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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差别刺杀——空井 第二章空 ...

  •   第二章空井

      夜深了。

      沈默言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攥着李援朝的那份材料。月亮挂在头顶,白得发冷,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张破网。他站在那儿,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但这会儿想抽。

      烟雾升起来,散在月光里。

      他想起那双眼睛。

      空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绝望。就是空。像一口井,井里没有水,只有黑。

      他在哪儿见过这种眼神。

      不是在这个年代。是在另一个时空。在那个有DNA、有监控、有心理侧写的年代。

      他闭上眼睛。

      画面涌上来。

      ---

      那是一九九八年,美国,俄亥俄州。

      沈默言当时还在FBI行为科学部做见习侧写师,跟着导师去处理一个案子。一个小镇,连续失踪了三个少女,都是十六七岁,都是放学路上不见的。镇上人心惶惶,家长不敢让孩子出门。

      他们抓到嫌疑人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那人叫大卫,三十四岁,独居,没有工作,靠救济金生活。邻居说他“很安静,从不惹事”。警察冲进他家地下室的时候,找到了三个女孩。两个活着,一个死了。

      沈默言负责审讯那个活着的女孩。

      她叫凯莉,十七岁,金发碧眼,长得很好看。被救出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伤。可她不哭,也不闹,就坐在那儿,看着面前的人,眼睛一眨不眨。

      沈默言问她:“他对你做了什么?”

      她说:“他爱我。”

      沈默言愣住了。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我。他说我爸妈不要我了,我的朋友都是假的,只有他才是真的。他说只要我听他的话,他就会一直爱我。”

      沈默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蓝得像湖水。可那湖水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想逃出去的念头。

      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死了。

      他导师后来告诉他: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绑架的人,会对绑架者产生依赖和感情。可那个女孩的症状比斯德哥尔摩更严重。她已经被彻底洗脑了。她相信那个囚禁她、虐待她的人,是唯一爱她的人。

      她被关了一个月,可她的心,可能永远都出不来了。

      ---

      沈默言睁开眼睛。

      烟烧到手指,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李援朝的眼睛,和那个叫凯莉的女孩的眼睛,一模一样。

      空的。不是没有内容,是内容被掏走了。被某个人,用某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他想起了那道疤。

      手背上的疤,旧的,但很深。像是被反复撕开过。

      ---

      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又去了审讯室。

      李援朝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低着头,一动不动。听见门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李援朝,你吃饭了吗?”

      李援朝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吃了。”他说。

      “吃的什么?”

      “窝头。白菜汤。”

      沈默言点点头。

      “比我们当年在F……在我们那儿吃的强。”他差点说漏嘴,“我当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天天吃挂面,连窝头都吃不上。”

      李援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东西。那是什么?疑惑?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太淡了,淡得抓不住。

      沈默言继续说: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李援朝的手动了一下。

      “我说过了,自己弄的。”

      “怎么弄的?”

      没有回答。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

      “你父母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援朝的肩膀抖了一下。

      “在家。”

      “你看见他们了?”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李援朝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见他们了。吊在房梁上。两个人,并排的。”

      沈默言没有说话。

      “我那时候十六岁。”李援朝继续说,声音还是沙哑的,“我喊他们,他们不动。我去抱他们的腿,想把她们放下来,放不下来。我跑出去喊人,喊了好久,才有人来。”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后来呢?”

      “后来……”李援朝顿了顿,“后来就那样了。没人管我。街道的人说我是反动派的崽子,让我滚。我滚了。去农村,插队,干活。干活的时候不想那些事,挺好的。”

      “那你怎么回来的?”

      李援朝不说话了。

      沈默言看着他。

      “三个月前,你失踪了。公社的人找你,找不到。你去哪儿了?”

      李援朝低下头。

      “没去哪儿。”

      “没去哪儿是去哪儿?”

      没有回答。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忽然说:

      “那个人在哪儿?”

      李援朝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是惊恐,是慌乱,是一瞬间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什么……什么人?”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教你说话的那个人。教你恨的那个人。让你去死的那个人。”

      李援朝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他整个人都在抖。手在抖,肩膀在抖,连下巴都在抖。

      “没……没有……”

      沈默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李援朝,”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怕。我知道有人对你做过什么。可你不说,那个人还会害别人。还会有更多的人,变成你这样。”

      李援朝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可他还是不说话。

      只是摇头,使劲地摇头。

      沈默言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那个人,比死还可怕。

      ---

      从审讯室出来,沈默言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睛。

      老韩走过来,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默言开口了:

      “韩队,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

      老韩点点头。

      “我看出来了。那小子,不对劲。”

      沈默言睁开眼睛。

      “有人在背后控制他。用他父母的事,用他的绝望,把他变成一把刀。”

      老韩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故意训练他去刺杀?”

      沈默言点点头。

      “三个月。他失踪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一些事。让他相信,活着没有意义,只有去死才有意义。让他相信,杀人是唯一的出路。”

      老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

      “妈了个巴子的,这还是人干的事吗?”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叫凯莉的女孩。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爱我。”

      那个女孩被关了一个月,就变成了那样。

      李援朝被关了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把一个人的心,彻底掏空了。

      ---

      那天下午,沈默言去找了顾淮生。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看看那双不一样的眼睛。那双亮的,有光的,还在拼命活着的眼睛。

      顾淮生正蹲在门口那棵槐树旁边,给它浇水。槐树又长高了一点,叶子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看见沈默言,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来了。”

      沈默言点点头。

      顾淮生看着他,忽然问:

      “你眼睛下面怎么那么黑?没睡好?”

      沈默言愣了一下。

      这孩子,看人倒挺准。

      “有个案子。”他说,“有点麻烦。”

      顾淮生没问什么案子,只是说:

      “我姐蒸了槐花糕,还有。你吃吗?”

      沈默言看着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吃。”

      ---

      顾淮英看见他来,高兴得不得了,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翻出来。槐花糕,白糖水,还有一碟咸菜。沈默言坐在炕沿上,吃着那些东西,听顾淮英念叨家常。

      “……王大妈又来说亲了,这回是个运输公司的,开大车的,成分也好,说是不嫌弃……”

      顾淮生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沈默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顾淮英。

      “那你自己怎么想的?”

      顾淮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

      “我还能怎么想?就想给淮生找个靠山。我一个人,护不住他。”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需要靠山。”

      顾淮英看着他。

      沈默言说:

      “他需要的是好好念书,好好长大,以后靠自己。”

      顾淮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这年头,成分不好,念再多书有什么用……”

      沈默言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年代,成分就是命。一个黑五类的孩子,就算念了书,也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好工作,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可他看着顾淮生,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就是不想认这个命。

      ---

      从幸福巷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沈默言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脑子里全是李援朝那双空了的眼睛。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没人帮顾淮生,他现在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变成那样?会不会也被人掏空了心,变成一把刀?

      他打了个寒噤。

      不敢想。

      ---

      第二天,沈默言又去审讯室。

      李援朝还坐在那儿,姿势和前两天一模一样。看见沈默言进来,他抬起头,那双眼睛还是空的。

      沈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李援朝,”他说,“你小时候,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李援朝愣住了。

      可能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他张了张嘴,“我小时候想当老师。”

      “老师?”

      李援朝点点头,眼神有点飘,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爸妈都是老师。小时候,我坐在教室最后面,听他们讲课。我想,长大了也当老师,像他们一样,教学生认字,教学生读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默言没有说话。

      李援朝继续说:

      “后来,他们死了。我就再也没想过那些事了。”

      沈默言看着他。

      “那你现在想什么?”

      李援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什么都不想。”

      沈默言的心一沉。

      什么都不想。

      这就是那个人想要的结果。让一个人什么都不想,只想死,只想杀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上,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他忽然想起顾淮生的眼睛。

      亮的。有光的。还在想什么的。

      那双眼睛,和李援朝的眼睛,是一样的眼睛。

      可它们现在,不一样了。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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