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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分头取证 调查分头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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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高志坤机械而执着的脚步中流逝。他几乎走遍了巴县大大小小所有与运输沾边的车行、货运部、停车场。每一天,他都在重复类似的对话,面对类似的警惕、敷衍或直接驱赶。尘土飞扬的街道,油腻污浊的门脸,打着赤膊神色漠然的司机,构成了他寻找路上千篇一律又令人窒息的背景。
这天下午,他来到了县城西边国道旁一个用生锈铁皮和石棉瓦胡乱搭成的场地。歪斜的牌子上,“顺利达车行”几个字褪色得厉害。院子里胡乱停着几辆沾满干涸泥浆、看不清本色的渣土车和旧卡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柴油味和牲畜粪便般的气息。
一个穿着分不清底色Polo衫、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正窝在门房外一张摇摇晃晃的破藤椅里,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喝白酒,电视里放着嘈杂的声响。
高志坤走过去,脚步带起尘土。他递上一根廉价的香烟。
男人撩起眼皮瞟了一眼,没接,继续盯着电视屏幕。“找谁?”
“老板,打听个人。”高志坤的声音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和刻意压低的恭敬,“开渣土车的,大概……三四天前,西郊国道那边,出了事的那位司机。”
男人按停了手机,终于正眼看向高志坤,眼神里混杂着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嫌恶:“你找他?那个瘟神?开车不长眼,撞死了人,早他妈让老子开除了!滚滚滚,别在这儿触霉头!”
“是,是,我知道他惹了祸。”高志坤连忙点头,腰背不自觉地又弯了些,“我不是来找麻烦,就是……有点旁的事儿,想找他问清楚。老板您行个方便,知不知道他住哪儿?或者,有没有他留下的电话?”
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拿起酒盅抿了一口,视线落回电视,显然是不想再搭理。
高志坤沉默地站着,晌午的太阳晒得他额角冒汗。几秒钟后,他的手伸进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内袋,摸索着,掏出一包没拆封的“和天下”香烟——这在他目前的经济状况下算是奢侈的开销。他轻轻将烟盒放在男人手边那张油腻的小木凳上。
塑料烟盒与木头接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老板眼角余光扫过那抹醒目的烟盒,但没抬头,也没吭声。
高志坤的手没有收回。他继续在口袋里摸索,这次,掏出了一个薄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信封。他捏着信封,停顿了一瞬,然后把它压在了那包“和天下”的上面。信封口没封死,能隐约看到里面一沓红色纸币的边缘。
这一次,老板慢悠悠地拿起那包“和天下”,在手里掂了掂,撕开透明包装,弹出一根叼在嘴里。高志坤立刻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凑上前。
老板就着火焰深深吸了一口,眯起眼,吐出一股浓白的烟雾。然后,他用两根被烟熏得发黄的手指,拈起那个信封,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捏了捏厚度,随即手腕一翻,信封便滑进了他宽大的裤兜深处。
“等着。”他吐出两个字,嗓音因烟酒而浑浊。他趿拉着塑料拖鞋起身,走进后面那间更显昏暗杂乱的门房。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纸张哗啦作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边角卷曲、沾满油污的登记簿走出来,随手拍掉上面的灰。“自己看。”他用短粗的食指在一行模糊不清的钢笔字上点了点,然后把本子往高志坤面前一推。
高志坤赶紧凑近,眯起右,努力辨认着那潦草得几乎难以识别的字迹——一个名字,一个位于县城边缘棚户区的地址,后面跟着一串很可能已经失效的电话号码。他嘴唇无声地翕动,将那个地址和名字记下。
“谢谢老板!太感谢了!”高志坤抬起头,脸上挤出感激的笑容,皱纹堆叠。
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赶紧走,别杵这儿。”说完,重新窝回藤椅,拿起酒瓶。
高志坤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弥漫着劣质烟酒和颓废气息的院子。踏出院门,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心,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信封的触感和纸币的冰冷。
他再次在心底默念了一遍那个地址,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然后,他辨明方向,迈开步子,朝着那片地图上几乎不会标注、被遗忘在县城繁华边缘的棚户区走去。脚步很快,带着一种锁定目标后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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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云时煜提供的线索,倪熙庭找到了法医薛知灼家的地址。
这线索来得并不容易。云时煜拨通了父亲云涌秘书许叔叔的电话。他没提具体案件,只说自己参与一个社会调研项目,需要查阅一些已公开的旧案卷宗了解程序,语气是惯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诚恳里带着点赖皮:“许叔,我就看看,保证遵守纪律,绝不外传。您就帮我跟资料馆那边打声招呼嘛,我爸问起来,我就说您是为培养我法律意识保驾护航。”
许秘书在电话那头哭笑不得,终究拗不过他,也知道这位少爷虽跳脱却自有分寸,便以“学生课题研究”为由做了安排。第二天,云时煜就带着倪熙庭走进了那座肃穆的建筑。在弥漫着旧纸张与油墨气息的阅览室里,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在浩如烟海的档案中,精准定位到了那份关于父亲倪镇的薄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冰冷。他们逐字逐句地研读,最终在鉴定意见末尾,找到了那位签字法医的名字——薛知灼,以及一个单位的联系电话。
云时煜当场就用手机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女声。希望仿佛刚燃起就被浇灭。倪熙庭脸色白了白,但云时煜没放弃,他转身又去找了资料馆的管理员,凭着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和恰到好处的“请教”态度,最终磨来了一条旧信息:薛法医已于数年前退休,不过档案里还记录着一个当年的家庭住址,正是这片老城区。
“地址太久,人未必还住在那里。但这是唯一的线头了。”云时煜将抄着地址的纸条塞进倪熙庭手里,眼神坚定,“咱俩去找这位薛法医。记住,问清楚当年鉴定的所有细节,尤其是任何让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按地址,他们找到了那个陈旧红砖楼。楼道入口旁,有一个用低矮围墙简单圈出的简陋小院。院里堆着些蒙尘的破旧花盆、摞起来的塑料箱和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杂物,角落里却整整齐齐地种着一小畦葱蒜和几点绿意盎然的青菜,与周围的破败形成一种顽强又略显心酸的对比。空气里飘散着陈旧生活的复杂气味,混着一丝泥土和植物的生涩气息。
他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两瓶包装还算体面的白酒——云时煜的建议,在这种地方,直接送钱可能显得突兀且危险,烟酒有时反而是更“安全”的敲门砖,尤其是在面对一位退休的、可能手握秘密的老法医时。
站在那扇漆皮剥落、门把手上挂着“出入平安”褪色挂件的铁门前,倪熙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期待、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一张三十多岁、面容憔悴、头发随意用夹子夹起的女人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着倪熙庭,眼神里满是戒备和疲惫。“找谁?”
“您好,”倪熙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礼貌,“请问,薛知灼薛医生是住这里吗?我找他有点事。”
“薛医生?”女人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那点疲惫迅速被一种尖锐的烦躁取代,“你找他?有什么事?” 她并没有让开门的意思。
“呃,是,有点……以前工作上的事情,想向薛医生请教一下。”倪熙庭斟酌着措辞。
“请教?”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干脆“哗啦”一下把门完全拉开了,侧身让出空间,语气近乎刻薄,“那你进来自己看吧,看看还能不能‘请教’。”
倪熙庭心里咯噔一下,隐约有了不祥的预感。他迟疑地踏进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透着一股拮据和疏于打理的气息。空气里除了老房子固有的霉味,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并不好闻的药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衰弱的沉闷气息。
他的目光瞬间被客厅窗户边的情景钉住了。
一把半旧的轮椅背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那片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稀疏花白、身形高瘦的老人。老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洗得发灰的棉布睡衣,头无力地歪向一侧肩膀,下巴上垫着一块毛巾。他浑浊呆滞的眼睛望着窗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正顺着歪斜的嘴角缓慢地淌下来,滴落在胸前的毛巾上。他的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五指神经质地、无意识地微微蜷缩又张开,另一只手则垂在身侧,偶尔轻微地颤抖一下。
这就是薛知灼?当年在父亲死亡现场,可能写下过与最终结论截然不同记录的法医?
倪熙庭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滞了。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所有关于如何谨慎探问、如何争取信任、如何获取关键证词的设想,在这一刻统统崩塌,碎成毫无意义的粉末。
女人——大概是薛知灼的儿媳谭湘韵——已经走了过去,动作粗鲁地扯下老人下巴上那块湿漉漉的毛巾,团了团,随手扔进墙边一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发出“噗”的轻响。然后又扯了张粗糙的卫生纸,在老人嘴边胡乱擦了擦。
“看见了吧?”谭湘韵转过身,双手叉腰,对着倪熙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长久积压的怨气,“中风,快两年了。脑子早就不清楚了,现在就跟个傻子没两样。一天到晚就这样,哈喇子流个不停,烦都烦死了。有时候连屎尿都管不住,屋里这味儿……哼。”
她的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倪熙庭的心上,也彻底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火星。他看着轮椅上那个对一切毫无所觉、仿佛生活在另一个混沌世界的老人,感觉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是巧合吗?还是……这本身就是那张无形黑网的一部分?一个可能知晓真相的人,以这样一种“合理”的方式,被永久地沉默了?
“对……对不起,”倪熙庭听到自己干涩发紧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我不知道薛医生他……病得这么重。打扰了,实在抱歉。”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屋子。身后,铁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将那令人绝望的景象和浑浊的空气隔绝开来。希望刚刚艰难地冒出一个脆弱的芽尖,还未见到阳光,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了。法医这条路,还没开始探寻,似乎就已经被一块沉重的墓碑封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又无比可笑的黑色塑料袋,里面的酒瓶轮廓清晰,他轻轻地放在了门口。走出小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了眼睛。一条以为能找到方向的路径,在眼前赫然断裂,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但脚步不能停。断了这条,就再找下一条。只要那血海深仇未报,只要那吞噬生命的阴影还在,他就必须,也只能,在这看似绝境的迷宫里,继续跌跌撞撞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