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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电影院的影子——失踪 第一章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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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失踪
一九七一年三月,青阳市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雪化了,风软了,街边的杨树冒出鹅黄色的嫩芽。可人们还是穿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好像冬天还没走远。那个年代,春天是个奢侈的词。没有人敢大声说春天来了,怕一说,它就跑了。
沈默言站在市刑警队的院子里,看着墙角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一个鸟窝,两只麻雀正忙进忙出地衔树枝。他看了很久,久到孔大勇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喊他。
“小沈,发什么呆呢?走了!”
沈默言回过神来,转身往吉普车走去。
今天是去城东派出所,处理一个盗窃案。说是盗窃,其实就是几个半大孩子偷了供销社的糖,分着吃了。这个年代,这种事多了去了,抓了关几天,放了接着偷。老韩懒得去,就派了沈默言和孔大勇。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街道上颠簸着。孔大勇开着车,嘴里叼着烟,眼睛眯成一条缝。
“小沈,你发现没有,最近城里不太平。”
沈默言看着他。
“怎么不太平?”
孔大勇吐了口烟:“丢东西的多。不是偷,是丢。人丢。”
沈默言的心动了一下。
“什么人丢?”
“孩子。”孔大勇说,“上个月城东丢了一个,六岁,男孩。他妈带他去供销社买盐,一转眼的工夫,没了。找了一个月,没找着。”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报案了吗?”
“报了。”孔大勇说,“可是这种事,怎么查?没线索,没证人,没动机。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是自己走丢了,掉河里了,或者让人贩子拐走了。人贩子这种事,咱们这儿不常见,可也不是没有。”
沈默言没说话。
他想起在美国FBI行为科学部看过的那些卷宗。儿童失踪案,是所有案件里最难办的。时间拖得越久,找到的希望越渺茫。而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DNA、没有全国联网的年代——
他不敢往下想。
“这个月呢?”他问。
孔大勇沉默了一会儿。
“又丢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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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派出所在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沈默言和孔大勇进去的时候,所长正在办公室里训人。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让你们在街上巡逻,你们巡哪儿去了?打牌去了?”
两个年轻民警低着头站着,一声不敢吭。
看见沈默言他们进来,所长才住了嘴,挥挥手把那两个民警赶出去,迎上来。
“孔师傅!沈同志!可算来了。那个盗窃案,我们都查清楚了,就几个小崽子,关两天算了。倒是另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
“又丢了一个孩子。”
沈默言看着他。
“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所长说,“四岁,女孩,叫小燕子。她妈带她去电影院看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多,一挤,孩子没了。”
电影院。
沈默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电影院丢的?”
所长点点头。
“对,就是那家光明电影院。上个月丢的那个男孩,也是在电影院附近。他妈带他去买东西,也是人多的时候。”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孩子的家长,都问过了吗?”
“问过了。”所长说,“都说没什么可疑的人,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沈默言想了想。
“电影院那边,你们查了吗?”
所长愣了一下:“查了。问过售票的,问过扫地的,问过附近摆摊的。都说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也没看见孩子被人带走。”
沈默言没说话。
他站起来,往外走。
“孔师傅,咱们去电影院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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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电影院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对面是供销社,旁边是国营饭店,再往前是汽车站。这个年代,电影院是少有的娱乐场所,天天都有人排队买票,一到周末更是人挤人。
沈默言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但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有人拎着菜篮子从供销社出来,有人推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有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弹玻璃球。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沈默言走进电影院,找到经理。经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钱,瘦瘦的,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公安同志,有什么事?”
沈默言问:“前天下午,你们这儿放什么电影?”
钱经理想了想:“《地道战》,老片子,放了好几年了。那天下午来了不少人,三四百吧。”
“散场的时候,乱吗?”
“乱,哪能不乱。”钱经理说,“一散场,人都往外挤,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我们这儿地方小,出口就一个,每次散场都那样。”
沈默言点点头。
“那天有没有人看见什么异常?比如有人抱着哭闹的孩子出去?”
钱经理摇摇头:“没有。散场的时候乱,谁也顾不上看谁。再说了,孩子哭闹正常,那么多孩子,有几个哭的,没人会注意。”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这两个月,你们这儿放过多少次电影?”
钱经理想了想:“天天放,一天两场,下午一场,晚上一场。有时候人多,有时候人少。”
沈默言在心里算了一下。
六十天,一百二十场电影,每场几百人。
那个人的机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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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影院出来,沈默言又去了供销社,去了国营饭店,去了汽车站,去了附近每一条巷子。他问每一个人: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有没有见过独自走动的孩子?有没有见过抱着孩子神色慌张的人?
答案都是一样的: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他回到派出所,坐在所长办公室里,把那两个失踪孩子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第一个孩子,叫小军,六岁,男孩。那天下午跟他妈去供销社买东西,他妈在柜台前挑布,他在门口玩。等妈买完东西出来,人没了。
第二个孩子,叫小燕子,四岁,女孩。那天下午跟她妈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多,她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一挤,手松了。等妈挤出人群,人没了。
两个孩子的共同点:都是在人多的地方,都是突然消失,都没有人看见是谁带走的。
沈默言把材料放下,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那些场景。供销社门口,电影院门口,人群,拥挤,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什么人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孩子带走,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只有一种人:孩子自己愿意跟他走的人。
沈默言睁开眼睛。
他想起自己在FBI行为科学部学过的那些东西。儿童拐骗案,最常见的作案手法不是暴力,不是胁迫,而是诱骗。作案者利用孩子的单纯和好奇,用糖果、玩具、或者一句“我带你去找妈妈”,就能让孩子心甘情愿地跟着走。
这种人,往往看起来毫无威胁。可能是个和善的中年妇女,可能是个慈祥的老大爷,可能是个面善的年轻人。他们天生就有一种让孩子信任的气质。
沈默言站起来。
“那个丢了孩子的妈,还能找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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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的妈姓刘,三十出头,在纺织厂上班。沈默言找到她的时候,她刚下班回来,眼睛红肿着,脸色蜡黄,像是一夜老了十岁。
“同志,你们找到我闺女了?”她一看见沈默言,就扑上来抓住他的胳膊。
沈默言摇摇头。
“还没有。我来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
刘大姐的手松开,眼泪又流下来。
“你问。我都说了八百遍了……”
沈默言在她对面坐下。
“那天在电影院,你拉着小燕子的手往外走,一挤,手松了。你还记得松手的那一瞬间,你周围都是什么人吗?”
刘大姐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人太多了,都挤在一块儿,我光顾着往外挤,没注意看。”
“小燕子平时怕生吗?”
“不怕。”刘大姐说,“她胆子大,见谁都不怕。有时候我都愁,怕她让人骗走。”
沈默言心里一动。
“她喜欢什么?糖?玩具?”
刘大姐点点头:“喜欢糖。供销社那种水果糖,一毛钱三块,她看见了就走不动道。”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人给她糖吃,她会跟着走吗?”
刘大姐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你是说……”
沈默言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刘大姐,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小燕子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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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大姐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沈默言骑着自行车往宿舍走,脑子里全是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她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她现在在哪儿?有没有哭?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想妈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时间越久,找到的希望越渺茫。
他想起在美国的时候,处理过一个类似的案子。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在商场失踪,三天后被发现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已经死了。凶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自己的孩子死了,就偷别人的孩子来养。养不活,就扔掉,再偷。
她被抓住的时候,还在哭,说她只是想有个孩子。
想有个孩子。
沈默言猛地刹住车。
他停在那里,看着前方的黑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想有个孩子。
如果那个偷孩子的人,不是人贩子,不是变态,只是一个想有孩子的人呢?
他想起那两个失踪的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都是正好玩的年纪。如果那个人只是想养个孩子,应该会选更小的、更好哄的、更容易忘记自己亲生父母的。
四岁,正好。
六岁,大了点,可能记得事了,但也不是养不熟。
如果那个人养了一段时间,发现养不熟,或者孩子闹着要回家——
他不敢往下想。
他蹬起自行车,飞快地往派出所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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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找了孔大勇。
“孔师傅,我想查一件事。”
孔大勇看着他:“什么事?”
“最近一年,市里有没有孩子夭折的人家?”
孔大勇愣了一下:“夭折?查这个干什么?”
沈默言说:“那个偷孩子的人,可能是自己失去过孩子的人。”
孔大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我去找户籍科的人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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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孔大勇拿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二十三个名字,都是最近一年内失去孩子的家庭。有的孩子是病死的,有的是意外死的,有的是生下来就没活成的。家庭情况也不一样,有工人,有干部,有普通市民。
沈默言拿着那份名单,看了很久。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想。那些失去孩子的人,他们现在在哪儿?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会不会因为太想孩子,就去偷别人的孩子?
最后,他把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赵秀兰,女,四十二岁,棉纺厂工人。一九七〇年六月,她八岁的儿子因病去世。
住址:城南区,棚户区,幸福巷十七号。
沈默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城南区,棚户区。
顾淮生就住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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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默言去了城南棚户区。
他不是去找赵秀兰的——至少不全是。他想先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里的环境,看看那里的孩子。
棚户区还是老样子,低矮的土坯房,狭窄的巷子,到处是垃圾和煤渣。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的弹玻璃球,有的跳房子,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大人们都上班去了,没人管他们。
沈默言走在巷子里,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最大的八九岁,最小的三四岁,都是没人看着的。要是有人想偷孩子,这儿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头看去,就看见一群半大孩子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走近了,才看见他们围着一个人。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背着一个破书包,正被那群孩子推来搡去。
“黑五类!狗崽子!”
“你爸是资本家!你妈是特务!”
“打他!打死这个狗崽子!”
那群孩子一边喊一边动手,有的扔石子,有的用脚踹。少年抱着头,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沈默言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顾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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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没有喊,也没有跑。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开最近的那个孩子。
“干什么?”
那群孩子看见大人来了,愣了一下,然后一哄而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沈默言没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顾淮生。
顾淮生慢慢放下抱着头的手,抬起头。
他看见沈默言,愣住了。
那张脸上沾着泥,嘴角破了,流着血。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顾淮生慢慢地站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谢谢。”
沈默言看着他。
“你住这儿?”
顾淮生点点头。
“幸福巷,十九号。”
沈默言心里动了一下。
幸福巷,十九号。离十七号只隔了两户人家。
他没说什么,只是问:
“疼吗?”
顾淮生摇摇头。
沈默言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看着他那双露了脚趾头的鞋——还是那双,去年冬天就露了,现在春天了,还露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递过去。
“擦擦。”
顾淮生接过来,愣了一下。那手绢是白的,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手,没敢用。
沈默言拿过手绢,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顾淮生的身子僵住了。
沈默言擦掉他嘴角的血,把手绢塞回他手里。
“留着用。”
顾淮生攥着那块手绢,攥得很紧。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白手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你……你是去年那个公安?”
沈默言点点头。
顾淮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姐说,是、是你帮的她……”
沈默言没说话。
顾淮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
沈默言点点头。
“回去吧。你姐该着急了。”
顾淮生站着没动。
沈默言看着他。
“还有事?”
顾淮生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块焦炭。
跟去年在煤渣堆上捡的那种一样,没烧透的,块不大,但还能烧。
沈默言愣了一下。
顾淮生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我没别的。这个给你。天还冷,你、你屋里能用。”
沈默言看着那块焦炭,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
“好。”
顾淮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胆怯,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跑了。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焦炭。
黑的,凉的,硌手。
他把焦炭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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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