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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无差别刺杀——荒原 第三章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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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荒原
李援朝不说话了。
自从那天沈默言问起他小时候的事,他就再也不开口了。不是抗拒,是沉默。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像一尊泥塑。
沈默言每天来,每天问,每天等。
等来的只有沉默。
看守的人说,他晚上不睡觉,就坐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墙。问他看什么,他不说。给他送饭,他就吃。不送,他也不催。好像活着死着,对他来说已经没什么分别。
沈默言站在审讯室门口,透过小窗户往里看。
那盏昏黄的灯照着李援朝的侧脸。瘦削,苍白,棱角分明。他盯着墙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墙上是毛主席像,领袖微笑着,看着这个小小的审讯室,看着这个已经空了的年轻人。
沈默言忽然觉得那个笑容很刺眼。
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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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沈默言换了个办法。
他让人把李援朝带到外面,带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李援朝站在树下,眯着眼睛,像是很多年没见过太阳。
沈默言坐在台阶上,指了指身边。
“坐。”
李援朝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的尘土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又落下去。
“你小时候,在哪儿上学?”沈默言问。
李援朝没说话。
“我小时候,在北京。”沈默言说,说的不是自己的小时候,是原主的,“我爸在部队,我妈在机关。我上学的地方,离天安门不远。”
李援朝还是没说话。
“那时候放学,我常去什刹海滑冰。冬天,湖面冻得硬邦邦的,穿冰鞋在上面跑,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心里热乎。”
他顿了顿。
“你滑过冰吗?”
李援朝的肩膀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滑过。”
沈默言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尘土。
“在哪儿?”
“老家。”李援朝说,“村口有个水塘,冬天冻上了,我们就去滑。没有冰鞋,就穿着棉鞋,打着出溜滑。摔了也不疼,棉裤厚。”
沈默言点点头。
“你老家在哪儿?”
“河北。保定那边。”
“好地方。”
李援朝没有说话。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问:
“后来呢?”
“后来……”李援朝的声音顿住了。
沈默言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底下有什么在挣扎着想上来。
“后来我爸调到市里,我们就搬走了。”他说,“搬到青阳。”
“那是什么时候?”
“六三年。”
沈默言在心里算了一下。六三年,李援朝十二岁。
“你爸在市里做什么?”
“教书。中学语文。”李援朝说,“我妈也教书,小学。”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六三年,还算安稳。□□、六五、六六,一年比一年紧。到六七年——
他不想问。
可李援朝自己说了。
“六七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们被抓走了。”
沈默言没有说话。
“说我爸是反动学术权威,说我妈是封建余孽。天天批斗,天天游街。我爸的眼镜被打碎了,我妈的头发被剪光了。他们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伤。”
他的手攥紧了,骨节发白。
“那天晚上,他们把我叫过去。我爸说,援朝,爸对不起你。妈在旁边哭,不出声地哭。我说你们别说了,我去给你们倒水。等我倒水回来——”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默言看着他。
李援朝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等我倒水回来,他们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知了叫。
过了很久,李援朝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棵老槐树。
“他们吊在房梁上。两个人,并排的。我爸穿着那件被打烂的中山装,我妈穿着那件被剪破的蓝布褂子。他们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的。”
他的眼睛还是空的,可那空里,有泪。
“我把水洒了。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哭,也哭不出来。”
沈默言的手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李援朝的声音轻得像梦呓,“后来有人来了。街道的人,□□,还有邻居。他们把我拉开,把尸体放下来。有人问我,你爸妈是自杀的,你知道吗?我说知道。他们就说,那是畏罪自杀,是自绝于人民,是罪有应得。”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罪有应得。我爸妈教了二十多年书,教出了多少学生,最后就落这四个字。”
沈默言沉默着。
他知道李援朝说的是真的。那个年代,这种事太多了。今天还在台上讲话的人,明天就可能被挂上牌子游街。今天还在家里吃饭的人,明天就可能吊死在房梁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看见的那些标语,听见的那些口号,感受到的那些无处不在的紧张和恐惧。他知道这个时代有病,可他没想到,这病能把人逼到这个份上。
“后来呢?”他问。
李援朝低下头。
“后来我就那样了。没人管我。街道的人说我是反动派的崽子,让我滚。我就滚了。去农村,插队,干活。干活的时候不想那些事,挺好的。”
他顿了顿。
“可晚上睡不着。”
沈默言看着他。
“晚上一闭眼,就看见他们。吊在那儿,两个人,并排的。我想把他们放下来,够不着。我想喊,喊不出来。就那么看着,看着,看到天亮。”
沈默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空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想起李援朝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想起了顾淮生。
想起了那个蹲在煤渣堆上的少年。想起了那个被按在墙上打的少年。想起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偶尔也会闪过的、那种空。
如果当年没人帮他,他现在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会不会也睡不着觉?会不会也一闭眼就看见父母吊在房梁上?会不会也被人掏空了心,变成一把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时代,正在一点一点地吃掉这些人。
吃掉那些无辜的人。
吃掉那些善良的人。
吃掉那些只是想活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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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援朝,”沈默言说,“那三个月,你在哪儿?”
李援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他说,“被蒙着眼睛带去的。在那儿待着,有人跟我说话。说很多话。说我爸妈死得冤,说这个世界欠我的,说我要报仇。”
他的手在抖。
“他说,那些人害死了我爸妈,他们应该偿命。他说,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活着,他们还在那儿,活得好好的,吃着肉,喝着酒,当着官。你死了,就能拉他们一起死。”
沈默言看着他。
“你信了?”
李援朝低下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我想让他们别说了,可他们不停地说,一直说,说到我觉得他们说得对。”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空了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困惑。
“同志,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沈默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
“你没疯。”他说,“你是被人害了。”
李援朝愣住了。
“有人知道你心里有伤,就在那伤口上撒盐。有人知道你睡不着觉,就在你耳边一直说话。有人知道你恨,就让你恨得更深。他不是想帮你,是想把你变成他的刀。”
他顿了顿。
“你恨的不是那些人,是把你变成这样的人。”
李援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口枯井里,好像有了一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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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了。
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他们身上。
沈默言站起来。
“李援朝,”他说,“你爸妈死的时候,你十六岁。你不知道该恨谁,你不知道该怪谁,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不是你的错。”
李援朝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
“可你活下来了。”沈默言说,“你活到了二十岁。这四年,你挨过饿,受过冻,被人骂过,被人打过。可你活下来了。”
他伸出手,放在李援朝的肩膀上。
“现在有人想让你去死。让你去杀人,然后死。你愿意吗?”
李援朝看着他,嘴唇在抖。
“我……我不知道……”
沈默言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爸妈死的时候,你救不了他们。可你现在能救自己。”
李援朝的眼泪流下来。
“我……还能救自己吗?”
沈默言看着他。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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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这个灰蒙蒙的城市上,照在那些低矮的平房上,照在那些沉默的屋顶上。
他想起李援朝说的话。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我想喊,喊不出来。我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想起顾淮生。
想起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偶尔也会闪过的那种空。
他想起那些他办过的案子。张德发,赵秀兰,周铁山,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是被这个时代碾碎的人。
有的碎了,有的还撑着,有的正在碎。
他不知道自己能救几个。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他就会救。
能救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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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幸福巷。
顾淮生正在门口给那棵槐树浇水。看见他来,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又来了?”
沈默言看着他。
“来看看你。”
顾淮生愣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沈默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越来越高的槐树,看着那些嫩绿的叶子,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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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