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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电影院的影子——暗角 第二章暗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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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角
那块焦炭被沈默言放在宿舍的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它黑乎乎的,不起眼,烧起来还有一股呛人的烟味。他屋里不缺煤,单位每个月都发供应,足够他过冬。可他就是没扔。
每次看见它,他就会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想起那双露着脚趾头的鞋,想起那句“天还冷,你屋里能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擦过那张带血的嘴角。那只手曾经接过一块冰凉的焦炭。那只手,在另一个时空里,握过无数份卷宗,写过无数份侧写报告,却从没握过这样轻又这样重的东西。
他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落在桌上的名单上。
赵秀兰,女,四十二岁,棉纺厂工人。住址:城南区棚户区,幸福巷十七号。
幸福巷十九号,住着顾淮生和他姐姐。
十七号,只隔了两户。
沈默言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无论是不是巧合,他都要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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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又去了城南棚户区。
这回他没穿警服,穿了件灰布中山装,像个普通干部。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泥地里玩耍的孩子,然后慢慢往里走。
幸福巷十七号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门关着,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门口堆着一些破烂:几根木条,一个破筐,一堆煤渣。
沈默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正从门缝里往外看。
沈默言走过去,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常:
“大娘,隔壁这家的人,去哪儿了?”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露出一张皱巴巴的脸。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眼睛浑浊,但透着精光。
“你找秀兰?”
沈默言点点头。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同事。”沈默言说,“厂里让我来看看她,听说她最近身体不好。”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秀兰啊,可怜人。儿子去年没了,男人前几年也没了,就剩她一个人。身子不好,精神也不好,三天两头往外跑。你找她,得晚上来。白天她不在。”
沈默言心里一动。
“往外跑?跑哪儿去?”
老太太摇摇头:“谁知道呢。有时候去电影院,有时候去供销社,有时候就在街上瞎转悠。我瞅着,她是想儿子想疯了。”
沈默言的心跳快了一拍。
电影院。供销社。
“大娘,她什么时候开始往外跑的?”
老太太想了想:“去年吧。儿子刚没那阵子,她成天在家哭,哭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后来不哭了,就开始往外跑。一开始还跟我说,去厂里上班。后来班也不上了,就成天在外头转。”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大娘,她儿子怎么没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
“病没的。发烧,烧了好几天,送医院的时候晚了。秀兰就这一个孩子,当眼珠子似的疼。没了,她也跟着没了半条命。”
沈默言点点头。
“谢谢大娘。”
他转身要走,老太太忽然在后面喊住他:
“同志!”
沈默言回过头。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秀兰要是犯了什么事,你……你轻点罚她。她不是坏人,就是想儿子想疯了。”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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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棚户区出来,沈默言直接去了光明电影院。
钱经理正在售票窗口前跟人说话,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
“沈同志?又来了?”
沈默言点点头。
“钱经理,我想再看一遍你们电影院的布局。”
钱经理虽然不解,但还是带着他进去了。
电影院不大,前头是放映厅,后头是办公室和杂物间,边上有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后门。沈默言把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最后停在那条走廊里。
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堆着一些杂物:旧椅子、破幕布、落满灰尘的道具。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子。
“这扇门平时开吗?”沈默言问。
钱经理摇摇头:“一般不开。散场的时候人都是从正门走,这门是给工作人员用的,平时锁着。”
沈默言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扇门。
门锁是旧的,但锁芯周围有新的划痕。
他站起来,推开那扇门,走到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青石板,长满了青苔。往前走几十米,就是大街。
沈默言站在巷子里,往四周看。
这里很隐蔽。从电影院里面出来,一拐弯就进了巷子,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
如果有人在散场的时候,抱着一个孩子从这扇门出来,再穿过这条巷子——
没有人会看见。
沈默言回到电影院,找到钱经理。
“钱经理,这扇门的钥匙,谁有?”
钱经理愣了一下:“就我,还有几个老职工。怎么?”
“最近有没有人借过?”
钱经理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这扇门一般不用的,钥匙都在抽屉里放着,没人动过。”
“能给我看看那些钥匙吗?”
钱经理带着他去了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沈默言接过来,一把一把地看。
钥匙都挺旧,但有一把,钥匙柄上有新的磨损。
沈默言把那把钥匙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把是谁的?”
钱经理接过去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这是老李的。李师傅,在这儿干了二十年了,管杂物的。”
“他人呢?”
“他……”钱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上个月退休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住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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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住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里,离电影院挺远。沈默言找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瘦的,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见沈默言,他愣了一下。
“同志,你找谁?”
沈默言掏出证件。
“公安。李师傅,想问你点事。”
李师傅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侧身让开。
“进来坐,进来坐。”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李师傅给沈默言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同志,什么事?”
沈默言看着他。
“李师傅,你在电影院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了。”李师傅说,“从五一年就在那儿干,去年刚退休。”
“那扇后门的钥匙,你有吗?”
李师傅愣了一下,点点头:“有。干了二十年,一直有。”
“退休以后,钥匙交回去了吗?”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
“交了。”他说,“退休那天就交了。”
沈默言看着他。
“是吗?”
李师傅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是。交了。”
沈默言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李师傅,你认识赵秀兰吗?”
李师傅的脸色变了。
这一回,变得很明显。
“不……不认识。”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李师傅,电影院后门的锁芯上,有新的划痕。那说明最近有人用钥匙开过那扇门。你的钥匙如果交了,那个人就不是你。可你的脸色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李师傅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又说:
“李师傅,上个月和这个月,电影院附近丢了两个孩子。一个六岁的男孩,一个四岁的女孩。你要是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能帮上忙。”
李师傅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默言看着他。
“那你知道什么?”
李师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耳语:
“我没交钥匙。”
沈默言没说话,等着他。
“我想留着。”李师傅说,“干了二十年,那扇门,那些钥匙,都是念想。我想留着,没事的时候去看看,坐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李师傅的声音更低,“然后有人问我借过。”
沈默言的心一紧。
“谁?”
李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一个女的。四十多岁,瘦瘦的,眼睛红红的。她说她是电影院的老观众,以前常来,想进去看看,怀怀旧。我没多想,就把钥匙借给她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李师傅说,“大概月中吧。”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她长什么样?还有别的特征吗?”
李师傅想了想,忽然想起什么。
“她手上有个疤。”他说,“左手,手背上,挺长一道,像是烫的。”
沈默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赵秀兰是棉纺厂工人。棉纺厂的女工,手上有烫伤,太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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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师傅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沈默言骑着自行车往宿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信息:赵秀兰,失去儿子的母亲,经常去电影院和供销社,借过那扇后门的钥匙,手上有疤。
所有的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可是他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赵秀兰偷了那两个孩子,她把他们藏哪儿了?
棚户区的房子那么小,那么破,藏不住人。她家附近都是人,邻居们每天进进出出,不可能发现不了。
除非——
沈默言猛地刹住车。
他想起幸福巷十七号门口那堆破烂。那堆木条、破筐、煤渣。
那个破筐,很大,大得能装下一个孩子。
他调转车头,往棚户区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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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棚户区比白天安静得多。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沈默言摸黑走到幸福巷十七号门口,在那堆破烂前蹲下来。
他扒开那些木条,扒开那些煤渣,把手伸进那个破筐里。
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猛地回头,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正看着他。
那人影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沈默言慢慢站起来。
“赵秀兰?”
那人影没有说话。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多岁,瘦削,苍白,眼睛深陷,眼窝发青。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
赵秀兰。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他。
沈默言也站着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黑暗中互相看着。
过了很久,赵秀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你找我?”
沈默言点点头。
“那两个孩子,在哪儿?”
赵秀兰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默言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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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