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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礼堂初见 礼堂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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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昏暗的礼堂,寂静无声,只有舞台中央落下一束孤零零的追光,像从虚无中截取的一段凝固的时光。
光圈里,倪熙庭独自站立,微微垂首,下颌轻抵着琴身。他那时比现在更单薄,黑色的演出服衬得他肤色冷白,几乎剔透。追光将他毫无保留地笼罩,每一根垂落的睫毛都在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线,侧脸的弧度完美得像用最冷的月光雕琢而成。那是一种冷玉般的美丽,剔透、坚硬,由内而外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与孤绝。
他拉动琴弓,琴声流淌出来,技法无可挑剔,旋律依然优美,却仿佛被浸在深秋的寒潭里滤过一遍,每一个音符都裹着一层厚厚的、与年龄全然不符的孤寂与忧郁。父亲惨死带来的剧痛,母亲被迫沉默施加的重压,像最沉重的枷锁和最厚的茧,将他与周围一切鲜活的热闹彻底隔绝。
那束追光,照亮的仿佛不是一个正在演奏的表演者,而是一个被无形之力封印在时光琥珀里的、悲伤而美丽的囚徒影子。光与影在他周身切割出清晰的界限,他在光里,却比任何阴影都更显孤独。
“喂,同学,拉得可以啊!”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散漫笑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礼堂的寂静。
倪熙庭琴声一滞,抬眼望去。舞台侧幕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脖子上搭着毛巾的高个子男生正看着他。男生头发汗湿,额发微乱,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有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好奇的笑容。是云时煜,他刚在隔壁练功房打完沙袋,听到琴声寻了过来。
“就是……太丧了点儿。”云时煜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一跃坐上舞台边缘,晃着腿,“迎新晚会哎,兄弟,能不能来点喜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学校迎新是追悼会呢。”
这话说得实在不怎么中听,甚至有些冒犯。但奇怪的是,倪熙庭看着对方那双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直接和一种……没心没肺的生命力。
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回了句:“不会。”
“不会?”云时煜挑眉,跳下舞台,走到他面前,凑近看了看他的琴,“啧,好琴。人看着也挺帅,就是这气质……苦大仇深的。诶,你哪个系的?大几?”
“法学,大一。”倪熙庭简短地回答。
“巧了!”云时煜一拍大腿,笑容咧得更开,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法学院的,大一新生!咱俩同班啊!我说怎么看着眼生又有点眼熟呢,敢情是同学!我叫云时煜,你呢?”
“倪熙庭。”
“倪熙庭……”云时煜念了一遍,点点头,“名字也帅。行了,同学加哥们儿,以后我罩你!你这曲子不行,换一个,我帮你参考参考!诶,对了,你刚拉琴那姿势,肩膀有点紧,手腕也僵,光有技巧,没灵魂……哦不对,是灵魂太沉重了,得放松!”
他自顾自地说着,甚至上手去捏倪熙庭的肩膀,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已是多年好友。倪熙庭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躲,却被对方那不容置疑的热情和……过于亲近的触碰弄得有些无措。
“你懂琴?”他问,带着点怀疑。
“不懂。”云时煜答得干脆,手却没停,在他肩胛处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但我懂打架……啊不是,是懂散打。发力原理有时候是通的,你这里绷着,声音就出不来。放松,想象拳头……啊不,是琴弓挥出去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空旷的礼堂里,一个说着不着调的“散打理论”,一个偶尔反驳一句专业的提琴知识,竟然也聊了许久。最后,倪熙庭看着云时煜比划拳脚时那股鲜活又充满掌控力的劲儿,忽然低声问:“散打……难学吗?”
“你想学?”云时煜眼睛一亮,像被点燃的小太阳,“简单啊!我教你!免费的!就当是……交个朋友,再听听你拉琴!你这琴拉得,虽然丧,但好听,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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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散打训练就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固定项目。起初是在体育馆空旷的角落,后来熟稔了,便也常去校外的拳馆。垫子是陈旧的蓝色,带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倪熙庭学得认真,也吃得了苦,但身体记忆的建立远比乐谱复杂。云时煜是严格的教练,拆解动作,示范发力,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失误。肢体无可避免地频繁接触——云时煜的手扶正他的肩膀,握住他的手腕调整角度,在他试图过肩摔时稳稳抵住他的腰腹。最初,每一次触碰都让倪熙庭的身体变得僵硬,那是长期独处形成的本能戒备。但云时煜的触碰总是坦荡、利落,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图。渐渐地,那僵硬在一次次重复的、带着汗水与喘息的对练中融化。他不再下意识地闪避云时煜拍他后背以示鼓励的手掌,甚至在一次成功的防守反击后,能迎着对方惊喜的目光,主动与他击掌。
汗水顺着额发滑落,滴在身下深蓝色的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迹。倪熙庭又一次被云时煜干净利落地放倒,后背撞上垫子发出闷响,他躺在地上,胸膛起伏,望着天花板上那排过于明亮的日光灯管,眼前一阵发白。一只汗湿的手伸到他面前,挡住了部分刺眼的光线。他抬眼,顺着那只手看到云时煜笑得张扬的脸,汗珠挂在他下颌,将落未落。
“不错啊熙庭,今天多撑了十秒!有进步!”云时煜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赞许,“起来,继续!”
倪熙庭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杠铃留下的薄茧。云时煜的教学毫无章法,却实用狠辣,专挑要害和关节,反复练习的只有几招——挣脱、击打要害、逃跑。用他的话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学那些花架子没用,真遇到事,记住我教你的这几下,撒丫子跑,保命第一!”
训练结束,两人都累得瘫坐在垫子边。云时煜拧开一瓶水递给他,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喂,拉首曲子听听,累死了,放松一下。”
倪熙庭没说话,默默拿过放在墙边的琴盒。练功房空旷,琴声响起时带着轻微的回音。他拉了一首轻柔的练习曲。云时煜就靠坐在墙边,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跟着节奏敲打。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额前,平日总是带笑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全然的放松和专注。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上轻轻收住,练功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倪熙庭正低头松着琴弓的螺丝,云时煜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下巴朝门口方向一扬,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戏谑:“哎,你女朋友呀?”
倪熙庭顺着他视线望过去,透过门上的玻璃,果然看到三四个女生正朝里张望,见他抬头,又慌忙缩了回去。他茫然地眨眨眼:“不是啊。”
“暗恋你?”云时煜已经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肩膀,嘴角勾着笑,“我都瞧见过三回了。认识吗?”
倪熙庭摇摇头,把琴小心地放回琴盒:“看着面熟,不过不认识。”迎新晚会后,这样的情况似乎多了一些,但他向来不太留意。
云时煜已经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带着运动后那种懒洋洋又有些恶作剧的气势,拉开了门。女生们显然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有些窘迫地站在那儿。其中一个短发、戴着细边眼镜的女生被同伴轻轻推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目光落在倪熙庭身上。
“同学您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腼腆,“我是文学系的新生……迎新晚会上听过你的演奏。我,我也很喜欢音乐,请问……可以留一个联系方式,今后有机会探讨吗?”说完,她的脸颊已经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倪熙庭站起身,礼貌但疏离地微微颔首:“谢谢。不过很抱歉,我平时练琴和训练时间比较固定,可能不太方便。”他的拒绝温和却直接,没有留下任何模糊的空间。
女生的眼神瞬间黯了下去,她小声说了句“打扰了”,便和同伴们匆匆离开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一关,云时煜立刻凑了过来,肩膀撞了下倪熙庭,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夸张:“可以啊倪首席,魅力不小嘛。”他一边拧开剩下的半瓶水喝着,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看看人家,再看看我。唉,我天天在这儿挥汗如雨,怎么就没个‘文学系新生’来找我探讨探讨‘体育精神’呢?难道是我长得不够帅?”他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做出一个夸张的困惑表情。
倪熙庭没接他的话,只是安静地扣好琴盒的搭扣。练功房的灯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他才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声音淡淡的:“你想要的话,下次我可以帮你问。”
云时煜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接话逗得笑出声,肩膀抖动着。笑够了,他忽然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倪熙庭,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哎,说真的,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倪熙庭扣搭扣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自己。他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
“说说嘛,说说嘛!”云时煜不依不饶,用脚轻轻踢了踢倪熙庭放在地上的琴盒边缘,像个讨要答案的大孩子。
倪熙庭终于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对面的镜墙上,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反正……不要你这么吵的。”
云时煜立刻做了个夸张的受伤表情,捂着心口倒回垫子上:“扎心了啊,倪同学!”但他很快又笑嘻嘻地爬起来,追问道,“光说不要什么样的不算,说说具体的呗?文静的?活泼的?还是……也会拉小提琴的?”
空气似乎静默了几秒。倪熙庭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比平时训练完还要清晰一些。他收拾琴盒的动作慢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盖边缘细腻的皮质。内心深处,某个被他刻意忽视、隐藏的角落,似乎因这个问题而轻轻松动了一下。
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像琴弓擦过最细的那根弦:“那你呢?”问完,他没有看云时煜,而是将琴盒转向另一个方向,假装仔细检查锁扣,“你喜欢怎样的?”
云时煜似乎没料到会被反问,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汗湿的头发,望着天花板,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我啊……嗯……大概要看起来干净又有点清冷,话不多,但心里其实特别有谱。最好……专注做什么事的时候,会显得特别不一样,让人移不开眼。”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具体的画面,笑容加深了些,“哦对了,得能治得住我,不能嫌我吵……而且,最好像你一样,能拉曲子给我听。”
他的描述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具体而生动的倾向,像在描绘一个真实存在于脑海中的形象。
倪熙庭听着,原本摩挲琴盒边缘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云时煜话语里的每一个特征,都像一块小小的拼图,在他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指向明确的轮廓。
原来,他心里真的有这样一个人。
一种细微的、冰凉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像黄昏时分不知不觉弥漫开的暮色。他想起父亲去世后空荡荡的家,想起池塘边自己孤独的琴声。那些沉重的东西瞬间压了上来,将刚刚泛起的那点隐秘波澜压得平整。是啊,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也没有资格和余力去想。
这样也好。他默默对自己说。这样……就很好。
“要求还挺具体。”倪熙庭最终只是淡淡地评论了一句,合上琴盒,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站起身,背对着云时煜开始收拾自己的运动包,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看来是早有目标了。恭喜。”
云时煜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目标嘛……走着瞧呗!”他也跳起来,顺手捞起地上的空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走吧,饿死了,食堂该没饭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将两人的影子在练功房光滑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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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法学院男生宿舍楼道。
倪熙庭抱着书从图书馆回来,走到自己宿舍门口,却惊讶地看到门大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吭哧吭哧地把一个巨大的、鼓囊囊的编织袋往里拖。
“同学,你走错……”倪熙庭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那个人回过头,脸上沾着灰,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走错!快来帮忙!沉死了!”云时煜冲他招手,理所当然地使唤。
“云时煜?你……你在干什么?”倪熙庭看着地上散落的哑铃、拳套、乱七八糟的衣物和那个巨大的袋子,又看看原本属于另一个室友、此刻已经空了的床铺,脑子里有点乱。
“搬家啊!”云时煜用胳膊抹了把汗,理所当然地说,“我跟老刘换宿舍了!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室友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为……为什么?”倪熙庭是真的愣住了。老刘那个室友虽然不太爱说话,但也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云时煜走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脖子,身上带着刚干完活的热气和汗味,笑容晃眼,“当然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方便教你打架,更方便听你拉琴!再说了,咱们是哥们儿,住一起多热闹!你那闷葫芦性子,就得我这样的人来拯救!别愣着了,赶紧的,帮我收拾!”
他不由分说地把倪熙庭拉进宿舍,塞给他一个枕头。倪熙庭抱着那个带着云时煜身上淡淡皂角味和太阳气息的枕头,看着对方忙忙碌碌、兴致勃勃整理床铺的背影,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似乎被这横冲直撞的温暖,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点无奈,有点无措,却也奇异地,不再觉得这间屋子像以前那么空旷冰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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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倪熙庭抬手熄了灯。黑暗沉甸甸地落下,顷刻间吞没了房间的轮廓,只留呼吸声在寂静中缓缓起伏,清晰得仿佛能触到温度。
“熙庭。”上铺的声音忽然响起,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又隐约绷着一丝小心翼翼。
“嗯?”
“你真的喜欢我吗?”
倪熙庭望着头顶床板朦胧的阴影,那里仿佛融进了一整片夜的深黑。他静了片刻,才轻轻地、很肯定地“嗯”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云时煜却不依不饶,声音又柔柔地飘下来。
沉默在黑暗里舒展开来,像墨滴入水。倪熙庭没有立刻回答,云时煜等了一会儿,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低而清晰:
“反正我啊……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心跳漏了半拍。那时候舞台暗沉沉的,只有一束光打下来,你在光里拉着琴——整个人都熠熠生辉。”
他顿了顿,字句在黑暗中变得又轻又缓:
“不过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是喜欢。就只是……想整天跟着你,每天都得见到你。可能是不知不觉间吧……也可能……是你搬走之后,我才真的明白了。我的生活里,已经到处都是你的影子了。”
倪熙庭在黑暗中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低:“我也是。没有你在旁边闹腾的日子,世界是更安静了,可也变得更……空了。”
话音未落,上铺骤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床架随之轻晃。下一秒,倪熙庭身边的被子被悄然掀开一角,一个带着滚烫体温的身体敏捷地钻了进来,迅速而自然地贴紧了他身侧。“你……你干什么?”倪熙庭身体一僵,心跳加速,黑暗中能感觉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
“我什么也不干。”云时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得逞的笑意和深藏的动容。他伸出手臂,将人轻轻却又牢固地圈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对方柔软的发顶。
“就想抱抱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体会那种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