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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荣誉之殇——秘密 第三章秘 ...

  •   第三章秘密

      从太平间出来,天阴了。

      沈默言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天上越聚越厚的云。五月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晴着,这会儿已经看不见太阳了。风刮起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要下雨。

      他站了一会儿,往自行车走去。

      骑出没多远,雨就下来了。

      先是稀稀拉拉的几滴,砸在脸上凉飕飕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沈默言没有躲,就那么骑着车往前冲。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

      他骑到城南的时候,雨还没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骑到这儿来。也许是顺路,也许是别的什么。他把自行车停在巷子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躲雨。

      雨打在树叶上,哗哗地响。

      他抬头看着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叶子,看着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槐花,看着那些落在地上被雨水冲走的白色花瓣。

      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顾淮生站在巷子里,手里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面上有好几个洞,雨水从洞里漏下来,滴在他肩膀上。

      他站在那儿,看着沈默言。

      沈默言也看着他。

      “你没带伞?”顾淮生问。

      沈默言摇摇头。

      顾淮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他把那把破伞举高,遮在沈默言头顶上。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他自己的半边身子还在雨里。

      沈默言低头看着他。

      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还是那么瘦,但脸上的棱角分明了些,不再是去年那个单薄的少年了。那件蓝布衣服洗得更白了,但干净,整齐,没有补丁。

      “你在这儿干什么?”沈默言问。

      顾淮生抬了抬下巴,往巷子里指了指。

      “回家。”

      沈默言这才想起来,幸福巷就在前面。他不知不觉骑到了这儿。

      “你呢?”顾淮生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路过。”

      顾淮生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里的所有秘密。

      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打在伞面上,打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巷子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场五月的暴雨里。

      过了很久,顾淮生忽然说:

      “你心里有事。”

      沈默言愣了一下。

      顾淮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雨。

      “我姐说,人心里有事的时候,眼睛会不一样。”他说,“你的眼睛就跟平时不一样。”

      沈默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生把伞往他那边又举了举。

      “什么事?”他问。

      沈默言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解释周铁山的事。解释什么是战争神经症,什么是PTSD,什么是英雄扛不住的东西。那些事太重了,重得他自己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可顾淮生就那么站在他面前,举着那把破伞,半边身子淋在雨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等着他说话。

      沈默言忽然想起,这个少年经历过什么。他爹死在牛棚里,他哥在青海劳改,他姐差点被诬陷作风问题,他自己被人追着打,被人骂“狗崽子”,在煤渣堆上捡焦炭度日。

      他扛过的那些东西,未必比周铁山轻。

      “有一个案子。”沈默言开口了,声音很轻,“一个战斗英雄死了。所有人都瞒着什么事,不肯说。”

      顾淮生听着。

      “他有病。”沈默言说,“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病。睡不着觉,做噩梦,发起病来连自己老婆都不认识。可是没人敢说。因为他是英雄,英雄不能有病。”

      雨还在下,打在伞面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顾淮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爹也有病。”

      沈默言看着他。

      顾淮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雨。

      “关在牛棚里那会儿,他天天晚上喊。喊我妈,喊我哥,喊我姐,喊我。喊完了就哭。哭完了又骂自己,骂自己是废物,是累赘,是害了全家的罪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他死了。死之前那天晚上,他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看管的人进去,他已经凉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忽然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能看懂他的眼睛。

      因为他也见过那些扛不住的人。

      因为他也见过英雄是怎么碎的。

      ---

      雨渐渐小了。

      顾淮生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上面的水。伞面上的洞还在,但已经不滴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沈默言摇摇头。

      顾淮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我姐蒸了槐花饭。”他说,“今年的新槐花,甜。”

      沈默言看着他。

      顾淮生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来不来?”

      沈默言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然后他跟了上去。

      ---

      幸福巷十九号还是老样子。低矮的土坯房,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堆在门口的柴火。但门口多了一棵小树,刚种下的,用几根木棍撑着,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

      顾淮生推开门,屋里飘出一股香味。是槐花的香味,混着玉米面的香味,甜丝丝的,暖洋洋的。

      顾淮英正围着灶台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沈默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同志!快进来坐!”

      沈默言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打扰了。”

      “打扰什么?”顾淮英擦了擦手,把他往里让,“淮生总提起你,说你帮过我们好多回。一直想谢你,都没机会。”

      沈默言看了顾淮生一眼。

      顾淮生低着头,假装在摆弄那把破伞。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灶台边上的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篮槐花,雪白雪白的,香气扑鼻。

      “坐,坐。”顾淮英搬过一个小板凳,“马上就好了。淮生,去拿碗。”

      顾淮生放下伞,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碗是粗瓷的,有几个豁口,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顾淮英揭开锅盖,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锅里是槐花饭,黄澄澄的玉米面,拌着雪白的槐花,蒸得松软喷香。她用锅铲铲了三碗,每一碗都压得实实的,递到他们手里。

      “吃吧,趁热。”

      沈默言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槐花饭。

      热气扑在他脸上,暖得他想闭眼。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玉米面的粗糙,槐花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就是让人心里发软。

      顾淮生坐在他对面,埋头吃着,吃得很快。顾淮英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带着笑。

      屋外,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窗台上,照在那棵新种的小树上,照在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却暖融融的屋子里。

      沈默言吃着那碗槐花饭,忽然想起周铁山。

      想起他对着墙道歉的样子。想起他掐自己老婆脖子的样子。想起他睡不着觉,在夜里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死去的人。

      他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吗?

      他也曾经坐在这样的屋子里,吃过这样的饭,被人这样笑着看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人能扛过去,有些人扛不过去。

      ---

      吃完饭,沈默言帮着顾淮英收拾碗筷。顾淮生蹲在门口,摆弄那棵小树。

      “种的什么?”沈默言问。

      顾淮生头也没回。

      “槐树。”

      沈默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那棵小树很细,比他手指粗不了多少,刚种下没多久,根还没扎稳。叶子被雨打掉了不少,剩下的几片也蔫蔫的,垂着头。

      “能活吗?”沈默言问。

      顾淮生看了他一眼。

      “能。”

      “你怎么知道?”

      顾淮生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那棵歪了的小树扶正,又往根上培了培土。

      “我爹说的。”他说,“槐树命硬,砍了还能发新芽。再难也能活。”

      沈默言看着那棵小树,看了很久。

      再难也能活。

      ---

      从幸福巷出来,天已经放晴了。西边的云层里透出金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那些积水的坑洼里,亮晶晶的。

      沈默言骑着自行车往回走。

      骑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花白的头发,旧军装,蹲在墙根底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大壮。

      沈默言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刘大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沈默言在他旁边蹲下来。

      “刘师傅。”

      刘大壮没说话。

      沈默言看着前面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些刚被雨水冲洗过的槐树。

      “周铁山发病的时候,你们都在,对不对?”

      刘大壮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默言没有看他,继续说:

      “那天下午,你们几个战友在他家喝酒。喝着喝着,他发了病。他不认识你们了,把你们当成了敌人。他动手了。你们想制住他,推搡之间,他摔倒了,头撞在桌角上。”

      刘大壮的手在抖。

      “你们吓坏了。你们不敢报警,不敢说真话。因为他是英雄,英雄不能发疯,英雄不能被自己人打死。你们想瞒着,想让它过去。可是——”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他。

      “你们瞒得住吗?”

      刘大壮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没想杀他。”

      沈默言没有说话。

      “我们就是想制住他。他那个样子,太吓人了。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见人就打。我们几个一块儿上,好不容易把他按住了。他一挣,我们一松,他就——”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沉默着。

      “他是英雄。”刘大壮抬起头,满脸的泪,“他立过特等功,上过报纸,是全城的榜样。我们能说他是发疯死的吗?我们能说是我们自己人把他推倒摔死的吗?”

      沈默言看着他。

      “所以你们就说是阶级敌人杀的?”

      刘大壮低下头。

      “我们不知道怎么办。真的不知道。”

      沈默言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蹲在地上的刘大壮,看着他那件旧军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满脸的泪。

      他想起了那碗槐花饭。想起了那棵刚种下的小树。想起了顾淮生说的话:

      “槐树命硬,砍了还能发新芽。再难也能活。”

      可有些人,活不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硬。

      是因为他们扛的东西太重了。

      ---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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