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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桥疑云——飞毛腿 破冰与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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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桥疑云——飞毛腿
一九七〇年,秋。
沈默言站在市刑警队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开水烫得他掌心发疼。他没松手。
疼能让人清醒。
三个月了。他穿到这具身体里已经三个月了。原主和他同名,父母都是根正苗红的老革命,父亲在省军委任职,母亲是区妇联主任。这样的出身,放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的“红五类”。原主高中毕业,按政策本该上山下乡,硬是被家里运作进了市公安局,分到刑警队——说是刑警队,其实加上他也就七个人,三辆自行车,一部手摇电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三个月前还在美国联邦调查局的行为科学部做侧写,翻阅着连环杀人犯的卷宗,喝着自动咖啡机里煮出来的 espresso。
现在,这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高碎末子泡的茶水,喝一口满嘴茶叶梗子。
“小沈!”
一个沙哑的嗓子从办公室里炸出来。沈默言抬头,看见老刑警孔大勇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别在外头杵着了,开会!”
会议室其实就是值班室,一张三屉桌,几条长凳,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人已经到齐了:队长老韩,四十多岁,转业军人,说话像打雷;孔大勇,五十出头,干了一辈子刑侦,破案全靠“摸”——摸排、摸情况、摸线索;还有两个年轻点的,一个叫小周,一个叫大李,都是本地人,高中文化,算是队里的技术骨干——会骑摩托车。
沈默言找了个角落坐下。
老韩把一张地图拍在桌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都在市郊双桥公社一带。
“双桥那边的案子,又发了一起。”老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铁皮上,“昨天晚上,十一社二队的妇女队长,在家睡觉的时候被入室□□了。案犯从后窗进去的,完事儿就跑,社员追出去,人没影了。”
孔大勇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缭绕:“这是第几起了?”
“第八起。”小周翻开笔记本,“从今年开春到现在,双桥公社周边一共发了八起,都是在夜里,入室,□□单身女性或者夫妻睡觉的时候把男人捆了再动手。案犯跑得快,社员们组织了几次围堵,连根毛都没摸着。老百姓给起了个名,叫‘飞毛腿’。”
“民兵呢?”老韩问。
“蹲守三个月了,没用。”大李摇头,“那家伙像有夜眼,咱们一设伏他就绕道,一撤他就来。有人说他会轻功,有人说他是敌特,受过专门训练……”
“放屁。”孔大勇把烟头按灭在鞋底上,“什么敌特跑农村□□妇女去?我看就是本地二流子。老韩,这回我来,我带人去双桥住着,一个村一个村摸排,把有前科的、成分不好的、游手好闲的全筛一遍。三个月筛不完就半年,半年筛不完就一年。我就不信揪不出这孙子。”
老韩没吭声,转头看向角落:“小沈,你是新来的,也说说。”
沈默言抬起头。
他知道这个案子。
三个月来,他把队里能看的卷宗都看了一遍,包括双桥这八起。案卷写得潦草,很多只有几行字:某月某日,某村某户,发生□□案,现场勘查无果,待查。受害者陈述也很简单,那个年代的农村妇女,能说清楚自己被□□了已经不容易,指望她们提供细节是奢求。
但有一个细节,八份卷宗里都提到了:案犯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受害人描述里都有一句“他好像很着急”。
很着急。
沈默言在心里把这个词咀嚼了几遍。
“孔师傅的办法当然稳妥。”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前八起案子,间隔时间是多少?”
小周翻了翻本子:“没规律,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一个月,最长隔过四十多天。”
“案发日期呢?”沈默言问,“记不记得都是星期几?”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韩皱起眉头:“星期几?这和破案有关系?”
沈默言没直接回答。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回答。他不能用“犯罪心理学”“行为模式分析”这些词,这些词在这个年代是资产阶级学术思想,是唯心主义,是精神污染。
他只能换个说法。
“我在想,”他慢慢说,“这个案犯每次作案,是不是有什么规律。比如说,是不是都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心情不好的原因,可能是跟人吵架了,可能是被领导批评了,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果能找到这个规律,也许就能猜到他下次作案的时间。”
孔大勇嗤笑一声:“心情?你当他写日记呢?这种流氓,想干就干,还有什么心情不心情的?”
“但前八次,他没有一次是在收获季节作的案。”沈默言说,“我看了卷宗,案发时间集中在春耕前后和秋收前的农闲时段。也就是说,他作案是有选择的,挑的是大家不忙、睡得早、警惕性低的时候。他不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他是一个会算计的人。”
老韩的眼睛眯了起来。
“接着说。”
沈默言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指着那几个红圈:“案发地点,集中在双桥公社的六个生产队,但最远的两个相隔二十里地。如果是本地人,不可能跑这么远作案,太容易暴露;如果是流窜犯,又不可能这么熟悉地形,每次都能在民兵围堵前跑掉。”
“所以呢?”孔大勇问。
“所以这个人,应该是在双桥一带有正当身份的,能四处走动不惹人怀疑的。”沈默言说,“可能是公社的办事员,可能是供销社的售货员,可能是邮递员,可能是走村串户的手艺人。他的社会地位不高,不然不会干这种事;但他又有点小权力,能给自己找到不在场证明。”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最大的那个红圈:
“而且,我怀疑他的家,或者他经常落脚的地方,在这里——双桥镇。因为所有案发地,都是以双桥镇为中心,沿着公路向外辐射的。他作案,是沿着回家的路作的。”
屋子里安静了。
小周和大李面面相觑。孔大勇皱着眉抽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老韩盯着地图,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老韩开口:
“小沈,你这套,是跟谁学的?”
沈默言垂下眼睛。
“看书看的。”他说,“《福尔摩斯探案集》。”
孔大勇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资产阶级那一套,不顶用。我还是那句话,摸排最实在。”
老韩抬起手,止住了他。
“两套办法并行。”他说,“老孔,你带人去双桥,照你的法子,挨村摸排,重点是那些成分不好的、有前科的,别放过任何一个。小沈——”
他看向沈默言。
“你跟我一起,去见见那几个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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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沈默言跟着老韩骑了两个小时自行车,到了双桥公社十一社二队。
受害的妇女队长叫李桂芳,三十出头,丈夫在县城的工厂上班,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案发那晚,两个孩子睡里屋,她睡外屋,后窗没闩严,案犯就是从那爬进来的。
李桂芳躺在床上,眼睛红肿,但说话已经平稳了。那个年代的女人,经得起事。
“他长什么样?”老韩问。
“看不清楚,没点灯,就着月光……”李桂芳顿了顿,“中等个,不胖不瘦,穿着灰衣服,戴着帽子,帽子压得很低。他进来就拿刀比着我,说敢喊就杀了我全家。我……”
她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站在一旁,没有急着问话。他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土坯房,泥地面,一张炕,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年画。后窗不大,成年人侧身才能钻进来。
他注意到一件事。
炕边的墙上,挂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男式的。
“你爱人的衣服?”他问。
李桂芳点点头:“他上个月回来落下的。”
沈默言走近看了看。外套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案发那晚,这件外套也挂在这儿吗?”
李桂芳愣了一下,想了想:“挂着呢,我一直没动。”
沈默言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老韩问他:“看出什么了?”
沈默言骑在自行车上,夜风吹着他的脸:“案犯没有碰那件外套。”
“什么意思?”
“一个独居的女人,家里挂着男人的衣服,说明这家有男人。虽然男人不在,但衣服在。案犯爬进来的时候,应该是能看见那件衣服的。”沈默言说,“但他没有因此收手,也没有因此加快速度——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家的男人不在。”
老韩的车把晃了一下。
“他知道李桂芳的男人在县城上班?”
“他知道很多事。”沈默言说,“他知道哪家有男人,哪家没男人;他知道什么时候民兵换岗,什么时候村里开会。他对双桥公社的熟悉程度,不是蹲点能蹲出来的。”
老韩沉默着蹬了几圈车,忽然问:
“那你觉得,他什么时候会再作案?”
沈默言想了想。
“半个月之内。”他说,“如果我的推断没错,他应该是有一个情绪触发点的。可能是跟家里人吵架,可能是工作上受了气。他需要发泄,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下次他情绪上来的时候,就会再动手。”
“你刚才说半个月?”
“我说的是,半个月之内,他会遇到让他情绪失控的事。”
老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沈默言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这个年代的人,第一次面对“科学”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排斥,是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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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队里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沈默言推着自行车往车棚走,路过传达室的时候,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两个洞。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微微发抖。
沈默言停下脚步。
“你是谁家的孩子?”
少年抬起头。
月光下,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跟他说话。
“我……我找沈主任。”少年的声音沙哑,“沈主任不在,我等了一下午了。”
沈主任,是原主的父亲。
沈默言心里一动。
“你叫什么?”
“顾淮生。”少年说,“顾城的顾,淮河的淮,生活的生。”
沈默言沉默了一瞬。
顾淮生。
他听过这个名字。
三天前,母亲托人带信给他,信里只有一句话:恩人顾家遭难,幼子顾淮生若来投奔,暗中护着。
他没想到,这个孩子会直接找到单位来。
“你吃饭了吗?”
顾淮生摇摇头。
沈默言把自行车支好,走到他面前。
“跟我来。”
顾淮生仰着头看他,月光在他眼睛里碎成星星点点。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站起来,跟在沈默言身后,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那一刻,沈默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孩子,将来会长大。会长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模样。
但他永远不会忘记今晚。
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秋天的夜晚,有人在没有星星的时代里,给了他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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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