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电影院的影子——地窖 第三章地窖 ...

  •   第三章地窖

      赵秀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沈默言跟在后面,穿过一条又一条黑漆漆的巷子。棚户区的夜路不好走,到处是坑洼和垃圾,好几次他差点绊倒。但赵秀兰像是有夜眼,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她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沈默言不知道她要带他去哪儿,但他没有喊停。他只是在后面跟着,跟着那个幽灵一样的身影,穿过这片低矮破败的房屋,走向更深的黑暗。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有的已经塌了半边,有的干脆没人住,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气味,混着煤渣和垃圾的臭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沈默言忽然意识到,这是棚户区的最深处,是连住在棚户区的人都很少来的地方。

      赵秀兰在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前停下来。

      那房子比周围的更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有几道深深的裂缝,门是两块破木板拼的,用一根铁丝拧着。窗户用砖头堵死了,看不见里面。

      赵秀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回过头,看着沈默言。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你一个人来的?”她问。

      沈默言点点头。

      赵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拧开那根铁丝。

      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她侧身进去,消失在黑暗里。

      沈默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

      他知道里面可能有什么。可能是那两个孩子,可能是陷阱,可能是他想象不到的任何东西。

      但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

      屋里比外面还黑。

      沈默言站了一会儿,眼睛才慢慢适应。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隐约能看见屋里的轮廓:一张破床,一张歪斜的桌子,几个落满灰尘的坛子。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碎瓦片,空气里那股霉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

      赵秀兰不在屋里。

      沈默言四下看了看,忽然发现墙角的地上有一块木板,木板旁边有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地窖。

      他走过去,蹲下来,往那黑洞里看了一眼。

      下面有光。

      很微弱,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是煤油灯的光。

      他听见下面有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孩子在哼哼。

      沈默言的心猛地抽紧了。

      他顺着地窖口爬下去。

      ---

      地窖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放着几个坛子和一个煤油灯。墙上贴着几张年画,是那种很老的,印着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的,颜色都褪了,边角也破了。

      干草上坐着两个孩子。

      一个男孩,五六岁,瘦瘦的,穿着灰色的小棉袄,低着头玩一个木头做的小汽车。一个女孩,三四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花棉袄,正靠在男孩身上哼哼,像是刚睡醒。

      听见动静,两个孩子都抬起头来。

      他们看见沈默言,愣住了。

      那个男孩下意识地把女孩往身后护了护,眼睛里全是警惕。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你叫什么?”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

      男孩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个女孩从男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沈默言的喉咙哽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但还没说出来,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不能回家。”

      沈默言回过头。

      赵秀兰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让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她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沈默言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不能回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但很坚定,“回了家,就会死。”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赵秀兰,”他说,“你的儿子,是病死的。不是每个孩子都会病死。”

      赵秀兰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煤油灯,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孩子。

      “小军,”她喊那个男孩,“过来。”

      男孩没动,只是把女孩护得更紧了。

      赵秀兰没有生气。她只是叹了口气,把煤油灯放在地上,慢慢走过去,在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

      “饿了吧?”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妈给你们做饭。”

      沈默言愣住了。

      妈?

      赵秀兰站起来,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个窝窝头。她把窝窝头递给那个男孩,又从坛子里倒出一碗水。

      男孩接过来,没吃,只是看着她。

      “吃吧。”赵秀兰说,“妈做的,好吃。”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吃。

      那个小女孩倒是忍不住了,伸出小手去够。

      “我也要……”

      赵秀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是从一个母亲脸上自然流淌出来的。

      她把窝窝头掰成小块,递给小女孩,看着她吃下去,眼睛里全是满足。

      “慢点吃,别噎着。”

      沈默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偷了别人的孩子,把他们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可她看他们的眼神,她喂他们吃东西的样子,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

      那是真的。

      不是装的,是真的。

      她是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

      “小军是我儿子。”

      赵秀兰坐在干草上,看着那个男孩,慢慢开口。

      “他今年应该八岁了。去年这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天天在外面跑,晒得跟泥鳅似的。我去厂里上班,他在家等我。下班回来,他就在巷子口等着,看见我就跑过来,喊‘妈,妈’……”

      她的声音哽住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那天他发烧。”赵秀兰继续说,“我早上起来摸他头,烫得吓人。我说请假带他去医院,他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我信了。我去上班了。等我下班回来——”

      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烧得都不会说话了。我背着他往医院跑,跑到半路,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沉默着。

      他知道那种感觉。那种你以为没事,结果天塌了的感觉。那种你一辈子都忘不了、一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的感觉。

      “后来我就想。”赵秀兰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孩子,“我要是再有个孩子,我一定好好看着他。一刻都不离开。生病了马上送医院。不让他受一点罪。”

      她看着那个男孩。

      “他长得像小军。”她说,“第一次在电影院看见他,我就觉得像。那眼睛,那鼻子,那走路的样儿,都像。”

      那个男孩——小军——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给他吃糖。”赵秀兰说,“供销社那种水果糖,一毛钱三块。我说你跟我走,我再给你买。他就跟我走了。”

      沈默言的心一沉。

      “那个女孩呢?”

      赵秀兰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是在电影院丢的。”她说,“那天人多,她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一挤,手松了。她站在那儿哭,哭得我心都碎了。我走过去,说别哭,阿姨带你找妈妈。她就跟我走了。”

      小女孩正啃着窝窝头,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懵懵懂懂地问:

      “我妈呢?”

      赵秀兰看着她,眼神又变得温柔。

      “妈在这儿呢。”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看她,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啃窝窝头。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他知道这个女人有罪。她偷了别人的孩子,让两个家庭陷入无尽的痛苦。她应该被抓住,被审判,被关进监狱。

      可是看着她喂那个小女孩吃东西的样子,看着她叫那个男孩“小军”时眼里的光,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恶”了。

      她是恶吗?

      她想再要一个孩子,想再当一次母亲。这种渴望,错了吗?

      可她用错了方式。她用别人的痛苦,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这是恶,还是病?

      ---

      “你知道他们有自己的父母吗?”沈默言问。

      赵秀兰的肩抖了一下。

      “知道。”

      “他们的父母在找他们。他们的妈妈在哭,在喊他们的名字,在睡不着觉。”

      赵秀兰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可我也是个妈。”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全是泪。

      “你知道没孩子的滋味吗?你知道每天醒过来,发现儿子不在了,再也听不见他喊‘妈’了,是什么滋味吗?”

      沈默言没有说话。

      “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小军。”她说,“梦见他在巷子口等我,跑过来喊我。我伸手去抱他,一抱,就醒了。醒了,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流下来。

      “我只是想再抱抱他。我只是想再听人喊我一声妈。”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赵秀兰,你的儿子死了。可这两个孩子的妈还活着。她们每天晚上也在想自己的孩子,也在哭,也在睡不着觉。”

      赵秀兰的身子僵住了。

      “你把他们的孩子偷走,她们就变成了你。变成了没孩子的妈。”

      赵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默言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你受过的苦,要让别人也受一遍吗?”

      ---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两个孩子靠在一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这两个大人。

      赵秀兰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只是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孩子。

      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那张像极了小军的脸。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男孩的头。男孩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又摸了摸女孩的脸。女孩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赵秀兰看着那个笑容,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们该回家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默言点点头。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抓我吧。”她说。

      沈默言看着她。

      “我知道我犯了法。偷人家孩子,该坐牢。”赵秀兰低着头,“可是同志,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赵秀兰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让我再看看他们。在他们走之前,让我再看看他们。”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

      那天夜里,沈默言就坐在那个地窖里,看着赵秀兰给两个孩子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几个木头做的小玩具,都是赵秀兰亲手做的。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叠好,放进一个旧包袱里,一边放一边掉眼泪。

      两个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坐在地上玩。那个男孩拿着小汽车在地上推来推去,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女孩靠在赵秀兰腿上,揪着她的衣角,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歌。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赵秀兰听着那歌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天亮的时候,沈默言带着两个孩子从地窖里出来。

      赵秀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看着那个男孩,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着他手里攥着那个木头小汽车。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看着她一蹦一跳地往前走。

      两个孩子走出去很远,忽然那个女孩回过头来。

      她冲着赵秀兰挥了挥小手。

      “妈,我一会儿就回来!”

      赵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越走越远,看着她在晨光里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看着她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沈默言没有回头。

      他一手牵着一个孩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那片棚户区,走向她们真正的家。

      ---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