头满意,我也好交差,大家皆大欢喜。至于那个匹配上的倒霉鬼,事后我多给他家里塞点钱,够他爹妈养老送终,也算对得起他了。怎么样?”
      “你们……你们居然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倪镇的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之前的那些‘矿难’……是不是也都是你们干的?根本就不是事故,是你们摘器官的掩护,对不对?!”
      孙立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鸷:“倪镇,做人,有时候糊涂是福,太明白了,容易惹祸上身。”
      “我不信!”倪镇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暴起,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县里你们能买通,市里、省里呢?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我现在就去——”
      “拦住他!”孙立果脸色铁青,厉声喝道。几个打手一拥而上,倪镇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回身就和冲上来的孙立果撞在一起,两人踉跄着扭打起来。
      “放手!你他妈疯了?!”孙立果被他死死揪住衣领,呼吸不畅,又惊又怒。混乱中,他下意识地摸向袖口——那里藏着一把他用来威慑、却并未真正想用的匕首。刀滑入手心,他只是想逼开这个失去理智的人。“滚开!”他握着刀柄,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本能地向前一推——
      “噗嗤。”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却让整个沸腾的屋子瞬间死寂。
      扭打的动作停了。
      倪镇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怒吼,都像被这一下抽空了。他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截陌生的刀柄正被孙立果的手握着,工服布料迅速洇开一片深色,黏稠而温热。
      孙立果自己也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没入倪镇身体的匕首,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脸上的凶狠瞬间被茫然的惊恐取代。他……他没想……
      “老……倪?”
      高志坤的声音先是极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随即,他看到倪镇胸前那片刺目的、迅速扩大的红,那红色烫伤了他的眼睛。
      “老倪——!!!”
      那不再是嘶吼,而是某种东西从胸腔最深处、从灵魂里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惨嚎。他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红。理智、恐惧、后果……一切都在血色中蒸发了。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得不像他自己,抓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绿玻璃啤酒瓶,看也没看,朝着桌沿狠狠一砸!
      “砰啷——!”
      玻璃炸裂的尖啸刺痛耳膜,琥珀色的酒液和碎片四溅。他感觉不到玻璃碴划破手心的刺痛,只是死死攥住剩下的那半截——参差、狰狞、闪着死亡寒光的破口,像野兽攥住了它最后一颗獠牙。
      “我操你妈——!!!”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只看到孙立果那张失神的脸。所有的血液都冲上头顶,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恨、所有的崩溃,都灌注在这孤注一掷的猛刺里!他握着那截破酒瓶,不是划,而是像用长矛冲锋一样,用尽身体全部的重量和绝望,朝着孙立果的头脸,不顾一切地捅了过去!
      “啊——!!!我的眼睛!!!”凄厉无比的惨叫几乎掀翻工棚的屋顶!半截酒瓶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孙立果的左眼!鲜血瞬间涌出,糊了他半张脸!
      孙立果剧痛之下,握着匕首的手胡乱挥舞,锋利的刀刃再次划过倪镇的脖颈!又是一道血箭飙出!
      倪镇捂着胸口和脖子,鲜血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身体晃了晃,像截被砍倒的木头,重重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染红了干燥的土地。
      “老倪!!!”高志坤目眦欲裂,想扑过去,却被反应过来的几个打手死死按住。他挣扎着,嘶吼着,看着地上兄弟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孙立果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哀嚎,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血红的一片。
      孙立果被人搀扶起来,左眼血肉模糊,不断淌血,表情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如恶鬼。他指着被死死压在地上的高志坤,声音因痛苦和恨意而变形:
      “高……高志坤!你给老子等着!你们所有人……今天的事,谁敢说出去半个字……”他狠狠踢了一脚倪镇尚未冰冷的尸体,狰狞道,“这就是下场!”

      §

      记忆的画面切换,褪色成监狱灰暗的墙壁和铁栏。
      高志坤以“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罪名被判入狱。狱中的日子暗无天日,孙立果的“招呼”显然起到了作用,他受尽欺凌虐待,身上新伤叠着旧伤。但□□上的痛苦,远不及心里那把日夜焚烧的悔恨与怒火。
      终于有一天,孙立果来了。他左眼蒙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一只完好的右眼,隔着探视的铁栏,看着里面憔悴不堪、脸上带伤的高志坤,嘴角勾起恶毒的笑意。
      “高师傅,别来无恙啊?”孙立果的声音带着戏谑,“牢里的伙食,比咱矿上的大锅饭,滋味如何?”
      高志坤猛地扑到栏杆上,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条,眼睛赤红地瞪着他:“孙立果!你这个杀人犯!凭什么你逍遥法外,我却在这里?!”
      “凭什么?”孙立果笑了,凑近铁栏,压低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高志坤耳中,“当然凭我背后有人啊。倪镇的案子,已经结了,‘酒后溺水,意外身亡’。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呢。”
      “你放屁!”高志坤剧烈摇晃着铁栏,发出哐啷巨响,“我亲眼看见你捅死了他!你们伪造证据!篡改事实!”
      “高师傅,你怎么跟你那死鬼兄弟一样天真?”孙立果摇头,眼睛里满是嘲弄,“听说过‘指鹿为马’吗?上面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谁还敢放个屁?要我说,这事儿就算了。我呢,大人大量,你的那份钱,照给。倪镇的那份,也归你。你安心坐几年牢,出来拿着钱,当你的富家翁,不好吗?”
      “我呸!”高志坤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铁栏上,“让我拿我兄弟血染的钱?我高志坤还是人吗?!”
      “给脸不要脸。”孙立果脸色彻底冷下来,“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你想干什么?”高志坤警惕地看着他。
      “我想干什么?” 孙立果摸了摸自己蒙着纱布的左眼,笑容变得淫邪而残忍,“我听说,你老婆张希妍,可是咱们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儿。你说你这坐牢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这么漂亮的女人独守空房,多可惜?要不我帮你……疼疼她?”
      “孙立果!我□□祖宗!你敢动她一下试试!!”高志坤疯狂地撞击着铁栏,额头瞬间见了血,声音嘶哑破裂。
      “还有你闺女,”孙立果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从铁栏缝隙塞了进去,照片飘落在地上,“叫晚意是吧?长得可真水灵,随她妈。看你可怜,送你张照片,在里头有个念想。”
      高志坤低头,看到地上那张照片,正是女儿晚意小学时参加活动的照片,笑得无忧无虑。他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猛地抬头,眼中喷出疯狂的怒火:“你……你怎么会有我女儿的照片?!你想干什么?!王八蛋!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孙立果欣赏着他崩溃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那得看你怎么选了。你要是乖乖的,在里头把嘴闭严实了,她们母女就没事。你要是还不识相……”他顿了顿,眼睛里寒光四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你也出不来,不是吗?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在探视室里回荡。高志坤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撞击,直到被闻声赶来的狱警强行拖走。他的怒吼和咒骂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最终只剩下绝望的、如同濒死哀鸣的余音:
      “放我出去!孙立果!我杀了你!放我出去——!!!”

      画面定格在高志坤布满血丝、盈满滔天恨意与无尽痛苦的眼睛上。那八年前的噩梦,此刻通过他的叙述,完整而血腥地呈现在倪熙庭和云时煜面前。
      殡仪馆后院陷入一片死寂,连风都仿佛凝滞。耳边只有高志坤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倪熙庭紧握的拳头里,骨节发出的轻微“咯咯”声。
      云时煜的脸色铁青,下颚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他无声地挪了半步,用身体将微微发颤的倪熙庭半挡在身后,仿佛这样便能隔开那言语中铺天盖地涌来的血腥与绝望。
      真相,从来都比想象的更加丑陋,更加冰冷刺骨。
      然而,高志坤那戛然而止的叙述尽头,弥漫开的并非终结,而是一种更深、更稠的黑暗,仿佛他吐露的,仅仅只是冰山浮出水面那锋利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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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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