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画错的辅助线 回忆被掀开 ...
-
一
开学第一周，他们没怎么说话。
不是故意的。是她不知道说什么。
每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座位上了。靠窗，低头看书，或者望着窗外。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然后上课，下课，上课，下课。
偶尔有交集也是迫不得已。
有时他站起来去接水，她要进去拿东西，两个人会在过道里错身。她侧着身子让他过去，或者他侧着身子等她过去。谁都不说话。
有时她不小心把笔碰掉在地上，滚到他那边。他弯腰捡起来，放在她桌角。她小声说一句谢谢，他“嗯”一声。
仅此而已。
林舒萌有时候转过来，看看他，再看看她，然后对她挤眼睛。她假装没看见。
但她开始注意到一些事。
比如他在写数学题时，总爱转笔。手里的笔偶尔转一圈，在指间绕过去，接住，再绕一圈。那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他也从不在走廊逗留，每次接了水就回来，继续看书。水杯放在桌角，白色的，很普通的款式，但格外配他。
她想，这样的学霸会想什么呢。
还有一件事。他很少笑。但她有一次看到他和周晏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她看错了。但她记住了那个淡淡的，有梨涡的笑容。
二
高二第一次月考，她考了第八。
成绩榜贴出来那天，她站在榜前找了很久。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第八。比上学期退步了。
她又往上找。第一行，还是他的名字。易鹤淮。第一。总分比她高了四十多分。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榜，她被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往回走的时候，她没精打采的。林舒萌追上来：“怎么了？考得不好？”
“第八。”
“第八挺好的啊。”
她没说话。林舒萌看看她，又看看榜的方向，好像明白了什么。“你是看人家第一，心里不舒服了？”
她摇摇头。不是不舒服。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下午有数学课。老师讲月考题，讲到最后一题的时候，说：“这道题比较难，全班只有一个人做对了。”老师的目光看向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易鹤淮，你上来给大家讲讲。”
沈怀瑜被吓一激灵，差点以为老师看的是自己。易鹤淮倒是毫无波澜，安静的走上讲台，拿起粉笔讲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
她听着听着，发现自己其实没听懂。不是他讲得不好，是她这一块根本就没学会。她把油不自觉咬住嘴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校服的边角。绞了一会儿，又松开。
下课之后，她拿着卷子看了很久。那道题她空了。完全不会。她想问别人，但不知道该问谁。林舒萌数学比她还差。江晚倒是不错，但她不熟。剩下的同学她更是不敢搭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她，表情淡淡的。阳光照在他身上，眉心的那颗痣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嘴唇被咬住一点点，又松开。算了。
三
那天之后，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做数学。立体几何，三角函数，数列。每一道题都像在跟她作对。
她买了一套习题册，每天晚上多做一小时。有时候做到眼皮打架，有时候做到眼泪在眼眶打转。
但效果不大。周测的时候，她的立体几何还是错。三角函数还是算不对。
卷子发下来那天，她盯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叉，发了好一会儿呆。
旁边的目光落过来。她感觉到了。但她没抬头。她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用胳膊挡住一点。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辅助线画错了。”
很轻，很短。
她愣住，转头。他正看着她的卷子，表情还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话，就直接指出了错的地方。
她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那道题她画了一条辅助线，连到了E点。但其实应该连到F点。她愣愣地看着。
“这里。”他凑近了些指了指，指尖在她卷子上方虚点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但离沈怀瑜近了些，“连到F点。”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她拿起笔，重新画了一条线。解出来了。
她转过头，小声说：“谢谢。”却猛然发现两人脸贴的有些近。她盯着他的侧脸愣了几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眉心的那颗痣，今天好像更明显一点。反应过来的她，咻的把微红的脸扭了回去。
他“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书。
她收回目光。嘴唇又咬了一下。他，应该没有发现吧。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9月23日
今天他给我讲题了。不是讲。是指了一下。他说辅助线画错了。我改了一下，就解出来了。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哪里错了，真的好厉害。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话的样子。没有问她要不要，没有等她开口。就是直接说了。好像他知道她会听。好像……
她继续写：
他说话的时候，我离他很近。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他眉心的那颗痣。浅褐色的。小小的。
写完之后，她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
躺下来的时候，她想起他指尖在她卷子上方虚点的那一下。没有碰到纸，但她的目光跟着过去了，少年的指节修长，指甲也剪的很干净。她翻了个身。心跳有点快。
四
她不知道的是，他早就知道她。不是从高二开始的，而是小学四年级。
那年学校组织朗诵比赛。她代表班级上台。他坐在台下第三排，看着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走到舞台中央。她扎着低马尾，发尾有点自然卷，还有点棕色。站定时，手指紧紧攥着稿子，指节都发白了。
她开口，声音是抖的。念了几句，抖得更厉害。台下有人开始小声讨论。她的脸涨红，但还在念，一字一字，念到最后。
结束的时候，掌声稀稀拉拉。她低着头走下讲台。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白裙子，低马尾，还有那种明明害怕却坚持念完的眼神。
比赛结束后，他问了好几个人。“那个穿白裙子的女生，叫什么？”问了半天，终于有人知道。“沈怀瑜吧。三班的。”
他记住了。怀瑜。怀瑾握瑜的那个怀瑜。
后来家里搬家，他去了别的城市。那个画面慢慢沉到记忆最底下，很少再浮起来。但他一直记得那个名字。
五
高一下学期，他转学来的第一天。
他走进教室，目光扫过所有人。然后他看到了她。第三排靠墙。低马尾。白色衣服。低着头在写什么。
他愣了一下。是她。
整整一个学期，他们没说过话。但他一直在看她。
她走路很轻。轻到有时候从他身边经过，他都没发现。她的校服永远干干净净，洁白无瑕，还有浅浅的洗衣液香味。她低头写作业的时候，会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也很好看。
有一次他的橡皮掉在地上，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放回他桌上，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他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小学那天，她走下台的样子。一样的安静。一样的轻。
期末成绩出来，他是第一。他看榜的时候，也在找她的名字。第五。他记住了。
暑假的时候，他去学校拿东西，路过教务处门口。门开着，教导主任在分班。他看了一眼。高二分班名单上，她的名字在文科班那一栏。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开学前一周，他去找班主任。“老师，我想换座位。”“为什么？”“我视力不太好，想坐靠前一点。”班主任看了他一眼。他是年级第一，也从没戴过眼镜。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行，到时候我安排。”
他知道班主任不一定信。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坐她旁边就好。
六
开学那天，老师念名字。
“第三组第三排，沈怀瑜——同桌，易鹤淮。”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和她连在一起，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到她站起来，往这边走。然后她坐下来，低着头，没看他。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书放好。把水杯放好。
她一直没抬头。只是一直扣手指，那个动作很轻，一下，一下。
他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抿了一会儿，下唇被咬住一点点，又松开，然后又咬住。她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做这些。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她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好。”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转过头看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不一样，左眼单眼皮，右眼双眼皮，看人的时候，有点特别。
她说：“……你好。”声音很轻。和小学那天在台上念稿子的时候一样轻。
他点了点头，继续看向窗外。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是她，他朝思暮想的人。
七
那之后，他开始慢慢靠近她。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
她数学不好，总是卡在立体几何和三角函数上。他看在眼里，一直等她来问。但她从来不问。她只是自己做题，一遍一遍地错。错了也不问别人，只是盯着卷子发呆，把嘴唇都咬破。他知道她在难受。
所以那天他开口了。
“辅助线画错了。”
她愣住，抬头看他。眼睛睁得有点大，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他没有看她。只是指了指她的卷子，说完就转回去。他怕她看出什么。
她只是小声说谢谢，但脸却有点红。
后来他开始推草稿纸过去。上面写一个公式，或者画一条辅助线。什么都不说，只是轻轻推过去。她会愣一下，然后低头看。看完之后小声说谢谢。然后偷偷看他一眼。
他都知道。他每次都假装没看到。但每次她的目光落过来，他都能感觉到。那感觉很好。
八
十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
那天午休，她没去食堂。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一张草稿纸上画着什么。
他走过去，坐下来。她没抬头。
他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又是立体几何。那道题她画了好几遍，每条辅助线都试过，但还是不对。
她咬着下唇，眉心轻轻皱着。过了一会儿，嘴唇松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笔杆。搓了几下，又咬住。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轻轻推过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他写的：连这条。下面画了一个图形，连着一条辅助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对着她，表情淡淡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眉心的那颗痣在光影里很安静。
她没说话。转回去，按他画的线重新试了一遍。解出来了。
她看着那道解出来的题，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拿起笔，在他的草稿纸上，轻轻写了两个字：谢谢。推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转头，没有回应。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纸上停留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把那张纸收进书里，夹了起来。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0月15日
今天午休，他没去吃饭。回来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张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字：连这条。我试了，解出来了。我在他纸上写了谢谢。他把那张纸收起来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动。她又想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看窗外的时候，侧脸很好看。
她继续写：
他好像知道我在做哪道题。他好像一直在看。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心跳有点快。
九
他不知道的是，他确实一直在看。
从她没去食堂开始，他就在看。看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皱着眉，咬着嘴唇。看她一遍一遍地画，一遍一遍地错，但就是不放弃。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笔杆，努力的写来写去，像在跟自己较劲。
他看了很久。
实在是看不下去，他拿起笔，写了那行字。轻轻推过去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
她写完谢谢推回来的时候，他看到了她的字。小小的，很轻，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把那张纸收进书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就是想把这张纸收好，想珍藏有关她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她看到纸条时愣住的样子。想起她抬头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努力解题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从小学四年级到现在，七年了。终于能坐在她旁边。终于能给她递纸条。真好。
十
周末的时候，她去文具店买笔。
站在货架前，她突然想起那天他递过来的纸条。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干净利落。不像她，写字总是轻轻的，像怕吵到谁。
她挑了几支笔，付了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去，买了一个新的草稿本。白色的。
和他那天用的那张纸一样白。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0月17日
今天去买笔。买了一个新的草稿本。白色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没说为什么买白色的。但她知道。
因为那天他推过来的那张纸，就是这种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画错的辅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