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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镜中人——破晓 第四章破晓 ...

  •   第四章破晓

      林志强被带走的那天,雪停了。

      沈默言站在公社革委会的院子里,看着两个公安把他押上吉普车。林志强走得很慢,脚下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到车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在人群里寻找什么。

      他找到了沈默言。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隔着雪后灰蒙蒙的天光,隔着一整个时代的灰尘。

      林志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沈默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吉普车发动,碾过积雪,慢慢驶出院子,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老韩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沈默言摇摇头。

      “他刚才想说什么?”老韩问。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问我,他是不是真的很可怜。”

      老韩愣了一下,没说话。

      沈默言转身往回走。

      “案子结了,回去吧。”

      ---

      可是案子真的结了吗?

      回市里的路上,沈默言一直沉默着。

      他坐在吉普车后座,看着窗外白茫茫的田野,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杨树,看着偶尔经过的村庄和行人。老韩在前面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沈默言在想王秀英。

      想她写在日记里的那些字。想她最后那行“他来找我了。他说,我走不了”。想她写下那封遗书时,手抖成什么样子,心里在想什么。

      他也在想林志强。

      想他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想他那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想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的自己是什么样。”

      林志强会被判什么刑?沈默言不知道。他逼死了王秀英,虽然没有亲手杀她,但那些话,那些威胁,那些日复一日的折磨,比刀子还狠。

      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案子不对,是这个时代不对。

      他想起王秀英日记里的一句话:“每天都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真的是那种人。”

      那种眼神。

      那种不用刀也能杀人的眼神。

      ---

      回到市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默言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城南的那片棚户区。他凭着记忆,找到了上次看见顾淮生的那条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雪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挨家挨户地看,想找到那个熟悉的影子。

      走到巷子深处,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间房子,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有一个破洞,从那洞里,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沈默言站在暗处,看着那扇窗户。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灶台。炕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顾淮英,一个是顾淮生。

      顾淮生穿着那件补好的棉袄——沈默言认出来了,就是他让顾淮英补的那件。棉袄还是旧的,但袖口补得整整齐齐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缝的。

      顾淮英正往他碗里夹菜。菜很简单,就是白菜炖粉条,但热气腾腾的,看着就暖和。顾淮生低着头吃,吃得很慢,吃一口,停一下。

      顾淮英在旁边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淮生没有躲,就那么让她摸着。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把王秀英的那本日记,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看。

      日记的最后一页,他反复看了很多遍。除了那行“他来找我了。他说,我走不了”,还有一行字,很轻,写在角落,像是随手划的。

      “我想回家。”

      沈默言把日记合上,揣回怀里。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光还在,暖融融的,映着两个相依为命的影子。

      他想起顾淮生那天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样子。想起他看见自己时,低下头转身就走的样子。想起他穿着那双露脚趾头的鞋,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远的样子。

      他想起顾淮英在知青点那间破屋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针给弟弟补棉袄的样子。

      他想起王秀英日记里那句“我想回家”。

      家。

      什么才是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破破烂烂的棚户区里,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土坯房里,有两个人,是彼此的依靠,是彼此的家。

      他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省革委会大院。

      他父亲沈正华住在里面,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有警卫。沈默言进去的时候,沈正华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言?这么早过来,有事?”

      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爸,我想求你帮个忙。”

      沈正华放下筷子,看着他。

      “什么事?”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红旗公社有个女知青,叫顾淮英。”

      沈正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顾家的人?”

      沈默言点点头。

      “她在那边待了三年了。最近出了点事,她被卷进去了,虽然没什么事,但继续待下去,恐怕……”

      他没说完,但沈正华明白了。

      “你想把她调出来?”

      沈默言点点头。

      沈正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案子,我听说了。你办的?”

      沈默言点点头。

      沈正华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个女知青,跟你什么关系?”

      沈默言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摇摇头。

      “不是我。是她弟弟。”

      沈正华愣了一下。

      “她弟弟?”

      “顾淮生。”沈默言说,“今年十五,一个人在市里,住在城南棚户区。他妈死了,爹死在牛棚里,哥哥在青海劳改,就剩他们姐弟俩。”

      沈正华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顾明远救过我的命。”

      沈默言没说话。

      沈正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年我负了重伤,是他把我藏在家里,冒着杀头的风险请大夫治了三个月。要不是他,我早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默言。

      “这些年,我没能帮上他家什么忙。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上。”

      沈默言点点头。

      “我知道。”

      沈正华沉默了一会儿,走回桌边坐下。

      “顾淮英的事,我来想办法。把她调回市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沈默言看着他。

      “爸,谢谢你。”

      沈正华摆摆手。

      “不用谢我。要谢,也该是我谢你。”

      他看着儿子,眼神里有沈默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长大了。”

      ---

      三天后,顾淮英接到了调令。

      她被调回市里,安排到一家街道工厂当工人。手续办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临走那天,知青点的人都来送她。那些人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那件补好的棉袄叠好放进包袱里,看着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三年的破屋子。

      没有人说话。

      顾淮英走出院子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排土坯房,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她脸上全是泪。

      没有人说话。

      她转身走了。

      ---

      沈默言在车站等她。

      她背着包袱走出站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沈同志……”

      沈默言点点头。

      “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人群,走过街道,走过那条深深的巷子,走到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土坯房前。

      门开着,顾淮生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补好的棉袄,脚上是一双新棉鞋——不知道是谁买的,黑面的,厚底的,一看就暖和。

      他看见顾淮英,愣住了。

      顾淮英也愣住了。

      姐弟俩就那么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三年没见的日子,隔着不知道多少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顾淮英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顾淮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沈默言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影子。

      他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封面上,他写了几个字:《犯罪心理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红旗公社知青点发生一起命案。死者王秀英,女,二十三岁,系被迫写下遗书后自缢身亡。嫌疑人林志强,男,二十四岁,系知青点负责人,因求爱不成,利用职权诬陷死者作风问题,并以言语威胁,导致死者精神崩溃,最终走上绝路。”

      他顿了顿,继续写:

      “此案揭示了一个重要的犯罪心理学概念:人格面具。指人在社会生活中,为了适应环境、获得认可而塑造的公开形象。当一个人过度依赖面具,将真实的自我压抑到极致,面具之下的黑暗面便会日益膨胀,最终以极端的方式爆发。”

      他写下最后一句话:

      “最可怕的犯罪,往往不是来自穷凶极恶的暴徒,而是来自那些太想做好人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又下雪了。

      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灰蒙蒙的世界上,落在那些土坯房的屋顶上,落在那条深深的巷子里,落在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上。

      窗户里面,有一对姐弟,终于团圆了。

      窗户外面,有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正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一点一点地,找到自己的路。

      他想起王秀英日记里那句“我想回家”。

      他想起林志强最后那个问题——他是不是真的很可怜。

      他想起顾淮生那双露脚趾头的鞋,想起顾淮英那件补好的棉袄,想起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他不知道什么是家。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他留在这个时代。

      哪怕这个时代,有那么多的荒诞和残忍。

      ---

      (第3案完)

      *【附:关于顾淮英的调离,沈默言第一次动用了父亲的关系。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让顾家姐弟知道。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然后转身离开。很多年后,顾淮生问他:那时候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沈默言说:因为有人应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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