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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无差别刺杀——枪声 第一章枪 ...

  •   第一章枪声

      一九七一年七月,青阳市热得像蒸笼。

      太阳从早到晚挂在头顶,把街道晒得发白,把树叶晒得打卷,把人也晒得没了精神。知了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街上的人少了,都躲在屋里,摇着蒲扇,喝着凉茶,盼着天黑。

      沈默言正坐在刑警队的办公室里,翻着顾淮生上周交的“作业”——那是他让顾淮生写的,观察巷子里的人,记录他们的表情、动作、说话的方式。顾淮生写得认真,虽然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有些观察还挺到位。

      他看着那几页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孔大勇冲进来,满脸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小沈!快走!出大事了!”

      沈默言霍地站起来。

      ---

      吉普车在滚烫的街道上飞驰。

      孔大勇一边开车一边说,声音都劈了:

      “市中心,革委会门口,有人开枪!打的是周副主任!没打中,人当场被按住了!”

      沈默言的心一沉。

      刺杀革委会副主任。这是大案,天大的案。

      “开枪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当场就抓住了,现在关在派出所。那小子也不跑,也不反抗,按住了就一句话:‘我恨你们’。”

      沈默言沉默着。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个年代,这种案子,往小了说是个人行为,往大了说是阶级斗争新动向,是敌特破坏,是□□暴动。怎么定性,全看审出什么来。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市革委会门口已经戒严了。

      拉起了警戒线,站满了公安和民兵。围观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沈默言穿过人群,走进派出所。

      审讯室门口,老□□跟几个人说话。那几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其中一个沈默言认识——市革委会的政工组长,姓魏,脸板得像块铁板。

      看见沈默言,老韩招招手。

      “小沈,你来。”

      沈默言走过去。

      老韩压低声音说:

      “人就在里面。自己全招了。问他什么说什么,痛快得很。”

      沈默言愣了一下。

      “全招了?”

      “全招了。”老韩说,“说他是反动派的孝子贤孙,说他恨共产党,恨社会主义,恨当权派。说他要报仇,要杀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沈默言的眉头皱起来。

      “这么快就招了?”

      老韩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也觉得不对?”

      沈默言没说话。

      老韩叹了口气。

      “魏组长的意思,这是铁案,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直接报上去就行。可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但沈默言明白了。

      太快了。

      一个刺杀革委会副主任的人,被抓住之后,应该是什么反应?恐惧?愤怒?狡辩?抵赖?都有可能。但不应该是这样——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比问得还快,像是早就背好了词。

      “我能见见他吗?”沈默言问。

      ---

      审讯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像是盯着屋里的人。

      那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默言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看着那个人。

      二十出头,瘦,苍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袖口磨破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默言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动。

      “问你呢,叫什么?”

      过了几秒,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沈默言看见了那张脸。

      年轻,非常年轻。二十岁?可能还不到。眼睛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两口枯井,看不见底。

      那个人看着他,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叫什么,重要吗?”

      沈默言没有回答。

      那个人继续说,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我叫李援朝。二十岁。父母都是反动派,六七年自杀了。我是黑五类,狗崽子,社会渣滓。我恨这个社会,恨你们这些当权派。我想杀人。今天没打中,算他命大。你们枪毙我吧。”

      他说完,又低下头,一动不动。

      沈默言看着他,心里翻涌着。

      这些话,太顺了。顺得像背课文。顺得像有人在心里念了一百遍、一千遍。

      他看着那个人低垂的头,看着他那双放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但手背上,有一道疤。不是新的,是旧的,已经长好了,但很深。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来的?”沈默言问。

      那个人的肩抖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沈默言看见了。

      “自己弄的。”他说,声音还是平平的。

      “怎么弄的?”

      那个人没有回答。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父母怎么死的?”

      那个人的手攥紧了。

      “自杀。”

      “为什么自杀?”

      没有回答。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李援朝,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别人教你的吧?”

      那个人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惊恐。

      ---

      审讯室的门开了,老韩走进来。

      沈默言站起来,跟他走到外面。

      “怎么样?”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被人控制过。”

      老韩愣住了。

      “控制?什么意思?”

      沈默言想了想,尽量用这个年代能懂的话说:

      “就像……有人给他洗过脑。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想说的,是别人让他说的。他的眼睛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那不是恨,是……是死了。”

      老韩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背后还有人?”

      沈默言点点头。

      “他在保护那个人。”

      ---

      那天晚上,沈默言没有回家。

      他把李援朝的档案调出来,一页一页地翻。

      李援朝,一九五一年生,父母原是中学教师。一九六七年,双双被批斗,在一个夜里同时上吊自杀。他当时十六岁,成了孤儿。之后被送到农村插队,表现一般,没什么特别的。三个月前,他突然失踪,公社说他“私自离队”,找了很久没找到。

      三个月。

      沈默言盯着那个时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三个月前,正好是市里开始“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那时候风声紧,又有不少人被揪出来,又有不少人……

      他忽然想起李援朝手上的那道疤。

      不是新的,是旧的。但如果是三年前父母死的时候弄的,现在应该早就淡了。可那道疤还很深,像是最近又被撕开过。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亮,照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上。

      他想起那个少年空荡荡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过什么吗?有过恨?有过怕?有过想活下去的念头?

      还是说,早就被人拿走了?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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