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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轧钢厂幽灵—— 幽灵 第一章幽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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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幽灵
一九七〇年十一月,青阳市落了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轧钢厂锈迹斑斑的铁门上,落在厂区堆积如山的煤渣上,落在工人们灰扑扑的棉袄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没人打伞。那个年代,没人打伞。
沈默言跟着老韩走进轧钢厂的时候,保卫科科长赵大强已经等在门口了。四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子上戴着红箍,上面印着“保卫”两个字。
“韩队,你可来了。”赵大强迎上来,握着老韩的手使劲摇了摇,“这事闹大了,再破不了,我没法跟厂革委会交代。”
老韩抽回手,往厂区里看了一眼:“说说,丢什么了?”
“铜。”赵大强压低声音,“电机里的铜线圈。这个月第三回了。”
他领着他们往车间走,一边走一边说。轧钢厂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主要生产建筑用的钢材,但厂里有些老设备,电机是从旧社会留下的,里面全是紫铜线圈。那东西值钱,市面上收破烂的给到一块五一斤。
“第一回是上个月十号,三车间的电机被拆了,丢了大概二十斤铜。我们以为是外头的小偷,加强了巡逻。结果二十五号,二车间的电机又被拆了,这回丢了三十斤。”赵大强的眉头拧成疙瘩,“厂革委会发了火,说肯定是敌特破坏,让我们限期破案。我把全厂的人都筛了一遍,没筛出什么。结果前天晚上——”
他停下脚步,指着一间厂房。
“四车间,电机被拆了三个,丢了至少五十斤铜。这一回,贼还留下了这个。”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老韩。
那是一张撕下来的作业本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资本家剥削人,机器也剥削人。”
老韩看了半天,把纸递给沈默言。
沈默言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铅笔字,笔画很重,写到最后“人”字的时候,笔尖把纸划破了。写字的人力气很大,或者说,情绪很大。
“敌特?”老韩问赵大强。
赵大强点头:“肯定是。这话,不是敌特谁能写出来?资本家?咱们厂早就是社会主义的了,哪来的资本家?这是挑拨工人阶级和党的关系!”
老韩没接话,转头看沈默言。
沈默言还在看那张纸。
“赵科长,”他说,“我能看看现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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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车间已经停产三天了。
三百多平米的厂房里,机器静静地立着,上面盖着油布。三个被拆的电机摆在车间正中央,用警戒线围着,像三具尸体。
沈默言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电机的外壳被撬开了,撬得很笨,铁皮边缘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用了蛮力。里面的铜线圈被剪断抽走,留下的线头参差不齐。
他站起来,围着电机转了一圈,又蹲下去,看地面。
水泥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脚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乱的,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深,有的浅。
“脚印多,是保卫科的人进来踩的。”赵大强在旁边解释,“发现案子的时候,我们先冲进来看了,可能破坏了现场。”
沈默言没说话,继续看。
他看见电机底座旁边,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东西。
“这是什么?”
赵大强凑过来看了看:“油吧?机器漏油。”
沈默言掏出手绢,在那东西上蹭了一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不是油。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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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厂革委会的办公室里,赵大强的脸色变了。
“对,血。”沈默言说,“不多,几滴。可能是作案的时候划伤了手。”
赵大强看看老韩,又看看沈默言:“那说明什么?说明贼是个生手?干这活还把自己弄伤了?”
沈默言没回答,转而问道:“赵科长,厂里最近有没有人受过伤?”
“受伤?”赵大强愣了一下,“厂里天天有人受伤,轧钢嘛,烫伤、砸伤、划伤,常有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的是,”沈默言说,“最近请过病假或者工伤假的人。尤其是在这三次案发之后请假的。”
赵大强想了想,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李!把考勤表拿来!”
十分钟后,沈默言面前摆着厚厚一摞考勤表。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好久。
老韩在旁边抽烟,赵大强急得直搓手。
“找到了。”沈默言忽然说。
他指着考勤表上的一行字:
“张德发,四车间维修工。十月十二日请工伤假三天。十月二十六日请病假两天。十一月九日——”
他抬起头,看着赵大强。
“十一月九日,就是今天,请病假。”
赵大强的眼睛瞪圆了。
“张德发?那个老张?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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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发,四十三岁,轧钢厂的老工人,一九五八年进厂,干了十二年了。
他是四级钳工,技术好,人老实,从不惹事。老婆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一个儿子,住在厂里的单身宿舍。儿子十五了,在厂办子弟学校念初中。
“他怎么会干这种事?”赵大强直摇头,“老张这人,我了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谁都是点头哈腰的。他敢偷厂里的东西?还写那种反动标语?”
“十月十号,他请工伤假。”沈默言翻开另一个本子,“他受的什么伤?”
赵大强想了想:“哦,那个事。三车间的天车出了故障,他去修,吊钩掉下来砸了手。砸得挺厉害,听说缝了七八针。”
“手?”
沈默言忽然想起电机底座旁边的那几滴血。
“他伤的哪只手?”
“右手。”赵大强说,“我听说是右手,砸的虎口那块儿。”
沈默言站起来。
“赵科长,张德发现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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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发不在宿舍。
他们找到宿舍的时候,门锁着。隔壁的工友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卫生院换药。
沈默言推开宿舍的门——门没锁紧,一推就开了。
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糊着报纸,报纸上贴着毛主席像。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个人,太干净了。”
老韩在他身后:“什么?”
“一个独居的男人,四十多岁,带着个儿子。”沈默言说,“屋子收拾得这么干净,不像是自己住的。像是——”
他顿了顿。
“像是在等什么人来看。”
老韩没听懂,但沈默言已经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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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卫生院找到了张德发。
他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右手缠着雪白的绷带,等着换药。四十三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多,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凹进去,眼窝发青。
他看见赵大强,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赵、赵科长?”
赵大强还没开口,沈默言先说话了:
“张师傅,手怎么样了?”
张德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还、还行,快好了。大夫说再换一回药就行。”
“砸的?”沈默言问。
“是,天车吊钩,砸的。”
“疼吧?”
张德发苦笑了一下:“疼,咋不疼。十指连心呢。”
沈默言点点头,忽然问了一句:
“那剪铜线的时候,是不是更疼?”
张德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张着嘴,看着沈默言,眼睛里全是惊恐。
“我、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十月十二号,你请了工伤假。”沈默言说,“那天晚上,一车间的电机被拆了。十月二十六号,你请了病假,那天晚上,二车间的电机被拆了。昨天晚上,你又请了病假,今天一早,四车间的电机被发现了。”
张德发的嘴唇在哆嗦。
“我、我是真的病了……”
“你手上有伤。”沈默言说,“我们在一车间电机旁边发现了血,你的血。”
张德发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肩膀开始发抖。
赵大强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被老韩拦住了。
沈默言在张德发身边坐下。
“张师傅,”他说,“你写的那些字,我看了。‘资本家剥削人,机器也剥削人。’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张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我……”他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我不是想破坏……”
沈默言没说话,等着他。
“我就是……就是恨。”张德发的眼泪流下来,“我干了十二年,十二年了。那年天车出事,我为了救那台机器,手被砸成这样——他们呢?他们连工伤补助都不给我批。说我是维修工,修机器是本分,不算工伤。不算工伤?我这手,缝了八针,半个月干不了活,不算工伤?”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护士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儿子,今年十五了。他妈死的时候他才五岁,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我想让他念书,念出息。可是厂里分房子,轮不上我,因为我没老婆,不算‘家庭’。分补助,轮不上我,因为我是‘单身’,用不了那么多。评先进,轮不上我,因为我话少,不会来事。”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它。
“我救了那台机器,我救了它。可它呢?它还是在那儿转,转得好好的。我呢?我算什么?”
沈默言沉默着。
他见过很多罪犯。在美国,在FBI,他见过连环杀人犯,见过□□犯,见过绑架犯,见过那些毫无人性的恶魔。他给他们做侧写,分析他们的童年,分析他们的心理创伤,分析他们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罪犯。
一个偷了厂里铜线,卖了不到一百块钱,然后躲在宿舍里,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被抓的人。
“那些铜呢?”他问。
张德发低下头:“卖了。卖给收破烂的了。钱……钱还在我枕头底下,我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沈默言。
“我知道我犯了法。我就是……就是想让你们来抓我。”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要不然,谁看得见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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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言站在卫生院门口,看着张德发被带上吉普车。
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张德发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回头,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老韩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沈默言摇摇头。
“不是敌特。”老韩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个老工人,憋屈坏了。”
沈默言没说话。
“他那儿子呢?”老韩问。
“在厂办学校念书。”赵大强在旁边说,“我刚才派人去接了,先送到厂里,让人照看着。”
沈默言忽然开口:“他儿子知道他爸的事吗?”
赵大强愣了一下:“应该……还不知道吧。”
沈默言没再说话。
他想起张德发那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想起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想起墙上糊的报纸,报纸上贴的毛主席像。
那个屋子,是收拾给儿子看的。
是一个父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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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里的路上,沈默言让老韩在轧钢厂后门停了一下。
“我下去走走。”他说。
老韩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沈默言下了车,沿着厂区的围墙往前走。
雪下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着雪,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脑子里全是张德发那句话:
“要不然,谁看得见我呢?”
他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
围墙外面是一片空地,堆满了厂里倒出来的煤渣。煤渣堆得有小山高,黑乎乎的一片,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煤渣堆上,有一个人。
是个少年,穿着破旧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棉絮。他蹲在煤渣堆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下一下地刨着。
刨一会儿,就捡起一块什么东西,在衣服上蹭蹭,凑到眼前看看。不是煤核,太小了。是——
沈默言走近了几步。
是焦炭。没烧透的焦炭,块不大,但还能烧。捡回去,掺在煤里,能多烧两天。
少年刨得很专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他弓着背,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漫天的大雪里,像一只觅食的鸟。
沈默言忽然想起一个人。
顾淮生。
他想起那个蹲在传达室门口的少年,那个抱着信封在邮电所台阶上等的少年。那个少年也穿着这样的破棉袄,也有这样瘦削的肩膀。
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少年的脸。
少年正好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那张脸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惊人。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沾着煤灰,像两道黑色的泪痕。
是顾淮生。
沈默言愣住了。
顾淮生也愣住了。
他手里还握着那块焦炭,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一动不动。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
沈默言想开口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你怎么在这儿”?说“你吃饭了吗”?还是说——
顾淮生先动了。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焦炭扔进旁边的破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然后他拎起篮子,转身就走。
他没有跑,就是走。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踩在煤渣上,走得稳稳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从来不认识那个人。
沈默言站在原地看着他走。
他想叫住他。他想问他去哪儿,想问他住在哪儿,想问他那个破篮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想问他那件破棉袄够不够暖和。
但他没有叫。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慢慢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雪越下越大了。
沈默言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张德发那句话。
“要不然,谁看得见我呢?”
他看见了。
他看见顾淮生了。
可是看见,又能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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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