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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中人——破镜 第三章破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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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破镜
沈默言回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手里攥着那件旧棉袄,站在公社革委会的院子里,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透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把窗玻璃上的冰花映得像一层碎银子。
刘副主任在里面,还有一个人的影子。
沈默言认出了那个影子——林志强。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子里,等着。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手里那件旧棉袄上。他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过了很久,门开了。
林志强从里面出来,一抬头,看见站在院子里的沈默言,脚步顿了一下。
“沈同志?”他的脸上又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沈默言看着他。
“等你。”
林志强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等我?有什么事吗?”
沈默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雪落在他们之间,细细碎碎的,像是隔着一层帘子。
“林志强,”沈默言开口了,“王秀英死的那天晚上,你去过她的屋子,对不对?”
林志强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同志,这事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天晚上我在开会——”
“开会是七点到九点。”沈默言打断他,“九点以后呢?”
林志强沉默了。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
“九点散会,你回屋待了一会儿,然后去了王秀英的屋子。那时候顾淮英不在,就王秀英一个人。你进去,跟她说了什么。说了很久。你走的时候,她在哭。”
林志强的脸在雪光里显得苍白。
“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了。”沈默言说,“有人看见你从那屋出来。”
林志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奇怪,不是之前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
“是,我去了。”他说,“那又怎么样?我是知青点的负责人,找她谈话有什么问题?”
“谈什么?”
“谈她的问题。”林志强的声音稳下来,“作风问题,组织上要处理。我去做她的思想工作,劝她主动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
沈默言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林志强顿了顿,“然后她就哭了。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害她。我劝了她半天,没用。我看她情绪不稳定,怕出什么事,就让顾淮英多看着她。谁知道第二天早上——”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林志强说的这些,听起来都合情合理。一个负责任的负责人,去做思想工作,被谈话的人情绪激动,哭了,他安抚了一下,走了。第二天,那个人自杀了。
没有漏洞。
可是,越是没有漏洞,就越是有问题。
沈默言看着林志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夜里闪着光,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林志强,”他说,“你去年追过王秀英,对不对?”
林志强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沈默言看见了。
“没有的事。”他说,“我们是同志关系——”
“有人看见了。”沈默言再次打断他,“你给她献殷勤,帮她干活,送她东西。她拒绝了你,当众让你下不来台。从那以后,你就恨她。”
林志强的脸白了。
“你胡说——”
“今年评先进,有人写匿名信反映她作风问题。那个匿名信,是你写的吧?”
林志强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先毁她的名声,再毁她的人。她死了,你就安心了。对不对?”
林志强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同志,”他说,“你有证据吗?”
沈默言没说话。
林志强往前走了两步,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上落的雪。
“你没有证据。”他说,“你什么证据都没有。那封遗书是她自己写的,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我有不在场证明——二十三个人都能证明我那晚在开会。你说我杀她?凭什么?”
他笑得更深了。
“沈同志,我知道你是市里来的。可这里是公社,是基层。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默言一眼。
“对了,明天刘副主任要找我谈话,讨论我的入党问题。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可以一起听听。”
他走了。
雪夜里只剩下沈默言一个人,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旧棉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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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公社革委会。
刘副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林志强坐在一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期待。刘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林志强的入党申请书,正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
看见沈默言进来,刘副主任的眉头皱了一下。
“小沈同志,有事?”
沈默言点点头。
“关于王秀英的案子,我有新的发现。”
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小沈同志,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自杀,遗书都在,还有什么可查的?”
“那封遗书有问题。”沈默言说,“笔迹鉴定可以证明,那不是王秀英正常状态下写的。她当时被人逼迫,被人威胁,才写下了那些话。”
刘副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
“笔迹鉴定?小沈同志,咱们这儿可没那条件。再说,遗书是公社的人亲手收的,还能有假?”
沈默言看着他,又看了看林志强。
林志强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刘副主任,”沈默言说,“我想重新勘查一下现场。”
刘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现场?小沈同志,那个杂物间早就收拾过了。人都死了,东西都清走了,还勘查什么?”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刘副主任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没有保护现场的意识,人一死,东西一清,什么都留不下。
可他不死心。
“王秀英的遗物呢?”
刘副主任想了想:“应该还在吧?她爹没来拿,公社也没处理。可能在仓库里堆着。”
沈默言心里一动。
“我能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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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在后院,是一间堆满杂物的小屋。
刘副主任让人开了锁,沈默言一个人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堆满了破桌子烂椅子,落满灰尘的标语牌,还有几口旧木箱。
沈默言挨个打开那些木箱。
第一口箱子里是旧文件,发黄的纸,霉味很重。第二口箱子里是破衣服,不知道是谁的,打着补丁,散发着樟脑丸的味道。第三口箱子——
他停下来。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都是女式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最上面是一个笔记本,红色塑料皮,印着“为人民服务”。
沈默言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字:
“王秀英,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于红旗公社。”
是日记。
沈默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二日。今天又下地了,累得要死。晚上回来还要自己做饭。想家,想妈做的热汤面。可是不能想,一想就哭。
一九六九年五月二十日。公社开大会,林志强上台发言了。他说话真好听,大家都爱听他说话。他看我这边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
一九六九年八月四日。林志强今天帮我干活了。他说我瘦,干不动就别硬撑。他真好。
一九七〇年一月十七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今天来找我,说喜欢我。我……我也喜欢他。可是我不敢说。他是负责人,是先进,是将来要当干部的人。我呢?我什么都不是。
一九七〇年三月三日。他越来越过分了。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非要拉着我去河边走走。我挣开他跑了。别人都在看,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九七〇年五月九日。我跟他说清楚了。我说我们不合适,让他别这样了。他的脸色好可怕,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他问我是不是有别人了,我说没有。他不信。
一九七〇年六月二十日。评先进的事黄了。有人写匿名信说我作风有问题,跟好几个男知青不清不楚的。我知道是谁写的。可是我没办法证明。他太厉害了,所有人都信他。
一九七〇年八月十五日。我受不了了。每天都有人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真的是那种人。连以前要好的姐妹都不理我了。我想回城,我想回家。
一九七〇年十月九日。好消息!返城名额下来了,有我!我可以回家了!妈,我要回来了!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一日。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就走了,再也不用看那些人的脸色了。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八日。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
“他来找我了。他说,我走不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沈默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来找我了。他说,我走不了。”
七个字。
七個字,写尽了一个人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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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怀里。
他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过午了。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往知青点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人。
是顾淮英。
她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同志,你快走。”
沈默言看着她:“怎么了?”
顾淮英的脸色很白,眼睛里有恐惧。
“刘副主任他们……他们在说你。说你多管闲事,说王秀英的案子已经结了,你要是再查,就是破坏稳定,就是……就是跟组织作对。”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他没走,反而往知青点继续走。
顾淮英急了,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沈同志!你别去!他们……他们真的会害你的!”
沈默言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瘦削的脸颊冻得通红,那件破棉袄在风里瑟瑟发抖。
沈默言忽然想起她弟弟。
想起那个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少年。想起那件袖口磨破的棉袄。想起他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的那件军大衣。
他轻轻抽回袖子。
“你弟弟的棉袄,我回头让人送来。”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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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强不在知青点。
他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沈默言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那面镜子还在桌上,擦得锃亮,映着窗外雪地的光。
沈默言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他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不是他自己的,是原主的。可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他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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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沈默言回过头,看见林志强站在门口。
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剪影。
“沈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我屋里干什么?”
沈默言站起来。
“等你。”
林志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桌子,隔着那面镜子,互相看着。
“沈同志,”林志强开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默言没回答。
林志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是我杀了王秀英?”
沈默言还是没说话。
林志强低下头,看着桌上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年轻,端正,干干净净。
“你知道吗,”他说,“我从小就想要一面镜子。”
沈默言听着。
“我小时候家里穷,什么都没有。我每天出门前,只能在水缸里照照自己,看看脸洗干净了没有。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有一面镜子就好了,能好好看看自己是什么样。”
他的手放在镜子边上,轻轻地抚摸着。
“后来我有了。第一面镜子,是我自己攒钱买的。我每天对着它看,看自己是不是够干净,够整齐,够像一个人样。”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你知道一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得有多难吗?你得让人喜欢你,让人信任你,让人觉得你是个好人。你得把那些不好的东西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不能让人看见。这面镜子,就是帮我藏那些东西的。”
沈默言沉默着。
林志强又低下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王秀英,”他说,“她不一样。”
他的声音变了。
“她什么都不用藏。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她就像……就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照得清清楚楚。每次我看见她,就看见自己有多假。”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滑过,留下一道水汽。
“我追她,是真的喜欢她。我想跟她在一起,想让她帮我变成真的。可是她不要我。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让我死了这条心。”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就好像你对着镜子,镜子突然碎了,里面那个你也没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默言开口了:
“所以你写了那封匿名信。”
林志强点点头。
“对。我写匿名信,说她作风有问题。我知道那是假的,可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能毁了我,我也能毁了她。”
“然后呢?”
“然后……”林志强顿了顿,“然后她就拿到了返城名额。”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她要走了。她要离开这儿,离开我,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我呢?我还得留在这儿,对着这面镜子,继续做那个假的自己。”
沈默言看着他。
“所以那天晚上,你去找她了。”
林志强点点头。
“我去了。我跟她说,你不能走。她说凭什么,我说就凭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说我是什么人,我说你是勾引男人的破鞋。她哭了,说我是冤枉她的。我说冤枉又怎么样,你以为返城就能逃得掉吗?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走到哪儿都洗不清。”
他低下头,看着镜子。
“她哭得很厉害。她说她恨我。我说你恨我也没用,我就是要让你知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遗书呢?”
林志强的肩膀抖了一下。
“遗书……”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遗书是我让她写的。我说你写,写你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写你畏罪自杀。写完了,我就放过你。她写了。”
“然后呢?”
“然后……”林志强的声音低下去,“然后她说,林志强,你真可怜。”
沈默言的心一紧。
“她说我可怜。说我活了一辈子,都是假的。说我就算入党了,当干部了,也是假的。说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的自己是什么样。”
他的手在镜子上抖。
“然后她笑了。她笑得很厉害,笑得满脸都是泪。她说你以为你毁了我?你错了。是你毁不了我。我死了,就再也不用装了。你呢?你还得装着,装一辈子。”
沈默言看着他。
“所以你就杀了她。”
林志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没有杀她。”
沈默言愣了一下。
林志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她……她是自己死的。”
“什么?”
林志强的嘴唇在抖。
“我让她写遗书,她写了。写完了,她把笔一扔,说行了吧?我说行了。然后她就走了。我以为她回屋了,我也回去了。第二天早上……”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盯着他。
“你是说,你没杀她?”
林志强摇摇头。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只是……只是说了那些话。我不知道她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封遗书,想起那些颤抖的笔画。想起那行印在背面的字——“我真舍不得”。
她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活着?舍不得离开?还是舍不得那个曾经喜欢过的人,最后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不用刀,也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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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在公社的招待所里,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他把日记合上,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又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上。
他想起王秀英写的那行字:“他来找我了。他说,我走不了。”
她真的没有走成。
永远也走不了了。
可杀她的人,真的只是林志强吗?
沈默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年代,有太多人,被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念头,推向了绝路。
王秀英是。
林志强也是。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囚徒,困在各自的镜子里,永远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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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