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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儿命为缚 八年前,孙 ...

  •   “当年……你住校,我天天去上访。县里不管,我就想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总有说理的地方。”
      “后来……有一天晚上,很晚了,我听见‘哗啦’一声巨响……客厅的窗户玻璃,全碎了。”她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地上,扔着一把刀……很长的匕首,还有……一袋子钱。”
      云时煜眼神一凛。倪熙庭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那是警告。可我那时候……快疯了,我不怕。我还是去,拉横幅,喊冤。”葛敏凤抱紧自己的手臂,“从那以后,家里就不得安宁。有时候是门上被泼了红漆,有时候……会收到不知道谁寄来的、包在报纸里的刀片……我整天提心吊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但最可怕的……是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看见……看见窗户外面的黑影……还有,床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刀,钉了一张纸条……”
      她猛地抓住倪熙庭的胳膊,声音嘶哑破碎:
      “上面写着……写着……‘再闹,下次就是你儿子的录取通知书’。”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八年前那个冰冷的夜晚便带着令人窒息的细节,重新淹没了葛敏凤。她的叙述时断时续,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钉子,钉在倪熙庭和云时煜的心上。
      ……
      八年前的一晚。夜深了,葛敏凤刚把上访用的材料收好,心乱如麻地拿着拖把,无意识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地板。丈夫枉死的悲愤和连日奔波的疲惫,让她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咚。”
      一声闷响,很轻,来自门外。像是有什么东西抵住了门板,又像是不轻不重的敲门。
      葛敏凤浑身一僵,拖把脱手落地。她几乎是本能地,悄无声息地挪到茶几边,摸起了那把水果刀,冰凉的刀柄让她打了个寒颤。
      “谁?”她声音发紧,对着门缝问。
      外面没有回答,死一般的寂静。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也许听错了?是野猫?她犹豫着,一点点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隙,想看看外面。
      就在门缝开启的刹那,一只穿着硬底皮鞋的脚猛地卡了进来!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门!一个黑影裹挟着室外的寒气猛地扑入,葛敏凤只来得及惊呼半声,嘴就被一只带着烟味和汗味的大手死死捂住,另一条铁箍般的手臂勒住了她的脖子,将她往后拖!
      “唔——!”挣扎是徒劳的。那人动作快得吓人,力气又大,几下就用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粗糙麻绳,将她双手反剪在背后,捆了个结实。然后,一块带着馊味的毛巾粗暴地塞进了她嘴里,堵住了她所有的声音。
      做完这一切,那人才略微松了力道,却依旧如铁塔般矗立在她身后,形成无法撼动的压制。葛敏凤被迫半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惊惶地扭过头,借着昏沉摇曳的灯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最先攫住她目光的,是那只眼睛。
      不,准确说,是那只“眼”本该在的位置。一个扭曲的、凹陷的疤痕盘踞在左眼眶,皮肤皱缩牵扯,边缘还残留着些许不规则的、暗沉色的痕迹,仿佛是廉价啤酒瓶的绿色玻璃渣曾深深嵌入又粗暴愈合的证明。那空洞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浑浊的、吞噬一切的暗。而与之形成骇人对比的,是他另一只完好的右眼。此刻,那只眼睛正微微垂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瞳孔在昏光里缩成针尖般的一点,冰冷、锐利,像淬了毒的钉子,直直钉进她的恐惧里。
      是孙立果。镇上人人避之不及的混世魔王,也是……她丈夫生前最后打过交道的、少数几个“外人”之一。
      这张脸因那半边的残缺与完好半边脸的阴鸷形成了诡异的平衡,非但不显虚弱,反而透出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令人胆寒的狠厉。灯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界限,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暗影中,似乎闪烁着更为莫测的光。
      孙立果绕到她面前,蹲下,那张带着痞笑的脸凑得很近。他伸出手,扯掉了葛敏凤嘴里的毛巾。
      “咳咳……咳!”葛敏凤剧烈咳嗽,眼泪呛了出来,但眼神却死死瞪着他,最初的惊恐被汹涌的恨意取代,“前几天的匕首……还有那些东西……都是你扔的?”
      “不然呢?”孙立果歪嘴一笑,用那只完好的右眼打量着她,目光像毒蛇,“这镇上,还有谁这么惦记嫂子您啊?”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葛敏凤声音嘶哑。
      “嫂子,这话,得我问你啊。”孙立果站起身,从果盘里插了块苹果,慢悠悠地嚼着,“天天去政府门口坐着,多累啊。图啥呢?”
      “你们这群恶棍!不得好死!”积压的悲痛和愤怒冲垮了恐惧,葛敏凤嘶声骂道,“是你!是你害死了我老公!”
      孙立果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笑容更冷。他俯身,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猛地塞进葛敏凤张开的嘴里,动作粗暴。“嫂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他拍拍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老公倪镇,是酒后自己掉池塘里淹死的,明白吗?结案了。”
      葛敏凤奋力扭开头,吐掉嘴里的苹果,碎渣粘在脸颊和头发上,她不顾狼狈,死死盯着他:“呸!那他脖子、胸口上的刀伤是哪来的?!你告诉我!”
      “刀伤?”孙立果挑眉,一脸无辜,“什么刀伤?哦,你说那些小口子啊?那可能是在工地不小心被钢筋划的,也可能是掉水里被水底的碎玻璃、烂铁丝拉的。谁知道呢?”他摊摊手,语气变得阴冷,“再说了,嫂子,尸体都烧成灰了,你现在跟我说刀伤?谁看见了?证据呢?”
      “你们……你们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葛敏凤气得浑身发抖。
      “天打雷劈?”孙立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凑近葛敏凤,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实话告诉你,就算真劈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嫂子,我劝你,识相点,开个价,拿了钱,消停过日子。我孙立果就是个滚刀肉,烂命一条。可我后头的人,你……”他伸出食指,几乎要点到葛敏凤鼻尖上,“一个都惹不起。”
      “杀了人,还想用钱买平安?做梦!”葛敏凤双眼赤红,“我要让你们偿命!一个都跑不了!”
      “哎哟哟,偿命?”孙立果夸张地捂住心口,随即指了指自己那只浑浊黯淡、显然已经失明的左眼,“嫂子,你看见没?我这只眼,可是让你老公的好兄弟高志坤,给活活戳瞎的!让我偿命?行啊,我烂命一条,怕个球?”
      他话锋一转,笑容变得无比邪恶,声音也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可我就怕啊……我还没偿命,你那个宝贝儿子,就得先走一步,到下面去给他爹尽孝了。”
      这句话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葛敏凤所有的愤怒和盔甲。她猛地瞪大眼,血液似乎都冻住了:“你……你说什么?!你个混蛋!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你把熙庭怎么了?!”
      “别激动,嫂子,别激动。”孙立果欣赏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在手里晃了晃,“我这儿有张纸,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唉,我眼神不好,一只眼,看不太清。来,嫂子,你文化人,你帮我看看,这上头写的……都对不对?”
      他将纸条展开,几乎怼到葛敏凤眼前。
      昏黄的灯光下,葛敏凤看清了上面的字迹。那是打印出来的,工整,冰冷。倪熙庭的名字,他就读的学校全称,所在的系、班级、宿舍楼号、房间号,甚至……还有他常用的那个旧手机号码。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葛敏凤的眼球上,烫进她心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瞬间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你……你个畜生!你想对我儿子做什么?!”她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绝望的颤抖。
      “啊,看来信息都挺准。”孙立果满意地点点头,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回口袋。然后,他转向自己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伸手进去,摸索着,一件,一件,缓慢而沉重地,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逐一拍在葛敏凤面前的茶几上。
      “哐。”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身狭长。
      “嗒。”一卷粗糙结实的麻绳。
      “砰。”一把乌沉沉的、形状骇人的□□。
      每一声轻响,都让葛敏凤的心脏跟着狠狠一抽。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她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你不是想让我死吗?”孙立果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我死之前,总得拉个垫背的吧?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你说是不?”
      “有种你就杀了我!”葛敏凤嘶吼,做着最后的挣扎。
      “杀你?”孙立果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没劲。杀你有啥意思?”
      他的手再次伸进帆布袋。这次,他掏出来的东西,让葛敏凤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那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琴弓,深色的弓杆,雪白的马尾毛。她认得,那是倪熙庭用了很多年、视若珍宝的琴弓,他暑假离家去学校前还擦过。
      “这……这怎么在你这里?!”葛敏凤的声音彻底崩溃了,“你怎么会有熙庭的琴弓?!”
      “我不光能拿到他的琴弓,”孙立果用两根手指捏着琴弓,轻轻晃了晃,另一只手抬起,慢悠悠地,做了个拉小提琴的优雅姿势,然后,手指在空中模拟着……一根根掰断的动作,脸上是残忍的戏谑,“我还能拿到他拉琴的手指。嫂子,你说,你是想要他这只按弦的手呢,还是这只……运弓的手?”
      “啊——!!!”葛敏凤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被捆绑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地扭动,想要撞向孙立果,“我跟你拼了!畜生!你不要动我儿子!我杀了你!!”
      孙立果轻易地躲开了她无力的撞击,反手又将那块脏毛巾塞回她嘴里,堵住了她绝望的嘶喊。
      “嫂子,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他看着在地上徒劳挣扎、泪流满面的女人,像欣赏一出好戏。然后,他又从那个仿佛无所不有的帆布袋里,掏出了一厚摞用报纸包着的钱,扔在那些凶器旁边。
      “你看这样,行不行。”孙立果蹲下来,用那只眼睛平视着葛敏凤,“这些钱,你收下。就当是……买我这条烂命,行了吧?只要你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把嘴闭紧,别再出去瞎嚷嚷,我孙立果以这只剩下的眼睛发誓,”他指了指自己完好的右眼,“保证你儿子倪熙庭,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不会少。怎么样?”
      葛敏凤扭过头,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下,但喉咙里发出抗拒的“呜呜”声。
      “哟,看样子,嫂子这是铁了心要大义灭亲,连儿子都不要了?”孙立果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带着血腥的杀意,“行。那我也不瞒你了。倪镇,就是我杀的。怎么着吧?老子手上不止一条人命,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杀一家子,还是杀!”
      他扯掉葛敏凤嘴里的毛巾,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狰狞的脸:“既然你不想让老子活,那大家就都别活!放心,我现在不杀你,你得好好活着,看着,听着。”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钝刀切割着葛敏凤的神经:
      “一个小时后,你会收到你儿子的右手。”
      “两小时后,左手。”
      “三小时后,右脚。”
      “四小时后,左脚。”
      “不就是同归于尽吗?老子乐意奉陪!最后一颗子弹,留给我自己。剩下的时间,咱们慢慢玩。嫂子,你看这场戏,精彩不?”
      他说完,作势就要起身离开。
      “唔!唔唔唔——!!!”葛敏凤爆发出绝望的、用尽全身力气的挣扎和呜咽,被捆住的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弹动,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哀求。
      孙立果停下脚步,回头,慢条斯理地再次扯掉她嘴里的毛巾,挑眉:“嗯?想明白了?”
      “不要……不要碰我儿子……” 葛敏凤的声音破碎不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所有的倔强、愤怒、对公道的渴求,在母亲最本能的恐惧面前,被碾得粉碎。她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发出母兽般的哀鸣:“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别动我儿子……求你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孙立果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令人作呕的、胜利者的笑容。他蹲下身,用匕首挑断了葛敏凤手腕上的绳子。
      葛敏凤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不住地发抖,哭泣。
      孙立果把钱往她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嫂子,我劝你,别动什么歪心思。你想想,我要是没点通天的本事,敢这么明着来,还能大摇大摆地从局子里进进出出?拿着钱,好好把你儿子养大,是正理。”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哦,对了,你问我为什么杀倪镇?”
      葛敏凤麻木地抬起泪眼。
      孙立果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因为他跟你一样,不识抬举。”
      “我劝你,也学聪明点。少打听,少折腾,才能活得长。别……引火烧身。”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地上瘫软的女人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和茶几上那堆刺眼的钱、冰冷的凶器、以及孤零零躺在一旁的、属于她儿子的小提琴琴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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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山河为契》《云泥之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