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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荣誉之殇——暗桩 第四章暗桩 ...

  •   第四章暗桩

      刘大壮走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枝。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金光沉下去,直到路灯亮起来,直到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沈同志?”

      沈默言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饭盒,正疑惑地看着他。

      “您是刑警队的沈同志吧?”那人走近几步,“我见过您,上次在轧钢厂那个案子上。”

      沈默言点点头。

      那人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沈同志,我有件事想跟您说。关于周英雄的。”

      沈默言的心一动。

      “什么事?”

      那人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凑近了说:

      “周英雄死那天下午,我看见了点东西。”

      “你看见了什么?”

      “一个人。”那人说,“在周英雄家门口转悠。不是那帮战友,是个生脸,四十来岁,穿着件蓝褂子,在那儿转了好一会儿。我当时还纳闷,这是谁家的亲戚?”

      沈默言的眼睛眯起来。

      “你看清他的脸了吗?”

      那人点点头:“看清了。要是再见着,能认出来。”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我……我怕惹事。那帮人,看着就不像好人。再说了,周英雄的事,谁敢乱说?”

      沈默言看着他。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那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媳妇说,做人得凭良心。”他抬起头,“周英雄是英雄,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沈默言点点头。

      “你叫什么?在哪儿上班?”

      “我叫马建国,在电机厂上班。”

      沈默言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下他的名字和地址。

      “马师傅,谢谢你。如果还需要你作证,我会再找你。”

      马建国点点头,拎着饭盒走了。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着。

      一个生脸。四十来岁。蓝褂子。在周家门口转悠。

      这会是另一条线索吗?还是——

      他忽然想起刘大壮说的那些话。想起他们几个战友拼命隐瞒的样子。想起王淑芬躲闪的眼神。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周铁山确实是意外死的,那这个“生脸”是谁?

      如果他们说谎了呢?

      ---

      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电机厂。

      马建国正在车间里干活,看见他来,放下手里的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沈同志,您来了。”

      沈默言点点头。

      “马师傅,我想请你帮个忙。跟我去一趟城西,看看能不能认出那个人。”

      马建国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车间的方向。

      “我跟班长请个假。”

      ---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到了城西那片老居民区。沈默言把马建国带到周铁山家附近,让他站在巷子口,自己则在旁边等着。

      马建国在那儿站了半个多钟头,看了无数来来往往的人,都摇了摇头。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忽然眼睛一亮。

      “那个!”

      沈默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四十来岁,穿着件蓝褂子,瘦高个,走路有点驼背,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窝窝头。

      “是他?”沈默言问。

      马建国使劲点头:“就是他!那天下午就是他!”

      沈默言盯着那个人,看着他慢慢走近。

      走到近处,他看清了那张脸。

      瘦削,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沈默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认识这个人,是认识这种脸。

      他在另一个时空里见过太多这种脸。在监狱里,在精神病院里,在那些卷宗的附页照片上。

      这是那种什么都豁出去了的人的脸。

      ---

      那个人走到周铁山家门口,停下来。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沈默言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你找谁?”

      那个人回过头,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你是谁?”

      沈默言掏出证件。

      “公安。问你话呢,你找谁?”

      那个人盯着证件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

      “不找谁。路过。”

      “路过?”沈默言指了指周铁山家的门,“你在这儿站了快五分钟了,这叫路过?”

      那个人没有说话。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认识周铁山吗?”

      那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沈默言看见了。

      “不认识。”他说。

      沈默言盯着他的眼睛。

      “那你认识刘大壮吗?赵国强?孙福来?”

      那个人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回答,转身就走。

      沈默言伸手拦住他。

      “别走。话没说完呢。”

      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很奇怪的光。那光里有什么东西,让沈默言的后背一凉。

      “你是公安,”那个人说,“那你应该去抓坏人。抓那些该抓的人。抓我干什么?”

      沈默言看着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那个人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是从脸上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老百姓,过自己的日子。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推开沈默言的手,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周铁山,”他说,“他欠我的。”

      然后他走了。

      ---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驼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马建国从旁边跑过来,满脸的紧张。

      “沈同志,他刚才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欠他的?”

      沈默言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句话。

      周铁山欠他的。

      一个英雄,能欠一个普通老百姓什么?

      ---

      下午,沈默言回到队里,让人查了那个人的信息。

      他叫孙德旺,四十五岁,城西居民,无业。五年前从厂里被开除,理由是“违反劳动纪律”。之后就一直在社会上晃荡,干过临时工,摆过地摊,捡过破烂,什么都干过。

      档案里还有一条:一九六七年,他因为“破坏军婚”被关过三个月。那个“军”就是周铁山。

      沈默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破坏军婚。

      周铁山是军人,他的老婆是军属。孙德旺破坏军婚,就是跟王淑芬——

      他想起王淑芬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躲闪的眼神,想起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

      傍晚的时候,沈默言又去了幸福巷。

      他不知道自己去那儿是为了什么。也许是查案查累了,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十九号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来吵嚷声。

      “你们干什么?!放开他!”

      是顾淮英的声音,尖锐,惊恐。

      沈默言的心一紧,推门冲了进去。

      屋里站着三个人。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红袖章。其中一个正揪着顾淮生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另外两个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

      顾淮英挡在他们面前,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泪。

      “放开他!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揪着顾淮生的那个人笑了,“他是黑五类的崽子,狗崽子!这种人也配叫孩子?”

      顾淮生被他按着,一动不动。他不挣扎,不喊叫,就那么被按着,眼睛看着地面,脸上没有表情。

      沈默言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放开他。”

      那三个人回过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揪着顾淮生的那个人打量了他一番,冷笑了一声:

      “你谁啊?少管闲事。”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市刑警队的。你说这是闲事?”

      那三个人的脸色变了变。

      刑警队。公安。

      在那个年代,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清楚。

      揪着顾淮生的那个人慢慢松了手。顾淮生从墙上滑下来,靠着墙站着,还是不说话。

      “公安同志,”那个人挤出一个笑容,“我们就是执行任务,清理社会渣滓。这种人——”

      “这种人怎么了?”沈默言打断他。

      那个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是谁?他犯了什么法?你凭什么抓他?”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点慌了。

      “这个……他成分不好,我们是街道的——”

      “成分不好就抓人?”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哪条法律规定的?”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公安同志,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那个人不说话了。

      沈默言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滚。”

      那三个人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揪顾淮生的人回过头来,看了沈默言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沈默言没理他。

      等他们走远了,他才转过身,看着顾淮生。

      顾淮生还靠着墙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默言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没事了。”

      顾淮生没有动。

      沈默言看见他的手在抖。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骨节都发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顾淮生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什么也没有。就是空的。

      沈默言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没事。”顾淮生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默言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

      顾淮英在旁边看着,眼泪流了一脸。她用袖子擦了擦,走过来,也蹲下来。

      “淮生……”

      顾淮生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沈默言。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顾淮生。”

      顾淮生愣了一下。

      沈默言没有解释。他站起来,看着那扇被推开的门,看着门外已经黑下来的天。

      “他们还会来的。”他说。

      顾淮英的脸白了。

      “那、那怎么办?”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我来想办法。”

      ---

      那天晚上,沈默言在幸福巷十九号坐了很久。

      顾淮英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没说话。顾淮生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屋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过了很久,沈默言站起来。

      “我走了。”

      顾淮生抬起头,看着他。

      沈默言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明天,”他说,“你别出门。”

      顾淮生愣了一下。

      沈默言没有回头。

      “在家待着。等我消息。”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顾淮英和顾淮生。姐弟俩互相看着,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顾淮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另一个人握过。

      现在还有点暖。

      ---

      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找了老韩。

      “韩队,我想求你帮个忙。”

      老韩看着他:“什么事?”

      沈默言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老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孩子,是顾家的人?”

      沈默言点点头。

      老韩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沈,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沈默言没有说话。

      老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那个年代,成分不好的人,没人敢沾。你帮他,就是给自己惹麻烦。”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老韩回过头,看着他。

      “那你还帮?”

      沈默言看着他。

      “他什么都没做错。至于他父母,他根本不认识的海外亲戚是否有错,让历史说话。”

      老韩没有说话。

      沈默言继续说:

      “韩队,你是当兵的出身。你在战场上拼过命。如果有人因为你爹的成分,把你的孩子往死里整,你怎么办?”

      老韩的脸色变了。

      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

      “行了,你别说了。”

      他走回桌边,拿起电话。

      “喂,给我接街道革委会……”

      ---

      三天后,有人给幸福巷十九号送来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证明,上面盖着街道革委会的红章。证明上说:顾淮生、顾淮英系本街道居民,表现良好,成分问题已核查清楚,不在此次清理范围之内。

      顾淮英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眼泪流下来。

      “淮生!你看!有了这个,他们就不敢再来欺负咱们了!”

      顾淮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印章。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那棵刚种下的槐树上,照在新发的嫩芽上。

      他知道,这张纸不会从天而降。

      他知道,有人帮他。

      他摸了摸那个口袋。

      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暖的。

      ---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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