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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人赃俱获 高志坤寻获 ...

  •   棚户区的巷道狭窄曲折,像迷宫般缠绕。低矮的房屋外墙糊着厚厚的、颜色不一的防水油毡,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飘着垃圾腐败和劣质煤烟混合的臭味。高志坤按照地址找到那扇歪斜的木门前,门紧闭着,门楣上贴的褪色春联在微风里窸窣作响。他环顾四周,找了个对面墙根背阴的角落,蹲了下来,像一块不起眼的、风化的石头,视线牢牢锁着那扇门。
      时间在棚户区缓慢的空气里一点点爬过。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身形佝偻瘦削的男人,耷拉着脑袋,从巷子口晃了过来。他走到那扇木门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哗啦啦地响。
      就在钥匙即将插进锁孔的刹那,男人的动作顿住了。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目光扫过对面墙根——高志坤蹲在那里,正抬起头,眼睛在阴影中,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污浊的空气里短暂接触。
      男人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瞳孔骤然缩小。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将钥匙一收,转身拔腿就跑!动作快得惊人,带起一阵风,撞翻了墙边一个空塑料桶,哐当乱响。
      高志坤低骂一声,瞬间弹起,如离弦之箭般追了上去!他脚步沉重却异常迅捷,每一步都踩在坑洼的地面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咚咚”声。
      “站住!”
      前面那男人——张国强,头也不回,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左冲右突,慌不择路。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最窄、最脏乱的小道钻。高志坤紧咬不放,两人一前一后,在低矮的屋檐下、晾晒的衣物间、堆积的杂物中穿行,惊起几声犬吠和居民的探头张望。
      汗水很快浸透了高志坤破旧的夹克,但他眼神冰冷,紧盯着前方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八年前在工棚里眼看着倪镇倒下的无力感和这些年积压的怒火,此刻都化作了追逐的力量。
      终于,张国强钻进了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两人多高的砖墙,墙头插着碎玻璃。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煞白,惊惧地看着堵在胡同口、同样喘着粗气、却一步步逼近的高志坤。
      “你……你追我干啥?!”张国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高志坤停下脚步,隔了几米距离,也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疤痕纵横的脸颊往下淌。“你跑……跑啥跑?”他喘息着问,声音粗嘎。
      “你追我,我……我能不跑吗?”张国强背贴着墙,似乎想把自己挤进砖缝里。
      喘息稍定,高志坤直起身,眼睛死死盯着他:“说,为什么撞死那个女孩?”
      “我……我说了无数遍了!”张国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那天……那天光线太暗,我没看清,来不及踩刹车……”
      “放你娘的屁!”高志坤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气,“傍晚五点半,夏天!太阳还没落山,西郊国道那一段开阔得很!哪来的‘光线太暗’?你蒙鬼呢!”
      “那……那就是我一时慌了神,错把油门当刹车了!”张国强急急改口,语无伦次,“警察都问过了,这就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我跟那女孩无冤无仇,我撞她干啥呀我?!”
      “普通的交通事故?”高志坤往前逼近一步,胡同狭窄,这一步带来的压迫感让张国强几乎缩成一团。“那女孩的肾,去哪儿了?”
      “肾?!”张国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声音尖利起来,“嘘——!可不敢胡说!什么肾?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给老子装傻!”高志坤低吼,一把揪住张国强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砖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撞死她,就是为了她那对肾,对不对?!”
      近距离对上高志坤那只布满血丝、燃烧着骇人怒火的双眼,张国强彻底崩溃了,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你……你到底是谁?你是警察?便衣?”
      “老子不是警察,追你干啥?!”高志坤顺势喝道,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警察大哥!警察叔叔!”张国强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底下跑腿卖命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他们说……说警局那边都打点好了,案都结了……您要是嫌……嫌不够,我……我把我那份,再分您一点!求求您,放了我,我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出现在您面前了,行吗?”
      高志坤揪着他衣领的手没松,另一只手却在他身上快速摸索起来。他一把扯开张国强松垮的裤腰带,一个用厚布腰带匆匆缝制的、鼓鼓囊囊的扁平腰包掉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高志坤松开他,弯腰捡起,扯开拉链,里面是几捆码得齐整、带着银行封条的百元大钞。
      “这是什么?”高志坤捏着那叠厚厚的钞票,看向瘫软在墙根、面无人色的张国强。
      “十万?”高志坤冷笑,“十万,就能买一条人命?”
      “不……不是……”张国强慌乱地摇头,又点头,“是三十万!可……可我只有这十万了!这十万都给您!都给您!求您放了我,好不好?我求求您了!”
      “剩下二十万呢?”
      “我……我欠了果哥……不,欠了孙立果二十万赌债,利滚利,打死我也还不起啊!”张国强哭了出来,伸出自己的一只手,食指上包着厚厚的、脏污的纱布,“他们说了,只要我干了这趟活,不仅可以抵账,还能多拿十万。要不然……他们就按两万一根,要剁了我十根手指头!您看,这根……就是他们上个月剁的!大哥,大哥,我真的是走投无路啊!我家……我家还有个老年痴呆的老娘等着我养……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啊!”
      他跪爬过来,抱住高志坤的腿:“这十万,都给您!您要钱,都拿走!您要正义,您去找孙立果!去找他们!是他们,是他们逼我杀人的!我只是个开车的!我给您磕头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条狗命吧!”
      高志坤低头看着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如果有一天,孙立果被抓了,你愿不愿意出庭作证?”
      张国强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是更深的恐惧。“在……在哪里被抓?要是……要是就在县里,没几天他就出来了……我……我不敢……”
      “那要是市里,或者省里呢?”
      “大哥!您饶了我吧!”张国强又哭起来,“雇凶杀人,他是主谋,我也是从犯啊!就算指证他,我也得坐牢,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再说了,万一……万一哪天他又出来了,我们全家……全家都得死啊!”
      高志坤看着他,没再说话。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十万块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行,知道了。”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滚吧。”
      张国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甚至顾不上擦脸上的污迹,惊恐地看了高志坤最后一眼,然后像只受惊的老鼠,头也不回地窜出了死胡同,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棚户区迷宫般的巷道里。
      高志坤独自站在胡同的阴影中,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从怀里掏出那摞沾着张国强体温和恐惧的钞票,低头看了看,崭新的纸币在晦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十万。一条命。不,或许只是其中一部分。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将钱重新塞好,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也朝着胡同外走去。背影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沉重。
      “爱心互助面馆”的招牌,在经年的日晒雨淋下,那点淡粉色早已褪成近乎苍白,字迹也模糊了。门口的玻璃,被老板娘擦拭得几乎能照出人影,可旁边的墙壁上,那张寻人启事却无可避免地泛起了陈旧的黄,边角卷曲翘起,照片上那个青涩少年的笑容,在褪色中显得有些朦胧。
      老板娘依旧坐在门边那张磨得发亮的小竹凳上。她的背比之前似乎更驼了些,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曾经或许明亮过,如今却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终年不散的雾气,空洞地望向街道,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进去。她不是总在哭,更多时候是那种长久的、木然的呆坐,只有偶尔,当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上那张启事时,那浑浊的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哀恸,像是平静死水下骤然翻起的、尖锐的痛楚漩涡,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阴晴雨雪,她就像长在了门口那方寸之地,成了这间小小面馆、这条陈旧街道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却仿佛被时光凝固的悲伤注解。
      面馆里,和善的老板正给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熟客经过,会朝老板娘点点头,或叹口气,却没人上前打扰这份沉重的等待。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一动不动,只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在风里轻轻拂动。等待没有尽头,希望渺茫如风中之烛,可她依然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默,对抗着时间的流逝和命运的残忍。这份日复一日的守候,比任何嚎啕痛哭,都更令人心头沉窒。
      午后,“爱心互助面馆”里飘着熟悉的面汤和廉价油香。客人不多,角落那张掉漆的方桌旁,坐着三个人。高志坤埋头对着面前那碗清汤寡水的素面,吃得很快,没什么声音。倪熙庭坐在他对面,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眉心微蹙。云时煜则坐在倪熙庭旁边的条凳上,面前也放了碗面,但他没怎么动,目光锐利地扫过略显冷清的小店,最后落在门口那个一动不动、仿佛雕塑般的老板娘背影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吸溜面条的轻微声响。
      高志坤咽下最后一口面,端起碗喝了口汤,才抬起眼,那只眼睛看向倪熙庭,声音平淡:“熙庭,法医那边,摸到什么没有?”
      倪熙庭放下筷子,摇了摇头,脸色有些沉:“去了。人还在,但……中风了,快两年,神志不清,话都说不了,就坐轮椅上流口水。”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儿媳看着,挺不耐烦。”
      “中风了?”高志坤扯了扯嘴角,冷笑里带着讥诮,“这么巧?”
      坐在旁边的云时煜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是够‘巧’的。该疯的疯,该傻的傻,该中风的就刚好中风说不了话。这巴县,专治各种‘多嘴’和‘记性好’。”
      倪熙庭看了云时煜一眼,没接他这带刺的话,转向高志坤:“高叔,您那边呢?司机找到了吗?”
      高志坤没直接回答,他从怀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内袋,慢吞吞地掏出一摞用银行封条扎着的钞票,崭新,厚实,“啪”一声轻响,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十捆,一万一小捆,正好十万。
      云时煜的眉头立刻挑了起来,倪熙庭也怔住了。
      “这么多钱?”倪熙庭的声音压低了,“哪儿来的?”
      高志坤拿起桌上的劣质纸巾,擦了擦嘴,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漠然笑意:“哼,那个开车的蠢货,把我当成抓他回去的便衣了。怕我再送他进去,拿钱买路,求我放他一马。”
      “您就……这么把他放了?”倪熙庭问,语气里带着不赞同和急切。
      “不然呢?”高志坤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我把他绑了,扭送去警局?还是直接在这儿,为民除害,了结了他?”
      “送去警局肯定不行,”倪熙庭立刻摇头,眉头紧锁,“那里说不定就有他们的人,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打草惊蛇,把咱们自己暴露了。”
      “对啊,”高志坤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所以我把他放了。”
      “可……”倪熙庭看着桌上那十万块钱,又看看高志坤,“好不容易找到的证人,就这么放了,咱们的计划……”
      他的话没说完。高志坤已经放下擦嘴的纸巾,手再次伸进怀里,这次,摸出来的不是钱,而是一支黑色的、看起来很普通的录音笔。他将录音笔也轻轻放在那摞钱旁边,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
      录音笔里立刻传出一阵带着哭腔、惊恐到变调的男人声音,在略显安静的面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雇凶杀人,他是主谋,我也是从犯,不是死刑,也是无期啊!再说了,真要作证,万一孙立果哪天出来了,我们全家老小都没法活!”
      声音戛然而止。高志坤按停了播放。
      倪熙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惊喜的神色。云时煜也坐直了身体,盯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朗声赞叹。
      “高叔!”云时煜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自抑的激动,“可以啊您!这一趟……收获太大了!不仅……拿回了这脏钱,还拿到了直接证据!姜还是老的辣!”
      高志坤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他只是将录音笔重新收好,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以为你高叔这八年牢饭是白吃的?墙里头,想得多。这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想着,怎么把巴县这颗烂到根子里的毒瘤给切了。可一个人,势单力薄,看不到路。” 他抬起眼睛,目光在倪熙庭年轻而执着的脸上,和旁边云时煜那副“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的镇定表情上扫过,“现在,有了你们,我好像……又看见点光亮了。”
      “高叔,”倪熙庭的声音有些发哽,他郑重地说,“谢谢您。为我爸,也……为所有的事。”
      高志坤摆了摆手,像是拂开不存在的灰尘。他的目光越过倪熙庭的肩膀,投向面馆门口,那个依旧背对他们、呆坐望天的老板娘佝偻背影。
      “不单单是为了你爸。”他忽然说,声音低沉下去,“知道我为什么总爱来这儿吃面吗?”
      倪熙庭和云时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门口墙上那张泛黄卷边的寻人启事,和老板娘凝固般的身影。
      “门口那张寻人启事……”倪熙庭低声说,“难道,她儿子就是当年……矿上那个……”
      “我不知道。”高志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空了的面碗,碗沿还有一点油渍,“但从时间上推算,从她儿子‘离家出走’再也没回来的日子看……十有八九。”
      “那她家里……没去矿上找过吗?”云时煜插嘴问道,他之前就注意到了那张启事和老板娘异样的状态。
      “听说,是跟家里吵了架,赌气走的。”高志坤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透着寒意,“所以一开始,只当是孩子不懂事,跑出去躲清静。等发现不对劲,再想找,人海茫茫,矿上那边又捂得严实……去哪找?怎么找?”
      倪熙庭沉默地看着门口。老板娘灰白的头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拂动,她却毫无所觉,像一尊失去了所有感知的石像。“真是……可怜。她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吧?”
      “头几年,还能哭,还能问,像祥林嫂一样,逮着个人就问‘看见我儿子了吗?’。”高志坤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极其苦涩的表情,“这些年……怕是心也哭干了,话也说尽了,就只剩下每天坐在那儿,傻等。老板也……不怎么说话了,就只是干活,下面,招呼人,像台机器。”
      他顿了顿,抬起眼睛,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年轻人,又仿佛穿透他们,看到了更多无形的、哭泣的魂灵。
      “这世上的可怜人,又何止这一家?”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去,脸上那道伤疤因充血而显得更加狰狞。
      倪熙庭连忙伸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高叔,您别激动。”
      云时煜也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咳嗽渐止,高志坤喘着气,接过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才缓缓道:“你,我,门口那对老夫妻,车祸死了还被挖了肾的女孩,还有那些我们根本不知道名字、不知道埋在哪儿的‘倒霉蛋’们……谁不可怜?谁不是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痛楚,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玉石俱焚般的决心死死压住。
      倪熙庭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看向高志坤,又看了看身旁虽然没说话、但眼神同样凝重的云时煜,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高叔,您说得对。所以,我们今天要做的,已经不仅仅是为我父亲报仇,或是为自己讨个公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面馆简陋的门框,望向外面被楼房切割得支离破碎、却依然有阳光洒落的街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
      “这片被黑暗笼罩、被污血浸透的巴县,需要一个干干净净、天朗气清的明天。这个明天,我们一起去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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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