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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低语 眼前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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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黑下去的时候,江辞还没确认自己到底还活着没有,只知道——不要再睁开眼了,他不想要再看见那个战乱的世界了。
可是眼睛还是被凉风撬开了,已经是晚上,但还是被炸弹照得灯火通明,比白天还刺眼,江辞不知道自己在哪,旁边全是成堆的尸体,有的还有呼吸,睁着半只眼。
尸体堆里的人叫了起来:“那个医生!那个医生炸尸了!我们的同胞也会这样醒过来的对吧!救救他们!他会救人!”
江辞口袋里只有一把手术剪,他们却把一个手断的人递过去让他接上,甚至那个人都已经死了,别人都没看出来。
江辞没说话,只是把残骸中的另一条手臂放了上去,别人就开始欢呼,而又一个炸弹砸了过来,欢呼声少了一半。
“继续!”一个人叫着,眼睛只剩一只了,却也见证了用手术剪“接肢”。
“Get a doctor! Bring him over here!”有人把江辞拽了过去,拉到了有医疗器械的中立阵营下继续救人,而尸体堆里的那群人的欢呼声一点都没了。
几个三岁小孩断了双手,江辞在处理的时候,他们却还在笑,又像是哭嚎,肩膀上的血窟窿形成了手臂,江辞的手抖得想缩回去。
“快止血!愣着干什么!”别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他只是粗略的包扎,还是在渗血,而医生们只能无力地看着,因为下一批伤员又来了。
江辞听“咚”的一声,不远处有个医生猝死倒下了,离所有人或许都不远了,要不被炸死,要不猝死。
“沈谢,你给我过来!这里缺个人!”一个人在不远处叫着,刚才插手的医生又匆匆跑过去了。
江辞听到这名字愣了一下,伤员就断了气,这算又杀了一个人。
手像是僵住了,动不了,但又在抖,接着又是一声响,棚子塌了一角,接着全塌了,人被压在下面,像被埋了。
没死,但被埋了,没埋在土里,埋在了战火里。
突然安静了一阵,伤员死了一半,小孩的哭声也没了,医生有些被炸死了,别的都像江辞一样躺在地上,不说话,像睡着了。
活着和死去,好似没区别了,只有胸膛的起伏与体表的温度不一样罢了。
江辞周围一片黑,大声叫了一句:“沈医生?你还活着吗?”
有人在不远处喘息着回答:“你怎么知道他姓沈的?他昏了,不知道死没死。”
江辞慌了神,潜意识告诉他——这个人不能死,是自己很重要的人,似乎已经死去很多次了。
“刚才听到了,哦……没死啊。”江辞半坐了起来,头顶在了塌掉的帐篷上,在黑暗中摸索着爬了过来,“我之前好像说过,要来找他的。”
“你不会疯了吧朋友?”另一头的人笑着说,“算了,经历过打仗的人都疯了,这个世界也疯了。”
江辞找到沈谢了,像是看见了以前的那个人——那个死前还叫唤着他名字的人。
从一堆残肢断臂中,摸到了沈谢的脸庞,还有呼吸刮在手上,以前也一定感受过吧。
自己肯定是疯了,就因为几个梦去留恋了一个人,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本就认识。
手没有拿开,只想要一直感受着他活着的气息,不然马上就要死了。
一种近乎痴恋的病,去聆听了对方心脏的跳动,确认他还活着。
“沈谢,不要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江辞,不要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江辞被这一声声音拽回去了,缓缓睁开眼,又是刺骨的凉,沈谢身上全是水,胸膛被疯狂按着,但说不出话。
江辞猛得吐了一口水,手里没有手术刀了,空荡荡的,脸上的泪不是自己的,是沈谢眼里砸下来的。
“你疯了吧?什么轮回?我不信了好吗?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好吗?”沈谢的手放在了江辞脉搏旁,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活着的证明。
“你信我吧,不要再信有轮回了,”江辞的声音太小了,又在沈谢耳边变模糊了,“这样,我就可以继续骗你了。"
“你一直骗下去好吗?江辞。”沈谢把手放了回去,把江辞湿透了的头发撩到了耳后,露出了脸庞,熟悉得陌生。
江辞浑身都是水,压着跳动的心脏,拉住了沈谢欲缩回去的手:“好啊。”
“我信的是你,”沈谢把江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他的手还是冷的,“可是轮回里也有你啊。”
“我知道。”江辞慢慢地坐起来,用自己还是湿的手,想抹掉沈谢脸上的眼泪,可是越抹越多了,自己脸上也湿了,不止是溺水时的水,还是眼里溢出的水。
不远处的河水浪小了,但声音还是听得见,或许低下依旧有藏不住的波涛,而现在只有能听见的低语。
就像沈谢和江辞之间的低语,只有他们才能听见,别人看见的,只有大海的汹涌罢了。
秒针的声音,还在——滴嗒地响着;泪水还在——滴嗒地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