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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英雄之殇——暗伤 第二章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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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伤
一九七一年五月,青阳市的槐花开得正盛,可城西那片老居民区里,却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沈默言第二次走进周铁山的家时,王淑芬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她低着头,手指机械地动着,一根一根地把韭菜的老叶摘掉,扔进旁边的筐里。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打碎的玻璃。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沈默言在她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王大姐,我想再跟你聊聊。”
王淑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问案子的事,而是看着那棵槐树,说:
“这槐树有些年头了吧?”
王淑芬的手顿了一下。
“二十多年了。”她说,“刚搬来那年种的。铁山说,种棵槐树,春天能吃槐花,夏天能乘凉,挺好。”
沈默言点点头。
“周师傅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王淑芬没有说话。
“那年在朝鲜,”沈默言又说,“他立了特等功。报纸上写,他一个人端掉了敌人三个火力点。那得是多大的胆子。”
王淑芬的手又开始择菜,择得更快了。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他那时候,不是这样的。”
沈默言等着她往下说。
可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低着头,一根一根地择着韭菜,择得飞快,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
沈默言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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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姐,”沈默言轻声说,“周师傅这些年,是不是经常做噩梦?”
王淑芬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全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沈默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王淑芬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韭菜,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沈默言静静地听着。
“睡到半夜,突然就喊起来。喊什么‘冲啊’、‘打啊’、‘卧倒’,喊着喊着就从床上坐起来,满头的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认识我是谁。”王淑芬的眼泪流下来,“一开始我还害怕,后来习惯了。我就坐在旁边,等他醒过来。等他认出我来,等他慢慢躺下去,等他再睡着。”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可有时候,他醒不过来。”
沈默言的心一紧。
“什么叫醒不过来?”
王淑芬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是……就是他还活在梦里。他看着我,可他不认识我。他看见的是敌人,是美国人,是那些……那些他杀过的人。他会冲我吼,让我滚,让我别靠近他。有一回,他掐着我的脖子,掐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我喊他的名字,喊了好多遍,他才慢慢松开手,然后他就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同志,你见过英雄哭吗?就那种哭,不出声的,眼泪就那么流,流一脸。”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见过。
在另一个时空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那些经历过生死的人,那些被战争的阴影笼罩了一辈子的人。他们在白天是英雄,是榜样,是所有人都敬佩的人。可到了晚上,他们就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噩梦追赶的人。一个被自己杀过的人纠缠的人。一个害怕睡觉、害怕黑暗、害怕安静的人。
“他知道自己有病吗?”沈默言问。
王淑芬点点头。
“知道。他去医院看过,看了好多次。大夫说是神经衰弱,让多休息。可怎么休息?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事。后来他不去了,说看了也没用。”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发病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见过?”
王淑芬的手又抖了一下。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他的那些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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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默言又去找了刘大壮。
这回刘大壮没有喝酒。他坐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沈默言进来,他没有动,只是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又点了一根。
沈默言在他旁边坐下。
“刘师傅,周铁山的病,你知道多少?”
刘大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抽烟。
“什么病?”他说,“他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病?”
沈默言看着他。
“刘师傅,病历我都看了。从五三年开始,他反复住院,头疼、失眠、做噩梦。去年诊断是‘战争神经症’。你知道那是什么病吗?”
刘大壮没有说话。
沈默言继续说:
“那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才会得的病。炮弹在头顶上炸,子弹从耳边飞,战友死在身边,自己差点死掉——这些事,不会因为战争结束了就过去。它们会留下来,留在脑子里,留在梦里,留在身体里。一辈子都赶不走。”
刘大壮的烟在手指间抖了一下。
“你胡说。”他说,声音沙哑,“那是英雄。英雄怎么会得这种病?”
“英雄也是人。”沈默言说,“是人就会受伤。伤口在外面,能看见,能包扎,能愈合。伤口在里面,看不见,就只能自己扛着。扛得住,就是英雄。扛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刘大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得像耳语:
“他扛不住了。”
沈默言看着他。
刘大壮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看着那一点点燃烧的火光。
“去年冬天,”他说,“我去他家喝酒。喝着喝着,他突然就不说话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理我。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对着墙说话。”
“说什么?”
“说……”刘大壮的声音哽了一下,“说‘对不起’。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问他对谁说,他说对那些人。那些他杀过的人。”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们。那些美国人,那些他打死的,那些他拿刺刀捅的,那些在炮弹里炸成碎片的。他们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刘大壮的眼泪流下来。
“他说他想死。他说他活着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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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大壮家出来,沈默言又在巷子里遇见了另外两个战友。
一个叫赵国强,一个叫孙福来。他们看见沈默言,下意识地低下头,想绕道走。沈默言没有拦他们,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赵国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沈默言。
“同志,”他说,“你查得怎么样了?”
沈默言看着他。
“你们知道是谁杀了他,对不对?”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
孙福来在后面拉了他一把:“国强!别乱说!”
赵国强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他。”他说,“但我知道,他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沈默言沉默着。
赵国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复杂的东西。
“同志,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英雄就是扛着所有人扛不住的东西,还得笑着,还得挺着,还得当榜样。可谁能一直扛着?谁能?”
他说完,转身走了。
孙福来看了沈默言一眼,也跟着走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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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把那本病历又翻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久。那些潦草的字迹,那些干巴巴的诊断,那些反复出现的症状——头痛,失眠,噩梦,易怒。
他在脑子里还原着周铁山的一生。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了战场。他可能害怕过,可能想逃过,可能想过为什么是自己。可他没有逃。他打了仗,杀了人,立了功,成了英雄。
然后他回来了。
回来之后呢?他应该过上好日子,应该受人尊敬,应该幸福美满。
可他没有。
他睡不着觉。他做噩梦。他头疼欲裂。他对着墙道歉。他掐自己老婆的脖子。他想死。
没有人知道这些。在所有人眼里,他是英雄,是榜样,是青阳市的骄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怎么也拼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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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把病历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平房上,照在那些沉默的屋顶上。
他忽然想起顾淮生。
想起那个瘦小的少年,想起他那天在巷子里说的话:
“那个女人不会回来了。她走了,去找她儿子了。”
沈默言不知道周铁山会不会去找那些他杀过的人。
但他知道,有些人活着,比死了还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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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医院太平间。
周铁山的尸体还停在那里,等着法医做最后的鉴定。沈默言站在那张铁床前,看着那张已经冰冷的脸。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五十多岁,皱纹很深,颧骨突出,嘴唇紧闭。如果不知道他的过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工人,普通的父亲,普通的丈夫。
可沈默言知道。
他知道这张脸上,曾经有过多少种表情。笑过,哭过,怒过,怕过。在战场上,在噩梦里,在对着墙道歉的那些夜里。
他低下头,看着周铁山的手。
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大,满是老茧。那是一双种过地、扛过枪、杀过人的手。也是一双掐过自己老婆脖子、抱着头哭过、在夜里无处安放的手。
沈默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太平间。
他知道真相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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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