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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伪疾恩深 倪熙庭识破 ...

  •   老居民区的午后带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宁静。红砖楼前一小块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轮椅被放置在楼前那棵老槐树的树荫下,薛知灼——曾经的县法院法医,如今“中风”失语的老人——歪着头坐在轮椅上,目光看似空洞地追随着其中一个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是他的孙子。
      男孩跑得欢实,小脸红扑扑的,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愣了两秒,眼看要哭。薛知灼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普通蓝色口罩、穿着不起眼灰色夹克的男人,不知从哪里快步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地直冲向那个刚爬起来、还在扁嘴的小男孩。他动作很快,一把将孩子抄起抱在怀里,转身就走!
      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旁边几个带孩子的老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轮椅上的薛知灼,却在男人抱起孩子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猛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动作之迅捷,哪里还有半分中风瘫痪的样子!他脸上原本的麻木呆滞被极致的惊怒取代,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的怒吼:
      “抢孩子啦——!抓住他!!!”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响在午后慵懒的空气里。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包括正从楼里走出来的儿媳谭湘韵。她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戴口罩的男人似乎也没料到这一出,抱着挣扎哭喊的孩子,脚步明显慌乱了一下,想跑,却被闻声从各个方向聚拢过来的居民和几个反应过来的老头老太太堵住了去路。
      薛知灼已经几步冲到了近前,他身材高瘦,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攥住了男人抱孩子的胳膊,另一只手疾如闪电,猛地扯掉了对方脸上的蓝色口罩!
      口罩飘落。
      露出后面一张年轻、紧绷、却异常清俊镇定的脸——是倪熙庭。
      四目相对。
      薛知灼脸上汹涌的惊怒、后怕,在看清倪熙庭面容的刹那,骤然冻结,然后一点点褪去,化作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了然、苦涩、无奈乃至一丝释然的僵硬。他紧紧盯着倪熙庭的眼睛,那双原本刻意伪装浑浊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对方的灵魂,看清里面到底藏着怎样的决心和危险。
      周围的居民还在喧嚷,有人喊着报警,有人安慰吓哭的孩子。谭湘韵已经白着脸冲过来,从倪熙庭手里近乎抢夺般抱回自己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惊魂未定地瞪着这两个男人。
      薛知灼松开了抓着倪熙庭胳膊的手。他脸上的激烈表情已经完全平复,恢复了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他没看儿媳,只是用那双重新变得深邃难测的眼睛,瞥了倪熙庭一眼,然后转身,对围观的众人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但清晰了许多:“没事了,误会一场。熟人,开玩笑没分寸。散了,都散了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曾经作为专业人士的权威感。居民们将信将疑,低声议论着,渐渐散去。谭湘韵抱着孩子,惊疑不定地看着公公又看看倪熙庭,想说什么,却被薛知灼一个眼神制止了。
      “带孩子回家。”薛知灼吩咐,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
      谭湘韵咬了咬唇,终究没敢多问,抱着懵懂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薛知灼这才重新看向倪熙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跟我来。”他说完,不再坐回轮椅,而是径直朝着楼后僻静无人的杂物堆放处走去。脚步沉稳,背脊挺直,与刚才轮椅上那副孱弱模样判若两人。
      倪熙庭默默跟上。
      楼后狭窄的通道堆着破旧家具和废弃建材,罕有人至。薛知灼在一处背阴的墙角停下,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砖墙,目光如炬,重新审视着倪熙庭。
      “薛医生,”倪熙庭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带着歉意,“不好意思,用这种方式来见您。”
      “说吧,费这么大周折,找我这个‘中风’的废人,想干什么?”薛知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想替我父亲翻案。”倪熙庭直视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
      薛知灼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眼神更冷了几分:“倪镇……倪熙庭。果然是你。年轻人,血气方刚,有孝心,是好事。但巴县这潭水有多深,你掂量过吗?”
      “不知道。”倪熙庭回答得很干脆,“所以,才想来您这儿探探底。”
      “深不见底。”薛知灼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听我一句劝,回北京去。以你的学历和能力,外面天地广阔,自有大好前程。等你在更高的地方站稳了脚跟,有了足够的力量,再回头看看这片泥沼,或许……才有那么一丝可能,探一探它的深浅。现在?”他摇了摇头,“太早了,也太嫩了。”
      “等到那时,”倪熙庭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异常坚定,“恐怕又会有更多像我父亲一样的人,无声无息地沉在这潭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更多家庭,会像面馆门口寻人启事上那家人一样,永无宁日。”
      薛知灼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针:“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父亲不是死于意外,也不是简单的仇杀。”倪熙庭向前踏了半步,压低声音,字字清晰,“他是因为撞破了一桩器官买卖的勾当,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灭口的。而这件事,在巴县,不是孤案,只是一个庞大、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里,微不足道的一环。对吗,薛医生?”
      薛知灼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紧紧盯着倪熙庭,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你就不怕……我也是这个网络里的一员?今天你找上门,或许就走不出这个院子了。”
      “怕。”倪熙庭承认得很坦然,“但我更愿意赌一把。”
      “赌什么?”
      “赌您的良知未泯。”倪熙庭的目光毫不退避,“赌您坐在轮椅上这两年的‘中风’,是避祸,不是同流合污。赌您家里清贫如洗,是因为不肯收沾血的脏钱。赌……”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赌八年来,匿名给我母亲汇款、让她能勉强支撑、供我读书的那个人……是您。”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薛知灼眼中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他脸上的冰冷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他移开视线,不再看倪熙庭,目光落在墙角潮湿的苔藓上,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声极低、极沉重的叹息:
      “熙庭……我对不住你。”
      这一声,是承认,也是卸下了某种背负多年的枷锁。
      “您没有对不起我,恩公。”倪熙庭的语气诚恳,“我知道您是迫不得已。就像我母亲,为了我,吞下所有冤屈,不敢再闹。就像高叔,为了女儿,在狱中忍辱负重。我们都有软肋,都被拿捏着。您保护家人,没有错。”
      “迫不得已……”薛知灼喃喃重复这个词,脸上浮现出深刻的痛苦和自嘲,“好一个‘迫不得已’。我这一辈子,好像都在为这句‘迫不得已’活着,赎罪……可有些罪,沾上了,就再也洗不干净了。作为一名法医,我终究……是纵容了犯罪,成了他们的帮凶。”
      “不,那不是您的错!”倪熙庭急切道,“在那样的威胁下,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您保护了您的家人,也……暗中帮助了我们。如果不是您那些汇款,我可能连大学都读不完。您没有同流合污,您只是……被迫沉默了。”
      薛知灼抬起头,重新看向倪熙庭,眼神复杂:“你……第一次来,就认出我了吗?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

      暴雨如瀑,砸在坑洼的路面上,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倪熙庭将帆布背包顶在头上,在齐踝深的积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冰凉的雨水早已浸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终于冲到自家那栋老旧的单元楼下,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刚要冲进楼道避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单元门口昏暗的廊灯下,一个穿着深色雨衣、身形高瘦的人影,正从里面急匆匆地闪出来,侧身与他擦肩而过,朝着相反方向的雨幕深处快步走去。
      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雨衣的领子也竖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擦肩的瞬间,倪熙庭只闻到一股潮湿的雨水气息混合着隐约的、类似消毒水的淡淡味道。对方似乎也没料到会撞见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微微侧头,但廊灯的光线太暗,雨水又模糊视线,倪熙庭只勉强看到对方紧绷的下颌线上似乎有一颗深色的痣。
      只是一瞥。那人已迅速收回视线,脚步加快,转眼就消失在倾盆大雨和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越来越远的、急促的脚步声,很快也被雨声吞没。
      倪熙庭站在楼道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栋楼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这个时间,这种天气,谁会这样行色匆匆地从里面出来?而且看方向,不像是楼里的住户。但他浑身湿透,冷得打颤,也顾不得多想,转身冲进了楼道。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带着陈年油烟和旧家具味道的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寒气。屋里亮着灯,母亲葛敏凤正坐在沙发上缝补一件旧衣服。
      “妈,我回来了。”倪熙庭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一边脱鞋一边说,“刚才在楼下,看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从咱单元门出来,走得特别急。你看见没?是谁啊?”
      葛敏凤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有些茫然:“人?没注意啊。这么大的雨,谁还往外跑?你看清长啥样了没?”
      “没有,灯太暗,他又穿着雨衣,捂得严实。”倪熙庭皱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低头往地上一看。
      一个牛皮纸信封,颜色被雨水洇湿深了一小片,但整体还算干燥,似乎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字迹。
      母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倪熙庭伸手拿起信封。入手有些厚度,边缘方正。他小心地打开封口,往里看去——
      里面是厚厚一沓红色百元钞票,崭新,整齐。最上面一张的编码清晰可见。
      “钱?!”葛敏凤低呼一声,脸色变了。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黑洞洞的夜雨,又看向儿子手中那个信封,眼神剧烈闪烁,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熙庭!”她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指着门外,“快!快追!那是恩公!是咱们的恩公!他……他又来送钱了!”
      “恩公?”倪熙庭愣住了。
      “对!恩公!”葛敏凤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窗边飘进的雨丝,“自从你爸走后,隔一阵子,家里就会莫名其妙多出这样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钱!不多,但总是刚好能应个急,交你的学费,补家里的窟窿……要不是这些钱,妈……妈怎么供得起你上大学啊!”
      倪熙庭如遭雷击,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母亲这些年省吃俭用、四处打零工供他读书的艰辛,也想起自己偶尔疑惑家里经济来源时的模糊感知……原来,暗中一直有这样一只手,在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您……您不知道是谁?”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问过,悄悄打听过你爸生前那些朋友、工友,可没人承认。”葛敏凤摇头,眼泪不断滚落,“我也试过晚上不睡,想等着看是谁,可每次……都没等到。这都……快五年了吧?不管刮风下雨,过年过节,这钱……总会在家里最难的时候,悄悄出现……”
      她急切地看着儿子:“你刚刚见到他了?他长什么样?你快说啊!”
      “高高瘦瘦的,”他努力回忆,语速很快,“穿着深色雨衣,看不清脸,走得很快……下巴上,”他顿了顿,指向自己下颌某个位置,“好像……有颗痣?”
      “痣?”葛敏凤怔了怔,努力回想,却无奈摇头,“没看清过脸……每次,都只是看到信封,或者……感觉到有人来过。熙庭,快!快追出去看看!说不定还能追上!咱们得好好谢谢恩公!这份恩情……咱们欠了五年啊!”
      倪熙庭不再犹豫,将信封塞给母亲,转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因他的脚步声而亮起。他几步冲到单元门口,外面的暴雨依旧疯狂地倾泻着,天地间一片混沌的雨幕和水声。狭窄的巷子里,积水反射着远处路灯破碎的光,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冲进雨里,朝刚才那人消失的方向跑了几步,又停下。四面八方都是雨,都是黑暗,刚才那点模糊的印象和脚步声,早已被这场狂暴的夜雨吞噬得干干净净。
      倪熙庭站在瓢泼大雨中,浑身瞬间再次湿透。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望着空寂无人的巷口,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感激,是疑惑,是没能追上恩人的遗憾,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默默守护了五年而此刻才知晓的震动。
      他慢慢走回单元门口,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喘息着。母亲也跟了出来,站在楼道里,望着儿子,又望向外面的暴雨,眼中泪光未干,却带着一种深切的感激和怅惘。
      “走了……”倪熙庭低声说。
      “嗯……”葛敏凤点点头,将那个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信封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握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恩公他……总是这样。来了,留下东西,就走了。从来……不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雨,还在下。冲刷着这个陈旧的小区,也冲刷着夜色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和温情。那个下巴有痣、在暴雨夜悄然送来救命钱的高瘦身影,像一个谜,深深烙在了倪熙庭的心上。他知道,这份长达五年的沉默恩情,他必须找到机会偿还。而那个人,与父亲当年的惨案,与巴县这片泥沼下隐藏的一切,是否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念头,让他在暴雨带来的寒意中,感受到了一丝更深的、探寻真相的迫切。

      §

      记忆的闪电劈开迷雾,照亮了被刻意遗忘的细节。
      “只是怀疑。”倪熙庭老实回答,“如果我没认错,您下巴上那颗痣,和我记忆里那位在雨夜中,连续几年匿名接济我们母子的恩人,一模一样。而且您‘中风’得太是时候。一个真正中风失语、意识不清的老人,眼神不会是那样的。尤其是……当您看到您孙子摔倒的时候,您扶手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下意识的反应,装不出来。”
      薛知灼沉默了很久。楼后僻静的角落,只有风声穿过杂物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呜咽。远处依稀传来居民区的日常声响,却更衬得此处的寂静和凝重。
      “你比我想的,还要敏锐,也还要……固执。”薛知灼最终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你父亲……是个好人,正直,也倔。熙庭,回北京吧,不要趟这趟浑水了。”
      倪熙庭没有立刻反驳。他迎着薛知灼的目光,那眼神里的火焰并未因劝告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沉静,更坚定。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雨前沉闷空气的力量:
      “恩公,为了查清真相,替我父亲讨个公道,我撕了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回去复读,啃了整整一年文化课和专业书,才重新考上。本科四年,硕士三年……整整八年了。我等了八年,学了八年,也准备了八年。可那些凶手呢?他们逍遥法外了八年,甚至可能……还在继续作恶。”
      他向前一步,逼近薛知灼,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更可怕的是,这八年,悲剧根本没有停止!爱心餐厅老板的儿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父亲,被捅死在工棚!前几天那个女孩,被车撞死还丢了肾!高叔,为了护着我爸,被冤入狱八年,家破人散!还有多少我们根本不知道名字的受害者?恩公,您是法医,您见过的、经手过的非正常死亡,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啊!”
      “别说了!熙庭,别说了……”薛知灼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痛苦和崩溃。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手指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刻意保持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愧疚与挣扎,“我就是因为清楚!就是因为受不了这日日夜夜的良心煎熬,我才选择装病,选择逃避!我恨!我恨我自己没骨气!没能力!没魄力去改变哪怕一丝一毫!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非作歹,颠倒黑白,把一条条人命当成草芥,把法律和公正踩在脚下!我……”
      他的声音哽住,背脊佝偻下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恩公,这不是您的错。”倪熙庭上前,扶住老人微微颤抖的手臂,语气放缓,却异常诚恳,“您已经做了您能做的。您保护了家人,也暗中帮助了我们。面对那样的威胁和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沉默,有时候就是最艰难的反抗。您不必再自责了。”
      薛知灼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意志如铁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耿直、同样不肯低头的倪镇。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的波涛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抬起头,望向被楼房切割成一小片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道:
      “熙庭,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黑,更险。你真的……决定要走下去?哪怕可能粉身碎骨,连累你身边的人?”他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掠过倪熙庭,看向他来的方向。
      倪熙庭顺着他的目光,什么也没看到,但他知道薛知灼在问什么。他想起云时煜那双总是亮得灼人、此刻或许正在不远处某个角落等着他的眼睛,想起高志坤眼睛中的决绝,想起母亲深夜的哭泣,想起殡仪馆外那对崩溃的父母……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必须走下去。粉身碎骨也好,牵连他人也罢……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黑透了的天,总要有人去捅个窟窿,透点光进来。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人’这个字。”
      薛知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评估,有担忧,有久违的激赏,最终,都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意。他慢慢直起身,不再是那个佝偻孱弱的“病人”,脊梁重新挺起了法医的硬度。
      “好。”
      薛知灼只说了这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潭水,沉甸甸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也砸在了倪熙庭绷紧的心弦上。
      然后,他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家楼栋的方向,迈出了脚步。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直,步伐似乎还带着长久以来刻意维持的迟缓惯性,一步一步,却稳如磐石,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终于要踏入一片明知荆棘密布的雷区。
      “有些东西……”他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却又异常清晰,“藏了八年,捂了八年,也该见见光了。”
      他领着倪熙庭走进自己那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过于冷清的卧室,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薛知灼走到床边,俯身,手伸进床垫与床板之间的缝隙,摸索了片刻,再抽出来时,指尖捏着一个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看上去平平无奇。
      他转过身,将信封递向倪熙庭。灯光下,他的脸色在昏黄光晕中显得更加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痛苦、决绝,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属于法医的职业性的清醒。
      “这里面,”薛知灼的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钝刀子刮过砂纸,“是你父亲倪镇遗体上,被水浸泡前就存在的原始创伤照片。颈侧和左胸的锐器刺创,创口形态、深度、出血情况……都和‘溺水意外’的结论对不上。这是铁证,证明他是先被人杀害,再抛入水中。我偷偷拍下藏了八年。现在,交给你。”
      “熙庭,”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沙哑,却更加沉稳,“你这次费尽心思找到我,不惜用那种方式逼我现身……是已经有了什么具体的打算,对吗?”
      倪熙庭点点头,目光灼灼:“是。我母亲一直偷偷保存着当年我父亲遇害时的血衣,领口和胸口的破损、血迹,都指向致命的刀伤。这是关键的物证。现在,再加上您这些被隐藏了八年的原始现场照片,这就是推翻溺水结论的铁证。如果您,作为当年现场的验伤法医,愿意出庭作证,证实您最初的验伤结果与最终的‘溺水’结论不符,再加上高叔这个人证,我父亲的冤案,就有了重审的坚实基础!”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最近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撞死那个女孩的肇事司机,我们已经接触过了。他亲口承认,是受人指使,故意撞人,目的是为了女孩的肾脏。我们……有录音。”
      薛知灼的眼神骤然锐利:“录音?他承认了?”
      “对。”倪熙庭肯定道,“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将他控制住,或者至少确保他无法逃离,再加上女孩遗体上被非法摘除器官的铁证,两个案件并案侦查,人证、物证、动机链初步闭合,或许……就能将孙立果,以及他背后的人,一举揪出来!”
      薛知灼沉默了,他背着手,在狭窄的角落里缓缓踱了两步,眉头紧锁,显然在飞速思考。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倪熙庭,摇了摇头,语气凝重:
      “熙庭,你想得……还是有些简单了。你父亲的案子,毕竟过去了八年。仅凭一件保存不善的血衣,和我这个‘装病多年、突然改口’的前法医的证词,再加上一个同样有案底、与死者关系密切的高志坤……对方律师有太多漏洞可以攻击。他们完全可以推出孙立果这个明面上的‘凶手’当替罪羊,把所有罪责推到他一个人身上,说是个人恩怨、激情杀人。至于器官买卖、背后的保护伞……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最多判孙立果一个故意杀人,他背后那些真正的黑手,依旧可以逍遥法外,换个名字,继续作恶。”
      倪熙庭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薛知灼说的是实情,是司法实践中常见的难题。
      “所以,”薛知灼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关键,或许不在你父亲的陈年旧案上,而在那个女孩身上!她是新发生的案子,遗体还在,被非法摘除器官是铁证!只要保住了她的遗体,做出了权威的、无法辩驳的尸检报告,证实是死后被专业手法摘取肾脏,并且与某些‘需求方’的移植记录能形成关联……这才是撕开这张黑网最锋利的刀!”
      倪熙庭眼睛一亮,但随即想到什么,脸色骤变:“不好!他们当年能那么快火化我父亲的遗体,现在也完全可能对那个女孩的遗体下手!一旦火化,就真的死无对证了!”
      “没错!”薛知灼的声音带着急迫,“他们一定会尽快处理掉尸体,消灭证据!这是他们一贯的手法!熙庭,你必须立刻想办法,拖住他们!无论如何,不能让那女孩的遗体被火化!那是现在最重要的突破口!”
      “我明白!”倪熙庭重重一点头。
      薛知灼独自站在楼后的阴影里,望着倪熙庭消失的方向,许久,才缓缓抬手,捂住了胸口。那里,一颗沉寂了多年的、属于法医和人的良心,正在剧烈的跳动,带着久违的、灼热的疼痛,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雨,似乎下得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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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