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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电影院的影子——影子 第五章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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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影子
一九七一年四月,青阳市的春天终于真正地来了。
杨絮飘满了街道,像下了一场又一场的雪。孩子们追着杨絮跑,伸出手去抓,抓到就咯咯地笑。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街边的国营饭店把桌子摆到了外面,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啤酒,吃花生米,说着闲话。
沈默言站在刑警队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
树上的鸟窝还在,那两只麻雀还在。它们已经忙完了衔树枝的活,现在正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沈。”
身后传来老韩的声音。沈默言回过头,看见老韩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赵秀兰的事,有消息了。”
沈默言的心动了一下。
“什么消息?”
老韩走过来,把文件递给他。
“下面报上来的。说是有人在临县看见她了。”
沈默言接过文件,翻开来看。
是一份很简单的报告。说是有个供销社的售货员,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门口转悠,看着那些来买东西的孩子发呆。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也不买东西,就那么看着。售货员觉得可疑,想上去问问,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报告最后有一行字:“经辨认,疑似赵秀兰。”
沈默言拿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要追吗?”老韩问。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用了。”
老韩看着他。
“为什么?”
沈默言把报告还给他。
“她没有再偷孩子。”他说,“她只是看着。那就让她看着吧。”
老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你心软了。”
沈默言没有否认。
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
“心软不是坏事。可干咱们这一行,心太软,受不了。”
他转身走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他知道老韩说得对。
可是他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那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男孩。想起照片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小军,一九七〇年春。”
那个男孩,已经死了。
他的妈妈,还活着。
活在这个春天的杨絮里,活在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里,活在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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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默言去了城南棚户区。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那个地方,也许是想看看那个人。也许只是想在那条巷子里走一走,在那间破房子门口站一站。
幸福巷还是老样子。低矮的土坯房,狭窄的巷子,到处是垃圾和煤渣。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有的弹玻璃球,有的跳房子,有的蹲在地上看蚂蚁。
那间破房子还在。
门关着,还是那两块破木板,还是那根拧着的铁丝。窗户还是用砖头堵死的,看不见里面。门口的破烂堆还在,那堆木条、那个破筐、那些煤渣。
沈默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十九号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顾淮英的声音,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像是在聊天。灶台上升起炊烟,飘出白菜炖粉条的香味。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进去。
也许是不想打扰。也许是不知说什么。也许只是想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那些普通的声音,闻闻那些普通的气味。
屋里,顾淮英的笑声传出来。是那种很轻很软的笑,像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沈默言听着那笑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身要走,一回头,看见顾淮生站在巷子里。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背着那个破书包,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窝窝头。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上,照在他那双黑面厚底的棉鞋上。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
过了几秒,顾淮生走过来。
他在沈默言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
“你又来了。”
沈默言点点头。
顾淮生看了看他身后那扇门,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不进去?”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他说。
顾淮生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里的网兜递过来。
“给。”
沈默言愣了一下。
“我姐刚蒸的。”顾淮生说,“还热着。”
沈默言低头看着那个网兜,看着里面那几个白胖胖的窝窝头。
“上次的还没谢你。”顾淮生说,“拿着吧。”
沈默言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
顾淮生摇摇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站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站在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中间。
过了很久,顾淮生忽然开口了:
“那个女人,找到了吗?”
沈默言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谁?”
顾淮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猜的。”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了。”他说,“在临县。没偷孩子,只是看着。”
顾淮生抬起头。
“她会回来吗?”
沈默言摇摇头。
“不知道。”
顾淮生没再问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春天的阳光里,站在那些杨絮飘飘的下午,站在那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人面前。
阳光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淡淡的,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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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那几个窝窝头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它们。
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散发着粮食的香味。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是玉米面的,掺了一点白面,还有点甜。不是糖的甜,是粮食本身的甜。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地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顾淮生那句话。
“你以后还来吗?”
他说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来”。也许是因为那个瘦小的身影。也许是因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天还冷,你屋里能用”。也许是因为那几个热气腾腾的窝窝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在这个人与人之间隔着厚厚屏障的岁月里,有一个人,把他当成了可以说话的人。
哪怕只是几句很简单的话。
哪怕只是几个热窝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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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沈默言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临县寄来的,信封皱巴巴的,没有寄信人地址。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都磨损了。
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对着镜头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默言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没有字。
但他知道这是谁。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个男孩的笑脸。
然后把照片收进抽屉里,和另一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张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小军,一九七〇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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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月,沈默言去城南棚户区办事。
路过幸福巷的时候,他看见那间破房子门口站着几个人。有街道办事处的,有派出所的,还有几个邻居。他们站在门口说着什么,指指点点的。
沈默言走过去,问一个认识的民警。
“怎么了?”
那民警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
“那间房子的主人,找到了。”
沈默言的心一紧。
“找到了?在哪儿?”
民警摇摇头。
“死了。在临县,一个桥洞底下。死了好几天了,才被人发现。”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破房子,看着那两块破木板拼成的门,看着那根拧着的铁丝,看着那堆木条、那个破筐、那些煤渣。
“身上就一张照片。”民警说,“一个男孩的。收尸的人说,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攥得紧紧的,掰都掰不开。”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十九号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顾淮英的声音,还有顾淮生的声音。他们在说晚饭吃什么。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春天的尾巴里,站在那些已经开始热起来的阳光里,站在那些知了刚开始叫的下午里。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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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从抽屉里拿出那两张照片。
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孩。
一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另一个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张照片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照在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
巷子里有一个人。
瘦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站在月光下,往这边看着。
沈默言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瘦小的身影也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把他们隔开,又把他们连在一起。
过了很久,那个瘦小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沈默言还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他知道,从今以后,这条巷子里,少了一个人。
多了一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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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案完)**
**【案后记】**
赵秀兰的尸体被草草掩埋在临县郊外的乱葬岗里。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一个桥洞底下。只有一张照片,陪着她,一起埋进土里。
那张照片上的男孩,八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红领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东西。
她带着它走了。
去找她的小军了。
沈默言没有告诉顾淮生这件事。
但顾淮生好像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有问过那个女人。
只是有时候,他会站在巷子里,往那间破房子的方向看上一眼。
看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条巷子里,有很多影子。
有的走了,有的还在。
有的,永远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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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