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永夜司寂 琴声与呵斥 ...
-
夜晚的殡仪馆,是另一个世界。
下午尚有一丝天光时,这里只是肃穆。而到了夜里,尤其是这样一个乌云压顶、不见星月的夜,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庞大而粘稠的寂静。墨黑色的积雨云在低空翻滚,沉甸甸地压着屋脊,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预示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高志坤带着倪熙庭,打着手电,走向后院最深处那排平房。手电光柱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照亮斑驳爬满青苔的高墙,墙上窄小的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漠然的眼睛。沉重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老远,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高志坤正要迈步进去,手电光一晃,余光瞥见倪熙庭背上那个狭长的黑色琴盒轮廓。他脚步顿住,侧过脸,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斜睨着琴盒。
“这地方,”他声音粗哑,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你还背着这玩意儿?怎么,给里头躺着的各位……来段安魂曲?”
倪熙庭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抬手护了一下肩上的琴盒带子,像是被说中了某种隐秘的心思,又像是单纯被这不合时宜的调侃刺到。他抿了抿唇,目光避开高志坤审视的眼神,投向眼前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洞,声音有些发干,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我……我怕晚上一个人,在这空无一人的地方……心里发毛。背着它,万一……万一实在怕得受不了,拉上一曲,兴许……也能壮壮胆。”
“壮胆?”高志坤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他转过头,手电光重新照向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那光束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颤抖。“你小子,就不怕你这边琴弦一响,调子一起,那边……躺着听曲儿的哪位,听得兴起,一个忍不住,坐起来给你鼓掌?”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甚至算得上冷静,可字眼裹着殡仪馆深夜的死寂砸过来,让一股阴湿的寒意瞬间蛀空了倪熙庭的脊柱。倪熙庭喉结艰难地滑动,沉默地攥紧了肩上的琴盒背带。那琴盒贴在后背,温热的皮质此刻仿佛浸透了冥河的水,沉甸甸地散发着不祥。
高志坤不再多言,抬脚没入黑暗。倪熙庭深吸一口气——那空气粘稠冰冷,充斥着过量的消毒水味,底下却翻涌着更顽固的、石头与陈年灰尘被渗水反复浸泡后散发的阴腐气息,隐隐约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他定神跟入。“吱呀——”铁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点人间声息被彻底掐灭。
穿堂风不知从哪个缝隙钻入,在曲折的通道里扭曲成呜咽,时而像遥远模糊的悲泣,时而又像贴着耳廓的、急促的喘息。更深处,或许某个未撤的灵堂,残余的哀乐被风撕扯成断续的音符,飘忽不定,钻进耳朵里就化成冰碴。
倪熙庭的呼吸开始发紧,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渣。心跳不再是鼓点,成了困兽在耳膜内的疯狂撞笼。他死死跟着高志坤模糊的背影,脚步落在冰凉光滑的水磨石地上,发出清晰得令人心慌的“嗒、嗒”声,每一步的回响都在空阔的走廊里被放大、拉长,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穿着同样的硬底鞋,不远不近,踩着完全一致的节奏跟在他身后。
高志坤在一扇厚重的铁灰色金属门前停下。门无标识,光滑如镜,只嵌着一个冰冷锃亮的黄铜把手,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尖锐刺耳。门开一隙,一股远超走廊的、凝实如胶的寒意裹挟着强烈的福尔马林与某种有机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劈面涌出,瞬间冻住了倪熙庭的肺叶。
太平间。
惨白的日光灯管高悬,光线均匀、冷漠,抹杀了一切阴影,也让一切无所遁形——包括那一排排整齐肃立的、不锈钢材质的巨大冷藏柜。柜体表面光可鉴人,倒映着扭曲的人影和灯光,像无数面竖立的、冰冷的墓碑。高志坤对这里熟悉到麻木,径直走到一侧的桌案前,翻开登记簿,核对着什么,动作机械精确。倪熙庭僵在门口,寒意如活物般顺着裤脚急速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激起战栗。胃部痉挛着收紧,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却不受控地滑向那些冷藏柜……以及每一个柜门上那些小小的、铭牌大小的拉手。它们安静地嵌在那里,沉默之下,仿佛关着整个世界的“终结”。
就在他心神几乎被那冰冷的死寂吞噬的刹那——
“刺啦——!!!”
一道妖异到极致的紫白色电光,毫无征兆地撕裂窗外浓稠的夜幕,将刹那间狰狞狂舞的枯枝黑影,如同恐怖片定格般,惨烈地烙在太平间冰冷的墙壁和金属柜面上!几乎就在视网膜被强光灼痛的同一瞬——
“轰——咔!!!!”
一声仿佛直接在脑颅顶端炸开的巨雷,悍然降临!那不是响声,那是实体般的暴力冲击波!整座建筑剧颤,灯光疯狂明灭,冷藏柜发出低频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嗡鸣!倪熙庭甚至来不及惊叫,心脏在刹那间似乎真的停止了跳动,随即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捏紧!剧烈的恶心感如山洪暴发,从痉挛的胃部直冲喉头,他猛地弯腰,捂住嘴,眼前一片昏黑,生理性的泪水失控飙出。而在那一明一灭、地狱般的惨白光线间隙,他仿佛看见,对面那一整排冰冷的不锈钢柜面,都在同一瞬间,清晰地倒映出了他自己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以及,他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深处,似乎有某个模糊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高志坤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惨白灯光下,深得像两口枯井。他看着倪熙庭狼狈的样子,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就受不住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冰冷的停尸间里回荡,异常清晰,也异常冰冷。
“回去吧,小子。”
“地狱空荡荡,魔鬼……”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倪熙庭,看向了更遥远、更黑暗的某个地方,才一字一句,吐出后半句,
“在人间。”
§
倪熙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栋令人窒息建筑里跑出来的。冰冷的空气,诡异的寂静,高志坤最后那句冰锥般的话,还有那瞬间将他击穿的惊雷……所有的一切混在一起,在他胃里、脑子里疯狂翻搅。他跌跌撞撞,沿着记忆里混乱的路径狂奔,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停下时,他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那个地方。
父亲出事的池塘。
夜黑如墨,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水面上,激起无数混乱的涟漪和泡沫。池塘边的老树在狂风暴雨中张牙舞爪。他浑身瞬间湿透,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身上、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琴盒,动作有些粗暴地打开,取出那把陪伴他多年的小提琴。琴弓早已被雨水打湿。他甩了甩头,甩开糊住眼睛的雨水和头发,赤脚踩上湿滑冰冷的池边石砖。
然后,他架起了琴。
一道紫白色的闪电撕裂天幕,瞬间照亮了他苍白如纸、雨水纵横的脸,那表情扭曲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雨水混合着别的什么,从他眼角不断滚落。
琴弓压下。
“嘶——!!!”
第一声弦音,尖锐,凄厉,不像乐音,更像某种濒死野兽的嚎叫,硬生生劈开了狂暴的雨幕!
“轰——!!!”
雷声滚滚而来,与他手下迸出的沉重低音疯狂共振。闪电再次亮起,将他和他投射在身后残破墙壁上的影子无限拉长、扭曲——那影子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身体晃动,像一头多手多足、挣扎咆哮的怪物!
他不是在拉琴。他是在搏斗,在嘶吼,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胸腔里积压了八年的疑问、愤怒、痛苦、恐惧、不甘……所有一切,通过这四根弦,狠狠地砸向这片吞噬了他父亲、也似乎即将吞噬他的黑夜!
弓弦以近乎自毁的速度和力度摩擦。音符早已不成调,它们是玻璃的迸裂,是金属的刮擦,是深渊底层最绝望的哀鸣!他身体大幅度地摇晃,时而绷直如弓,时而蜷曲如虾,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狂风揪扯着他湿透的衣衫,雨水灌进他大张的口中,他仰着头,发出断续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呛咳和嚎叫!
琴弓上的马尾毛承受不住这暴力的拉奏,根根崩断,银丝般在雨中飞散,又被更猛烈的雨点狠狠拍回,抽打在他的手臂、脸颊,留下道道细密的红痕。他毫不在意,手指在指板上疯狂地移动、按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殡仪馆长廊里被拉长的、诡异的影子,太平间惨白灯光下冰冷的金属光泽,消毒水混合哀悼花圈腐败后散发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高志坤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眼睛,还有那声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惊雷……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与眼前狂暴的雨,手中嘶鸣的琴,胸腔里快要炸开的灼痛,疯狂地交织、冲撞、爆炸!
他在雨夜中狂舞,在琴弦上泣血。琴声是唯一的语言,宣泄着言语无法承载的万分之一。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却冲不散那浓郁到化不开的悲愤与绝望。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冷静追查真相的研究生倪熙庭,他只是八年前那个被困在池塘边、听着无数谎言、看着父亲冰冷轮廓、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崩溃的孩子。
§
暴雨像天河倾覆,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旁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暖昧地勾勒着纠缠的人影和凌乱的衣衫。孙立果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张希妍颈边,手正不安分地往她睡衣里探。
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
两人动作一僵。
紧接着,是高晚意带着湿漉漉水汽的声音:“妈?我回来了!外面雨好大,我衣服全湿透了!”
张希妍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推开孙立果,手忙脚乱地拉扯自己滑落的睡衣肩带,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是扑到门边,又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拧开门把手。
高晚意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湿透,头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手里拎着同样湿漉漉的书包,看到张希妍,松了口气:“妈!”
“晚意?”张希妍的声音有点不稳,她侧身让女儿进来,下意识用身体挡了挡里屋的门缝,“今天不是周末啊,你怎么跑回来了?学校有事?”
“没事,”高晚意弯腰换鞋,头发上的水甩了几滴在地板上,“就是,明天要交补课费,我钱不够了,回来拿。”她直起身,忽然侧耳听了听,昏黄灯光下,少女的眼睛清澈带着疑惑,“妈,谁在家?我好像听见……”
“没谁!”张希妍打断她,语气有点急,又立刻放缓,伸手去接女儿湿透的外套,“电视,我躺床上看电视呢,可能忘关了。”她推着女儿往浴室方向走,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力道,“你看你湿的,快,先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妈去给你找干净衣服。”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含糊的咳嗽,还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高晚意脚步顿住,疑惑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张希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伸手捂住女儿的耳朵。
“晚意回来啦?”孙立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一丝刻意放大的“自然”。
张希妍后背绷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勉强对女儿扯出一个笑:“电视,就是电视声儿……快去洗澡!”
高晚意看着她妈慌乱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扇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问。“哦”了一声,抱着妈妈塞过来的干净衣物,转身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浴室门落锁。随即,水声响了。
张希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里屋门口,一把推开门。
孙立果已经坐起来了,正慢悠悠地套着T恤,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有点被打断的不悦。
“她回来了,”张希妍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一会儿我哄她早点睡。你赶紧走,现在,立刻!”
孙立果套好衣服,没动,反而抬起眼,目光越过张希妍的肩膀,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浴室的方向。他咂摸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种让张希妍浑身发毛的笑意,声音压得低低的,拖着令人不适的调子:“看着看着……真是大姑娘了,出落得……啧。”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张希妍的神经。她眼神骤然变得凶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伸手抓过旁边小几上果盘里的水果刀——那是把不算锋利但足够结实的水果刀。她握住刀柄,刀刃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直直指向孙立果,手臂绷得笔直,微微发抖,但刀尖很稳。
“孙立果,”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冰,“你要敢对我闺女,有半点不该有的想法……”她的视线死死钉在孙立果那只总带着点浑浊笑意的左眼上,“我豁出这条命,也把你另一只眼珠子,剜出来,下酒。我说到做到。”
孙立果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慢慢沉下来。他没怕,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也压低声音,带着嘲弄和狠劲:“张希妍,你个忘恩负义的老娘们儿!跟我这儿耍横?你他妈别忘了,这么多年,高晚意的学费、杂费、借读费,都是谁掏的?要不是我打点关系,就凭你,她能进县里最好的高中?早不知道在哪个野鸡学校混日子了!你拿刀指我?”
张希妍握着刀的手更用力,胸口剧烈起伏,但一步没退,眼神像护崽的母狼:“一码归一码。钱,我认。但你敢碰晚意,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开门声,然后是晚意走向自己房间的脚步声。
“妈,我洗好了,先回屋了啊。”高晚意的声音隔着客厅传来。
“哎,好,早点睡!”张希妍立刻扬声应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伪装的轻松。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在背后,对着孙立果,急促而用力地做了个“噤声”和“快滚”的手势,眼神里的警告浓得化不开。
孙立果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个仿佛随时会扑上来拼命的女人,又瞟了一眼客厅方向,到底没再吭气。他狠狠瞪了张希妍一眼,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和裤子,胡乱套上,鞋也没好好穿,趿拉着,像一道不情愿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卧室,又迅速闪出大门。
“砰”一声极轻微的关门声传来。
张希妍一直紧绷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又慢慢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刀刃——冰凉,坚硬。
孙立果最后看向晚意时,那个眼神——那不是看一个孩子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让她血液冻结的、毫不掩饰的估量与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味,像屠夫审视着砧板上最鲜嫩的一块肉。这个横行乡里、无法无天的魔王,可是个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主儿……
她猛地攥紧了刀柄。客厅里,女儿房间的门缝下,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那是她此刻全部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