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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夜雨同行 当倪熙庭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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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的菜市场,地面湿滑,空气里混着泥土、烂菜叶和鱼腥的沉闷气味。张希妍正蹲在自己的卤菜摊前,麻利地将最后几样卖剩的素菜打包,准备收摊。隔壁卖水产的男人叼着烟晃了过来,一脚不轻不重地踢在她摊车的轮子上,溅起一片泥水。
“张老板,这么早收摊?”男人笑嘻嘻的,眼神却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扫,“这个月的摊位管理费,是不是该交了?哥几个替你‘维护秩序’,也挺辛苦的。”
张希妍“嚯”地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往案板上一甩,柳眉倒竖:“上周不是刚交过清洁费?哪又冒出个管理费?李老四,你别欺人太甚!”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市井里磨炼出的泼辣,毫不示弱。
“清洁是清洁,管理是管理,两码事。”李老四收了笑,露出无赖相,“你这摊子靠着我的位置,招揽了我的客人,交点费用天经地义。不然……”他眼神一狠,作势要掀她的调料盆。
周围几个摊主探头探脑,却没人出声。张希妍胸口起伏,她知道这伙人惯会欺软怕硬,自己一个女人守着摊子,硬碰硬吃亏。她攥紧了拳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火气直冲头顶。
就在李老四的手快要碰到盆沿时,一只骨节粗大、青筋微凸的手从侧面伸过来,像铁钳一样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快而突兀,没有丝毫预兆。
李老四“哎哟”一声,痛得脸皱起来,扭头就骂:“哪个不长眼的……”话没说完,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沉,没什么激烈的情绪,甚至有些麻木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像结了冰的深潭,透着一股让李老四这种市井混混瞬间脊背发凉的寒意。手的主人是个瘦削却站得笔直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他没说话,只是扣着李老四的手,力道半分未松。
李老四挣了两下没挣开,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嘴上却还硬撑:“你、你谁啊?多管闲事!”
高志坤依旧沉默,只是目光扫过张希妍微微发白的脸,又落回李老四身上。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手上加了一丝力,李老四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放手放手……好,好!今天算我倒霉!”李老四终于服软,嘴里不干不净地嘀咕着,甩开手,狠狠瞪了张希妍一眼,灰溜溜地挤回自己摊位去了。
高志坤这才收回手,垂在身侧。他依旧没看张希妍,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开了一颗挡路的石子。转身,走到她那辆沉重的摊车后面,双手握住推把,摆出了发力的姿势。
张希妍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气还没完全平复,心跳得厉害。她看着高志坤沉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那句卡在喉咙里的“谢谢”或者“不用你管”终究都没能说出来。八年的时光和更复杂的东西堵在那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用力抿了抿唇,转身抓起摊前的推把,闷头开始往前拉。车轮碾过湿滑泥泞的地面,果然比平日更沉滞。然而,车后传来的推力稳健而有力,立刻减轻了她大半的负担。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尚有零星灯火和窃窃私语的菜市场,拐进通往旧居民区那条更暗、更坑洼的巷道。喧嚣被抛在身后,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和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
一路无言。雨后泥土的腥气、巷道角落垃圾的馊味,混杂着卤菜摊上挥之不去的复杂香料气息,弥漫在沉默的空气里。那沉默比泥泞更粘稠,横亘在两人之间。
终于到了那栋熟悉的旧楼下。张希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打开单元门下的铁栅栏,将车子费力地挪进去。高志坤一直帮着将车完全推入角落,才松开手,直起身,默默退到门边。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张希妍擦了把额角的汗,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阴影里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比以前瘦削了许多,背微微佂偻着,一股浓重的、被岁月与牢狱磨砺出的沧桑感裹挟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近乎麻木。然而,那副硬朗的眉骨与清晰的下颌线,却仍能让人依稀窥见几分旧日的挺拔英姿。他原本,生着一副极为周正英俊的样貌,如今这轮廓在昏惨的光线下,像一座风蚀过却未倒塌的碑。
此刻,他正抬着头,望向楼上某扇亮着灯的窗口。那麻木的、如同枯井般的眼底,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近乎痛楚的微光。
“上去……坐坐?”张希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犹豫。她指的是楼上那个只属于她和女儿(偶尔还有别人)的“家”。
高志坤的目光从楼上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移开,落回张希妍疲惫的脸上。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但拒绝的意思明确。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却依旧扎根在原地的老树,沉默地对抗着风雨,也沉默地隔绝着曾经滋养他的土壤。
张希妍也没再邀请。她靠在冰冷的铁门上,望着巷道尽头那片被路灯切割得明暗不定的夜色,眼神空洞,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到了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在深夜等她回家,会接过她手里所有重物,会絮叨她不该这么晚……但那些温暖的碎片,早已被现实的冰水浸透,模糊不清了。一切都变了,彻彻底底,回不去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带着黏稠的尴尬和心照不宣的伤痛。高志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手背上青筋凸起,又缓缓松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嗫嚅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滚、灼烧,可最终,没有一个字能冲破那八年光阴铸就的厚重壁垒,冲出喉咙。
就在这时,一辆轿车从巷口疾驰而过,轮胎狠狠碾过一滩积水。
“哗——!”
浑浊的泥浆像炸开的花,猛地朝站在路边的两人泼溅过来!
高志坤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想挡在张希妍前面,但距离稍远,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泥点大部分溅在了张希妍的裤腿和鞋面上,星星点点,肮脏不堪。
“妈的!”高志坤低骂一声,顾不上自己,立刻俯下身,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拍打、擦拭张希妍裤腿上的泥污。那动作,带着久违的、近乎笨拙的急切。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裤腿,张希妍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触碰。
“没事。”她自己飞快地拍打着裤腿,力道不小,像是在驱赶什么不洁的东西,也像是在掩饰方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她没看他,声音平板,“哪有那么金贵。早就是泥腿子了,脏了就脏了。”
她拍打的动作停下,空气再次凝固。高志坤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撑着自己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路灯的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要没什么事,”张希妍终于看向他,目光平静,甚至带着点催促的疏离,“你就回吧。不早了。”
高志坤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穿透她此刻故作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的惊涛骇浪,又或者,只是想再多看几眼这张既熟悉又陌生、刻满生活风霜的脸。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迈开脚步,背影在狭窄的巷道里被拉得很长,透着沉重的疲惫。就在他即将走入前方更浓的黑暗时,脚步却猝然停住。
方才那片刻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沉默温柔,从他身上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甚至带着狠厉的警觉。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寂静的夜色里:
“离孙立果远一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巷道昏暗的拐角,仿佛刚才那句警告,已耗尽他积攒的全部力气,也一并斩断了回头再看一眼的微末奢望。
风撩动了张希妍额前汗湿的碎发,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句“离孙立果远一点”,不像声音,倒像一块烧红的铁,狠狠烙在她心上,冒着焦灼疼痛的青烟。她何尝不想远离?可是……高志坤偏偏在此时,用这种方式说这句话。他究竟知道了什么?这警告背后,那未能说尽的,又到底是什么?
§
殡仪馆那灰白色的高墙和耸立的烟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这一次,倪熙庭不是独自前来。云时煜沉默地走在他身边,看着这处与“生”的世界格格不入的建筑群,眉头微蹙,但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凝重。他没多问,只是紧了紧背上那个总不离身的登山包,里面除了他自己的东西,还塞了些倪熙庭可能用上的。
高志坤正在院子里搬运花圈,看到并肩走来的两人,动作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木然。他朝倪熙庭点了下头,对云时煜这个陌生而醒目的年轻人,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
倪熙庭也没多解释,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云时煜见状,毫不犹豫地也加入了进去。搬沉重的花圈、整理杂乱的丧葬用品、擦拭蒙尘的玻璃柜……这些曾经让倪熙庭极度不适、甚至作呕的活计,如今他做起来虽然依旧沉默紧绷,但动作已稳了许多。云时煜起初有些笨拙,但他学得快,力气也大,不多话,只是闷头跟着干,目光却时刻留意着倪熙庭和高志坤。
高志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依旧话很少,指挥干活也只是简单的几个字。但当倪熙庭咬着牙,将一具沉重的纸棺扛上推车,手臂青筋凸起却一声不吭时;当云时煜自然而然地搭手,分担去大半重量,并下意识地将倪熙庭与旁边尖锐的桌角隔开时,高志坤那总是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微光。
午后的短暂休息时间,三人坐在后院背阴处的石阶上。高志坤摸出他那包廉价的香烟,自己叼上一根,又习惯性地朝倪熙庭递了递。倪熙庭看着那根烟,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接过,而是停顿了一秒。就在这一秒里,旁边的云时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目光紧盯着倪熙庭。
倪熙庭还是伸手接过了。他捏着那根烟,手指有些僵硬,然后学着高志坤的样子,凑近对方点燃的烟头,试图借火。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那小小的火星才颤巍巍地点燃了他手中的烟草。
他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比上次更剧烈的呛咳瞬间爆发。浓烈劣质的烟雾像带着倒刺的刷子,凶猛地刮过他的喉咙和气管,冲进肺里。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额头上青筋都浮了起来,生理性的泪水涌出眼眶。
云时煜几乎是立刻探身过来,手悬在半空,想拍他的背又停住,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低声道:“熙庭,不行就别……”
倪熙庭却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他咳得浑身发抖,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指尖那点猩红的光兀自明灭,像垂死昆虫的挣扎。他盯着那点光,眼神里掠过一丝近乎自虐的偏执。
然后,在云时煜不赞同的注视和高志坤沉默的观望下,他再次将烟递到唇边,闭眼,吸了第二口。
浓烈粗糙的烟雾再次入侵,但真正击垮他的,却远不止是烟草。那口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所有被强行压抑的感官——
福尔马林尖锐刺鼻的化学气味、消毒水与陈旧木材混合的阴冷、空气里浮动的、似有若无的、属于衰败与绝对静止的沉郁气息,还有这空间本身所散发的、关于终结与消逝的厚重寂静。所有的一切,与烟味那灼人的辣拧成一股具象的、令人窒息的绳索,从他喉管粗暴地倒灌而下,狠狠冲撞着胃袋与紧绷的神经。
“呃——!”
他猛地侧身,对着旁边污浊的排水沟干呕起来。没有食物,只有灼烧的酸水与撕扯气管的剧咳。他撑着膝盖,手臂与后背的肌肉绷紧、颤抖,额头抵在冰凉的手臂上,汗水、呛出的生理性泪水,还有从每个毛孔里渗出的、被环境激出的冰冷寒意混在一起。那不是单纯的呛咳,而是整个空间施加在他身上的、一次彻底的生理性排异。烟,不过是那根点燃这一切的、最微不足道的导火索。
云时煜再也忍不住,一把夺过他指间那半截燃着的烟,看也没看,直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他的动作带着火气,但看向倪熙庭时,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强忍的怒气:“够了!倪熙庭,你非要这样吗?!”
高志坤静静看着这一幕,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没理会云时煜,目光落在依旧弯着腰、肩膀微微起伏的倪熙庭身上,眼里看不出情绪,半晌,才沙哑地开口:
“算了,小子。这口烟,不是你这么抽的。”
高志坤将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目光扫过倪熙庭苍白的脸,最终落在紧挨着他的云时煜身上。那年轻人眼神里的关切与保护,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倪熙庭拽到旁边几步远,压低声音,目光如刀:“这位,你朋友?”
倪熙庭愣了一下:“……嗯。”
“男朋友?”高志坤打断他,哼笑一声,“你高叔我在里头待了八年,别的本事没长,看人这点眼力见还没丢。他那眼神,粘你身上都快扒不下来了。”
“高叔——”倪熙庭耳根发热,想辩解。
“得,我也不是爱打听的人。”高志坤摆摆手,神色骤然凝重起来,声音压得更低,“但接下来要说的事,沾着血,埋着雷。你确定要让他听?这可不是过家家。”
倪熙庭回头,望进云时煜那双盛满担忧与坚定的眼睛里。他转回头,对高志坤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清晰而肯定:
“嗯。他是我男朋友。……我信他,就像信您一样。”
高志坤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扯了扯嘴角,像是叹息,又像是妥协。他走回原处,对云时煜略一点头,算是认可。
“行吧。”他转向倪熙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在殡仪馆昏沉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肃穆,“你想知道什么?”
倪熙庭猛地挺直脊背:“高叔,我爸……到底是怎么没的?”
高志坤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望向殡仪馆那根沉默矗立的烟囱,目光仿佛穿透了砖石,坠回了八年前那个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气的午后。
“你真想知道?”他问。
倪熙庭重重点头,云时煜也屏住了呼吸。
高志坤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们,终于翻涌起深埋了八年的、沉重如铁的痛苦与愤怒。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
“好。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风穿过空旷的院子,带着隐约的呜咽声。石阶上,两个年轻人,一个伤痕累累的中年人,构成一幅沉默而紧绷的画面。真相的帷幕,即将被掀开一角,而扑面而来的,将是比殡仪馆的阴冷更刺骨、比劣质烟草更呛人的,血与罪的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