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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无差别刺杀——暗流 第四章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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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暗流
李援朝开口了。
可他说的那些话,让沈默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不知道那是哪儿。”李援朝说,声音沙哑,“我被蒙着眼睛带去的。走了很久,坐车,又走路,最后到了一个地方。有屋子,有炕,有灯。有人在那儿等我。”
“什么人?”
“不知道。”李援朝摇头,“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脸。总是戴着帽子,压得很低。说话的声音也压着,听不出来是哪儿的人。”
沈默言盯着他。
“他跟你说了什么?”
李援朝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说。
说的那些话,让沈默言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说,你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死的吗?”
“他说,他们是被那些人逼死的。那些人站在台下喊口号,那些人往他们身上吐唾沫,那些人把他们打成那个样子。他们死了,那些人还活着,活得很好。”
“他说,你恨不恨他们?”
“他说,你要是恨,就去报仇。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说,你要是死了,就能见到你爸妈了。他们在那儿等你。你去了,他们就不孤单了。”
李援朝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梦呓。
“他每天都说。说了很多遍。说到后来,我一闭眼,那些话就在脑子里转。转到我觉得他说得对。转到我觉得活着没意思,死了才好。转到我觉得,杀了那些人,就是给我爸妈报仇。”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那双眼睛里,又变成了空的。
“同志,我现在还觉得他说得对。”
沈默言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洗脑。是心理控制。是一个人用语言、用重复、用情感操控,把另一个人变成自己的工具。
他在另一个时空见过。那些邪教头目,那些恐怖组织的招募者,那些控制伴侣的施暴者,都用这一套。
可他没有想到,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小城市里,也有人会用这一套。
而且用得这么好。
好到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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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你用枪了吗?”沈默言问。
李援朝点点头。
“教了。有一把枪,他说是解放战争时候留下来的。他教我装子弹,教我瞄准,教我扣扳机。练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那里没有白天黑夜,灯一直亮着。我就一直练,练到手酸了,练到眼睛花了,练到闭着眼也能装子弹。”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他怎么知道你会被抓住?”
李援朝愣了一下。
“他说……”他想了想,“他说,被抓了也没事。把那些话说出来就行。说你是反动派的儿子,说你恨他们,说你就是要杀人。说了,就完了。”
沈默言的心一紧。
“他说了让你怎么说?”
李援朝点点头。
“他教了我好多遍。让我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他说,只要你把那些话说了,他们就会枪毙你。你就解脱了。”
沈默言攥紧了拳头。
那个人,连怎么死都给李援朝设计好了。
让他去杀人,让他被抓住,让他认罪,让他被枪毙。
一条龙。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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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审讯室出来,沈默言去找老韩。
老□□在办公室里抽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脸。
“怎么样?”老韩问。
沈默言把李援朝的话说了一遍。
老韩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烟头按灭,骂了一句脏话。
“妈了个巴子的,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沈默言点点头。
“那个人很专业。”他说,“知道怎么控制人,知道怎么让人去死,知道怎么不留证据。”
老韩看着他。
“你怀疑是谁?”
沈默言摇摇头。
“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对李援朝很了解。知道他父母的事,知道他心里的伤,知道怎么戳他最疼的地方。”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会不会是那些人?”
沈默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伺机而动的、想颠覆政权的人。
“有可能。”他说,“但也有可能是别的人。”
“别的人?”
沈默言想了想,说:
“恨这个社会的人。恨当权派的人。自己不敢出头,就找别人当枪使的人。”
老韩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默言说得对。这个年代,恨的人太多了。被打倒的,被批斗的,被抄家的,被发配的。这些人心里有恨,恨得睡不着觉,恨得想杀人。可他们不敢。他们就找那些更弱的人,更绝望的人,更容易控制的人。
李援朝就是那个人。
一个十六岁就没了爹妈的孩子,一个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一个心里全是伤的孩子。
是最好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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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默言去了街道革委会。
他想查一查,李援朝失踪那三个月,有没有人报过案,有没有人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街道革委会的人很热情,搬出一摞摞的材料让他翻。他翻了整整一个下午,眼睛都翻花了,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报案。没有线索。没有人见过李援朝。
他就像一阵烟,散了三个月,又出现了。
出现在市革委会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枪。
沈默言站在街道革委会门口,看着西沉的太阳,心里堵得慌。
那个人,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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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沈默言去了幸福巷。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去。也许是想看看那双不一样的眼睛。也许是想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坐一坐,吃一碗顾淮英做的饭。也许只是想离那些黑暗的东西远一点,离这个还有光的地方近一点。
顾淮生不在门口。
那棵槐树还在,又长高了一点。叶子在暮色里显得更绿了,绿得发黑。
沈默言走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顾淮英。她看见沈默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同志!快进来!”
沈默言走进去,屋里没有顾淮生。
“淮生呢?”
顾淮英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他出去了。”
沈默言看着她。
“去哪儿了?”
顾淮英低下头,不说话。
沈默言的心一沉。
“出什么事了?”
顾淮英的眼泪掉下来。
“街道的人又来了。”她说,声音在抖,“说他的成分问题还没彻底查清,让他去一趟。”
沈默言转身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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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顾淮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在街道革委会的一间小屋里,顾淮生坐在一条长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翻着什么材料。
沈默言推门进去。
那两个人抬起头,看见他,脸色都变了。
“你谁啊?”
沈默言掏出证件。
“刑警队的。这人我带走了。”
那个抽烟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公安同志,这是我们街道的事,你管不着吧?”
沈默言看着他。
“他犯了什么法?”
抽烟的人噎了一下。
“这个……成分问题,需要核查——”
“成分问题归公安管吗?”
抽烟的人不说话了。
沈默言走到顾淮生面前。
“站起来。”
顾淮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那亮里,有害怕。
沈默言伸出手。
顾淮生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沈默言带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那两个人。
“这个人,我负责。以后再有事,直接找我。”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看,没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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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街道革委会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顾淮生走在沈默言身边,一句话也不说。沈默言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过那些黑漆漆的巷子,走过那棵越来越高的槐树,走到幸福巷十九号门口。
门开着,顾淮英站在门口,满脸的泪。
看见顾淮生,她跑过来,一把抱住他。
“淮生!淮生!你吓死姐了……”
顾淮生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姐,我没事。”
顾淮英哭得更厉害了。
沈默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这个时代还在,只要成分还是命,这样的事情就会一直发生。
他帮得了一次,帮不了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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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在幸福巷十九号坐了很久。
顾淮英给他倒了杯水,他喝着,没说话。顾淮生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跳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过了很久,沈默言开口了:
“顾淮生,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顾淮生愣住了。
顾淮英也愣住了。
“换……换去哪儿?”顾淮生问。
沈默言看着他。
“我那儿。”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
顾淮英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顾淮生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说什么?”
沈默言说:
“我那儿有间房,空着。你搬过来,离我近,有事我能照应。”
顾淮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淮英的眼泪又流下来。
“沈同志,这……这怎么行?他是黑五类,会连累你的……”
沈默言摇摇头。
“我不怕连累。”
他看着顾淮生。
“你呢?你怕不怕?”
顾淮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摇摇头。
“不怕。”
沈默言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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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