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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荣誉之殇——归处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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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归处
那张盖着红章的证明,像一道护身符,让顾淮生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没人再来堵门,没人再喊他“狗崽子”。巷子里的人看见他,眼神还是怪怪的,但至少不会冲上来动手。顾淮英每天上班前都要叮嘱他别出门,他也听话,就待在家里,看看书,发发呆,帮姐姐做点家务。
日子像是被压平了,安安稳稳的,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默言这几天没来。顾淮生也没问。他知道那个人忙,有案子要破,有坏人要抓。他只是在每天傍晚,坐在门口那棵小槐树旁边,往巷子口看一会儿。
槐树活过来了。那场雨之后,它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一天比一天多。顾淮生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说些没人听的话。
可顾淮英的不对劲,他看出来了。
她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进门,脸色疲惫,眼睛红红的,问她去哪儿了,她就说加班。可顾淮生知道,街道工厂没那么忙。
她开始发呆。做着做着饭,就愣在那儿,锅里的菜都快糊了才回过神来。晚上睡觉的时候,顾淮生听见她在翻身,翻来覆去的,一宿一宿睡不着。
有一天晚上,顾淮生终于忍不住了。
“姐,你怎么了?”
顾淮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没事。就是累。”
顾淮生看着她。
“你骗我。”
顾淮英不说话了。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淮生,姐想跟你说件事。”
顾淮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什么事?”
顾淮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流下来。
“姐想结婚了。”
顾淮生愣住了。
结婚?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淮英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说别人的事:
“街道的王大妈给介绍的。是个工人,在电机厂上班,成分好,三代贫农。人老实,不嫌弃咱们家。”
顾淮生的手攥紧了。
“姐……”
“你听我说完。”顾淮英打断他,“他人挺好的。见过一面,话不多,但实在。他说不介意我的成分,只要我好好过日子就行。结了婚,我就搬到他那边去住。他那边房子大,能住得下……”
“那我呢?”顾淮生打断她。
顾淮英的话顿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跳得人心慌。
顾淮英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淮生,姐没办法。”
她的声音在抖。
“姐想了好久了。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一天天大了,总不能一直窝在这破屋子里。姐要是嫁个成分好的,你就有了庇护。他家的成分,能护着你。以后考学、找工作,人家看你的档案,姐夫家三代贫农,你就不一样了。”
顾淮生听着,一动不动。
“姐知道你不愿意。”顾淮英继续说,“可姐真的没办法了。上次那三个人,要不是沈同志,你今天就……”她说不下去了。
顾淮生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说我不怕。想说我可以保护你。想说咱们姐弟俩就这样过下去,谁也别嫁,谁也别娶。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姐姐说的是对的。
这个年代,成分就是命。
他爹是资本家,他娘是“海外关系”,他哥在青海劳改。他就是个黑五类的崽子,是个人人都能踩一脚的狗崽子。他没有未来,没有出路,没有人会帮他。
除非有一个人,成分好的,愿意把他护在身后。
姐姐在用自己的命,给他换一张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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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淮生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姐姐翻身的动静,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想了很多。
想他爹,想他娘,想那个在青海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哥哥。想那些年挨过的打,受过的骂,走过的白眼。想那天在电影院门口,那个穿灰布中山装的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用手绢擦他嘴角的血。
他想起了那只手。
暖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那张证明,那个红章。
也是那个人帮他弄来的。
他忽然坐起来。
他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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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淮生去了市刑警队。
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等了一个多钟头,腿都站酸了,才看见沈默言从里面出来。
沈默言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顾淮生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默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出什么事了?”
顾淮生摇摇头。
沈默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顾淮生开口了:
“我姐要结婚了。”
沈默言的眼神动了一下。
“跟谁?”
“一个工人。成分好。”顾淮生低着头,“她说结了婚,我就有庇护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愿意吗?”
顾淮生摇摇头。
“那你去哪儿?”沈默言问。
顾淮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惊人。可那亮里,有别的什么东西。
是害怕。
是茫然。
是不知道往哪儿去的无措。
沈默言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那个破旧的屋子里,这个少年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当时说:因为你是顾淮生。
现在他还是想这么说。
可他知道,这句话不够。
这个少年需要的,不是一个理由。是一个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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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
沈默言转身往院里走。顾淮生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屋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上摞着一堆书和文件。
沈默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顾淮生。
“你看看。”
顾淮生接过来,低头看。
封面上有几个字:《犯罪心理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手写的字,工工整整的。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东西:行为证据,心理画像,应激反应,人格面具……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这是什么?”
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我写的书。”
顾淮生愣住了。
书?
这个人,在写书?
“还没写完。”沈默言说,“可能也写不完。这个年代,这种东西,没人敢出。”
顾淮生低头看着那个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在写书。
在写一本没人敢出的书。
在写一本可能会给他惹麻烦的书。
可他还是在写。
“你为什么要写这个?”顾淮生问。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些东西,应该被记下来。”
他看着顾淮生。
“那些人,那些案子,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活着比死了还累的人。他们应该被记住。不是记住他们的名字,是记住他们为什么变成那样。记住那些把他们变成那样的东西。”
顾淮生听着,似懂非懂。
沈默言继续说:
“周铁山,那个英雄,他有病。从战场上带回来的病。没人敢说,因为英雄不能有病。他就那么扛着,扛到把自己扛碎了。”
他顿了顿。
“那个偷孩子的女人,她有病。太想自己的孩子,想到发了疯。她偷别人家的孩子来养,养出感情来了,又放他们回去。最后死在一个桥洞底下,手里还攥着她儿子的照片。”
他看着顾淮生。
“你呢?你也有病吗?”
顾淮生愣住了。
沈默言说:
“你不是黑五类,不是狗崽子,不是什么社会渣滓。你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不该生的人家。这不是你的病。是这个时代的病。”
顾淮生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他忽然明白这个人想说什么了。
他不是在说那些罪犯。
他是在说所有人。
说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
说那些扛不住的人。
说那些拼了命想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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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本书,”顾淮生抬起头,“能给我看看吗?”
沈默言看着他。
“你想看?”
顾淮生点点头。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笔记本,更薄一些,递给顾淮生。
“这本是我写的初稿,还没整理。你看得懂就看,看不懂就放着。别让别人看见。”
顾淮生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你姐姐的事,”沈默言说,“我会想办法。”
顾淮生抬起头。
“什么办法?”
沈默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顾淮生,你想不想学点什么?”
顾淮生愣住了。
“学什么?”
“学那些书里写的。”沈默言指了指他手里的笔记本,“学怎么看人,怎么看人心,怎么看那些把好人变成坏人的东西。”
顾淮生张了张嘴。
“我……我能学会吗?”
沈默言看着他。
“你比你想象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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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顾淮生抱着那个笔记本,回了幸福巷。
他走进屋的时候,顾淮英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他手里的笔记本,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顾淮生把它藏到身后。
“没什么。”
顾淮英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淮生,姐今天去见了那个人。”
顾淮生的心一紧。
顾淮英看着他,眼睛里又有了泪。
“姐跟他说了,结婚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顾淮英说,“你跟着姐过去,跟他一起住。”
顾淮生愣住了。
“他……他同意了?”
顾淮英点点头。
“他同意了。”她说,眼泪流下来,“他说只要你听话,好好念书,以后考学、找工作,他都帮忙。”
顾淮生站在那里,看着姐姐满脸的泪,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沈默言那句话:“你姐姐的事,我会想办法。”
他想起了那个笔记本。
想起了那些他还没看懂的字。
想起了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神。
他伸出手,抱住姐姐。
“姐,”他说,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不走。”
顾淮英的身子僵住了。
“你说什么?”
顾淮生松开手,看着她。
“我说我不走。”他说,“但你也不用嫁。”
顾淮英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傻话?”
顾淮生摇摇头。
“不是傻话。”他说,“有人会帮咱们。”
顾淮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疑惑。
“谁?”
顾淮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个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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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淮生点亮煤油灯,翻开那个笔记本。
第一页上写着:
“犯罪心理分析——记录那些被时代碾碎的人。”
他看不太懂那些词,但他看懂了那句话。
被时代碾碎的人。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因为他就是。
他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地看。有些地方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看不懂的字,就用手指描一遍,记在心里。
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忽然想起沈默言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是黑五类,不是狗崽子,不是什么社会渣滓。你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不该生的人家。这不是你的病。是这个时代的病。”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瘦瘦的,长长的,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他想:这个时代有病。
可他想活着。
想活到那个病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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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顾淮生去了市刑警队。
他把那个笔记本还给沈默言。
“我看完了。”他说。
沈默言看着他。
“看懂了多少?”
顾淮生想了想。
“一半吧。”
沈默言点点头。
“那就不错。”
顾淮生站在他面前,忽然问:
“我能学吗?”
沈默言看着他。
“学什么?”
“学你那些东西。”顾淮生说,“学怎么看人,怎么看人心。”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学这个干什么?”
顾淮生低下头,想了想。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我想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沈默言看着他。
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看着那个从煤渣堆里爬出来、被按在墙上打过、却还在想着“为什么”的少年。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一闪就没了。
“好。”他说。
顾淮生愣住了。
“你……你答应了?”
沈默言点点头。
“从今天开始,每个星期天下午,你来这儿找我。”
顾淮生站在那里,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过了很久,他才说出两个字:
“谢谢。”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可顾淮生觉得,那一下,比他这辈子挨过的所有打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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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案后记】**
周铁山的案子,最后以“过失致人死亡”定了性。
没有人被判刑。那几个战友,被批评教育了一通,各自回家了。王淑芬在丈夫的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然后一个人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家,继续过日子。
孙德旺后来没有再出现。沈默言查过他的下落,发现他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来。
周铁山被葬在了烈士陵园。墓碑上刻着“战斗英雄”四个字,没人知道他死前的那些夜晚是怎么过的。
顾淮英的相亲黄了。
那个人听说她还有个弟弟要一起住,犹豫了几天,最后托人带话来说“再考虑考虑”。顾淮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家里收拾得更干净了,把弟弟的衣服洗得更白了。
顾淮生每个星期天下午都去刑警队找沈默言。
沈默言教他认字,教他读书,教他那些“看人心”的东西。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有时候学完了,沈默言会留他吃饭,吃食堂里的窝窝头、白菜汤。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只是去,学,然后回来。
回来的时候,天往往已经黑了。他一个人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走过那棵越来越高的槐树,走进那间透出昏黄灯光的土坯房。
顾淮英在屋里等他。
桌上摆着饭,还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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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