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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电影院的影子——归还 第四章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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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归还
沈默言把两个孩子带回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照得树叶上的露水亮晶晶的。早起的人们从门口经过,有的拎着菜篮子,有的推着自行车,都忍不住往院子里多看几眼——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年轻人,一手牵着个男孩,一手牵着个女孩,站在院子中央,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孔大勇正在屋里喝茶,听见动静跑出来,一看这架势,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地上。
“小沈?!这是——”
沈默言点点头。
“找到了。小军和小燕子。”
孔大勇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老韩!老韩!快出来!孩子找到了!”
整个派出所都炸了锅。
老韩从里屋冲出来,鞋都没穿好。几个民警从各个屋里跑出来,围成了一圈。扫地的老大爷扔了扫帚,凑过来看热闹。连关在拘留室里的几个小混混都趴在窗户上,使劲往外瞅。
两个孩子被这么多人围着,有点害怕。小军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护,小燕子则紧紧抱着沈默言的腿,把脸埋在他裤子上。
老韩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眶红了。
“好,好,找到了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沈默言的肩膀,“小沈,你立了大功了。”
沈默言摇摇头。
“不是我立的功。是——”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是赵秀兰自己放的手。是她在最后那一刻,选择了让孩子回家。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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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燕子的妈是第一个来的。
她住在城东,派出所的人骑着自行车去报的信。不到半个钟头,她就跑来了,头发散着,鞋跑掉了一只,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一进门就看见小燕子,整个人愣住了。
小燕子正坐在条凳上,吃着民警给她的馒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个女人,歪着脑袋看了看。
然后她扔了馒头,从条凳上跳下来,张开两只小胳膊,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妈——!”
那一声喊,喊得屋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
刘大姐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她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孩子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燕子被她抱得有点疼,挣了挣,奶声奶气地问:
“妈,你咋哭了?”
刘大姐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抱着她,抱着她。
小军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哭,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小女孩被妈妈抱在怀里,看着那个妈妈哭得不成样子。
沈默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妈一会儿就来。”
小军点点头,没说话。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木头小汽车,攥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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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军的妈来得晚一些。
她住在城郊,路远,又是走路来的。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站在门口,看见小军,没有跑过来,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军也看着她。
母子俩就那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看着。
然后小军低下头,把手里的木头小汽车放在地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仰起头,喊了一声:
“妈。”
那女人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在抖。
“瘦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军没说话。
她又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揽进怀里。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抱着,轻轻地抱着,像是怕把他抱坏了。
沈默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了赵秀兰。
想起她喂那两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想起她给那个男孩做木头小汽车的样子。想起她最后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走远的样子。
她也曾经这样抱过她的孩子。
可现在,她的孩子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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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母亲带着孩子走了之后,老韩把沈默言叫到办公室。
“小沈,说说吧,怎么找到的?”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是一个女人。”他说,“她把孩子藏在自己家的地窖里。”
老韩皱起眉头:“什么人?”
“叫赵秀兰,棉纺厂的工人。去年她儿子病死了,受了刺激,精神出了问题。她把那两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偷回去养着。”
老韩沉默了几秒。
“抓了吗?”
沈默言摇摇头。
“没抓。”
老韩看着他。
“为什么?”
沈默言抬起头,看着窗外。
“韩队,如果一个人偷了东西,但她偷东西是因为她太想要那个东西了,想要到发了疯,想要到分不清那个东西是不是自己的——那她到底是坏人,还是病人?”
老韩没有说话。
沈默言继续说:
“那两个孩子在地窖里待了半个多月。我去找他们的时候,她正在给他们喂饭,给他们讲故事,给他们做玩具。她把那个男孩当成自己死去的儿子,叫他小军。她把那个女孩当成自己的女儿,让她叫自己妈。”
他顿了顿。
“可当我跟她说,这两个孩子的妈妈也在等他们回家的时候,她放手了。她让我把孩子带走,自己留在地窖里,没有跑,没有躲,等着我去抓她。”
老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她是个可怜人。”他说,“可法律不管可怜不可怜。偷孩子就是偷孩子,该抓得抓,该判得判。”
沈默言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来。
“我去带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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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又去了那片棚户区。
这回他没走巷子口,直接从那条通往幸福巷十七号的路进去。他想好了,不管赵秀兰在不在那个地窖里,他都要把她带回去。这是他的职责。
可他走到那间破房子门口的时候,愣住了。
门开着。
不是他昨晚拧开的那条缝,是大开着。阳光照进去,照得里面的灰尘都在发光。
他走进去,走到墙角那个地窖口。
地窖口也开着,那块木板被掀到一边,黑洞洞的洞口露在外面。
他顺着梯子爬下去。
地窖里没有人。
干草还在,煤油灯还在,那几个坛子还在。角落里那两个孩子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墙上那几张褪了色的年画还在,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得很喜庆。
但赵秀兰不在。
沈默言站在地窖里,四下看了看。
然后他看见了。
在干草上,放着一样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来看。
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都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小军,一九七〇年春。”
沈默言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赵秀兰最珍贵的东西。是她儿子的照片。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把它留下了。
留给谁?
留给他。
让他知道,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叫小军,八岁,会笑,会跑,会在巷子口等她下班回来。
然后他死了。
她就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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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从地窖里爬出来,站在那间破房子里,四下看了看。
屋里还是那么乱,那么破,那么脏。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那么可怕了。
他走到门口,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
他弯腰捡起来,打开。
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双打了补丁的布鞋。还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压在衣服最上面。
他把那张纸打开。
是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同志:
我走了。别找我。
那两个孩子,你帮我还给他们妈。替我跟她们说声对不起。
我不是坏人。我就是太想他了。
赵秀兰”
沈默言拿着那封信,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这片破破烂烂的棚户区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照在那些晾在院子里的破衣服上,照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身上。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赵秀兰站在这个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走远。她流着泪,却没有追上去。
她知道孩子不是她的。
她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妈妈在等他们回家。
她放他们走了。
把自己唯一剩下的一点念想,也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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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在棚户区转了一整天。
他去了幸福巷十七号,去了赵秀兰工作的棉纺厂,去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他问遍了所有的人,有没有人见过赵秀兰。
没有人见过。
她就像一阵烟,散了。
天黑的时候,沈默言回到那间破房子,坐在门槛上,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
也许是想告诉她,那两个孩子已经安全回家了。也许是想告诉她,那两个孩子的妈妈没有怪她——至少小军的妈妈没有。那个女人抱着儿子,哭了很久,然后问他:“那个偷孩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是个可怜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怜人害可怜人。这世道。”
也许他只是想告诉她,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太想孩子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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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巷子里有脚步声。
沈默言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不是赵秀兰。
是个瘦小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背着个破书包。
顾淮生。
他走到沈默言面前,停下来,看着他。
沈默言也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照得地上的影子又长又淡。
“你在这儿等谁?”顾淮生问。
沈默言没有回答。
顾淮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窝窝头。用布包着,还热着。
“我姐做的。”他说,“你还没吃饭吧?”
沈默言看着那个窝窝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
“谢谢。”
顾淮生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月光照着他们,照着这片破破烂烂的棚户区,照着那些低矮的土坯房,照着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巷子。
过了很久,顾淮生忽然开口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沈默言转过头看他。
顾淮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上还穿着去年的旧鞋,但已经不是露脚趾的那双了。是一双新鞋,黑面的,厚底的,一看就暖和。
“她常去电影院门口。”顾淮生说,“有时候站着,有时候坐着,看着那些孩子进进出出。我捡煤渣的时候见过她好几回。”
沈默言沉默着。
“她的眼神……”顾淮生顿了顿,“跟我妈临死前看我的眼神一样。”
沈默言的心动了一下。
顾淮生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条巷子,看着那间破房子,看着那个再也不会有人走出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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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默言在那间破房子的门槛上坐了很久。
顾淮生也陪他坐着,一直坐到月亮偏西,坐到露水下来,坐到顾淮英出来找他。
“淮生!”顾淮英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来,带着焦急,“淮生!你在哪儿?”
顾淮生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沈默言,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人不会回来了。”
沈默言抬起头。
顾淮生看着他,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
“她走了。”他说,“去找她儿子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顾淮生转身往巷子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
“你……你以后还来吗?”
沈默言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站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来。”他说。
顾淮生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他跑了。
跑向那个喊他回家的声音,跑向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土坯房,跑向那个这个世界上唯一还属于他的地方。
沈默言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窝窝头。
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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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