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荣誉之殇——英雄 第一章英雄 ...
-
第一章英雄
一九七一年五月,青阳市的槐花开得正盛。
满城的槐花香,甜丝丝的,飘在每一条街道上,飘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孩子们拿着长长的竹竿,仰着头,把那些雪白的花串打下来,捡进篮子里,回家让妈妈蒸槐花饭。大人们走在路上,也忍不住多吸几口气,把那香气深深地吸进肺里。
这是一个好季节。一个让人暂时忘记许多事情的季节。
沈默言正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整理着上一个案子的卷宗。赵秀兰的死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可他每次闻到槐花香,还是会想起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想起那个蹲在煤渣堆上的瘦小身影。
他摇摇头,把这些思绪赶走,继续埋头写字。
门被推开,老韩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小沈,跟我走一趟。”
沈默言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合上笔记本就站起来。
---
吉普车在城西的街道上颠簸着。老韩开得很快,一句话也不说。沈默言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槐树,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老韩才说了一句话:
“周铁山死了。”
沈默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周铁山。这个名字他听过。整个青阳市的人都听过。
战斗英雄,一等功臣,参加过抗美援朝,在金城战役中一个人端掉敌人三个火力点,身上负伤七处,荣立特等功。回国后,他的事迹登过报纸,上过广播,进过课本。他是青阳市的骄傲,是所有年轻人的榜样。
“怎么死的?”沈默言问。
老韩沉默了几秒。
“不清楚。现场有搏斗痕迹,但所有人都不配合。他的战友,他的家人,他的邻居,都不说话。我们去调查,一个个跟哑巴似的。”
沈默言看着他。
“你怀疑什么?”
老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车开得更快了。
---
周铁山的家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是一间独立的平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衣的,还有看热闹的邻居。他们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沈默言跟着老韩走进去。
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化不开。树下有一张小方桌,几个小板凳,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
正屋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民警,看见老韩,让开了道。
沈默言走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挂着一张毛主席像,旁边是一张周铁山的军装照,穿着志愿军军服,胸前挂满了奖章,英姿勃勃。照片下面是一个玻璃柜,柜子里摆着那些奖章、证书、立功喜报,擦得锃亮。
可屋子中间的地上,却是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了,一个搪瓷缸子摔碎了,碎片和茶水洒了一地。墙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锐器划的。地上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
血。
沈默言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痕迹。
桌子翻倒的方向,椅子倒地的位置,血迹分布的形状。他在脑子里复原着当时的情景:两个人,在这里发生了激烈的搏斗。一个人被推倒,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流了血。另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然后——
“尸体呢?”他问。
“拉走了。”老韩说,“送医院太平间了。死因是头部撞击,后脑勺撞在桌角上。”
沈默言站起来,看着那张翻倒的桌子。桌角是硬木的,很钝,但足够致命。
“谁发现的?”
“他老婆。”老韩说,“昨天下午下班回来,就看见他躺在地上,已经死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老婆呢?”
---
周铁山的老婆叫王淑芬,在街道工厂上班。沈默言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邻居家的屋子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不停地绞着。
她四十出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女工,普通得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
沈默言在她对面坐下。
“王大姐,我是市刑警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王淑芬点点头,没有说话。
“昨天下午,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她的声音沙哑,“平时都是五点半下班,骑车回来二十分钟。我到家的时候,大概五点五十。”
“进门就看见他了?”
王淑芬的眼泪又流下来。她点点头,用手绢擦了擦。
“他……他躺在地上,头底下全是血。我吓坏了,跑出去喊人……”
“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王淑芬愣了一下。
“开着的。”她说,“门是开着的。我当时还奇怪,他平时在家都关着门,怎么那天开着……”
沈默言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
“你丈夫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王淑芬的手抖了一下。
“异常?”她的声音有点发虚,“没、没什么异常……”
沈默言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手,看着她不停绞着手绢的动作。
他在说谎。
沈默言没有戳穿,只是换了个问题:
“他最近跟谁有过矛盾吗?”
王淑芬摇摇头。
“没有。他那人,脾气好,从不跟人吵架。”
“那些战友呢?他最近跟战友来往多吗?”
王淑芬的肩抖了一下。
“多……不多……就那样……”
沈默言看着她。
她的眼神在躲闪。
---
从王淑芬那里出来,沈默言去找了周铁山的战友。
老韩给了他一份名单:五个人,都是当年一起入朝作战的老兵,都在青阳市,平时来往密切。其中关系最好的一个,叫刘大壮,也在城西住,是周铁山的邻居。
沈默言找到刘大壮的时候,他正在家里喝酒。
六十来岁的汉子,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旧军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他看见沈默言,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公安?”
沈默言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刘师傅,想问你点事。周铁山的事。”
刘大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好说的。人死了,伤心,喝酒。”
“昨天下午你在哪儿?”
刘大壮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刘大壮放下酒杯,看着他。
“你怀疑我?”
沈默言没有回答。
刘大壮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涩,很难看。
“我跟他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上甘岭,我们俩趴在一个坑里,三天三夜,没吃没喝,敌人的炮弹就在脑袋顶上炸。他救过我的命,我救过他的命。我会杀他?”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说你杀他。我只是问你昨天下午在哪儿。”
刘大壮低下头,看着那碟花生米。
“在家。睡觉。”他又说了一遍。
沈默言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刘师傅,周铁山这些年,是不是变了很多?”
刘大壮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但沈默言看见了。
他的手,在酒杯上,微微地颤抖。
---
接下来两天,沈默言把那五个战友全部问了一遍。
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不知道,没看见,不相信周铁山会被人杀。就算是被杀,也一定是外人干的,是阶级敌人干的,是美帝特务干的。反正不可能是自己人。
“周铁山是英雄!”一个战友拍着桌子说,“英雄怎么可能被自己人害死?你们公安要是不信,去查那些地富反坏右,去查那些隐藏的阶级敌人!查我们干什么?”
可沈默言注意到的,不是他们说的话,而是他们没说的话。
是他们的眼神。
是他们的手。
是他们说完话之后,那短暂的沉默。
他们都知道些什么。
他们都在隐瞒些什么。
---
第四天,沈默言拿到了周铁山的病历。
病历是从部队医院调来的,厚厚一摞。他翻看着那些泛黄的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一九五三年,周铁山在朝鲜战场负伤,弹片击中头部,做了手术。术后恢复良好,出院时一切正常。
一九五六年,他因为头痛、失眠、易怒,再次入院。诊断结果是“神经衰弱”,建议休息。他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时症状缓解。
一九五八年,他再次入院。这回的症状更严重:头痛加剧,失眠,噩梦,有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把同病房的人都吓醒。诊断结果是“神经官能症”,医生建议长期休养。
一九六〇年,一九六三年,一九六五年……
每隔几年,他就会入院一次。每一次的症状都差不多:头痛、失眠、易怒、噩梦。诊断结果也差不多:“神经衰弱”“神经官能症”“植物神经功能紊乱”。
沈默言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一九七〇年的病历,也就是去年。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四个字:
“战争神经症。”
沈默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战争神经症。
这是这个年代的叫法。在另一个时空里,它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
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周铁山不是神经衰弱,不是神经官能症。他是病了。是被那场战争,被那些炮弹,被那些死人,被那些他亲手杀死的敌人,给折磨病了。
他的头痛,他的失眠,他的噩梦,他的易怒——
都是病。
沈默言把病历合上,站起来。
他忽然明白那些战友在隐瞒什么了。
---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