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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轧钢厂幽灵——暗流 第二章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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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暗流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默言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走进轧钢厂时,厂区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大门两侧贴上了新刷的大标语:“坚决打击阶级敌人的破坏活动!”“揪出隐藏在企业内部的定时炸弹!”十几个工人正拿着铁锹铲雪,铲几下就抬头往四处看看,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警惕。有人在低声议论,看见沈默言走过来,立刻闭了嘴。
赵大强在保卫科门口等他,脸色比昨天还难看。
“出事了。”他说,“昨晚上厂里开了全体职工大会,革委会主任亲自讲话,说这案子不是一般的盗窃,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敌特破坏’。要求全厂上下‘擦亮眼睛’,互相检举揭发。一晚上收了三十多封检举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一半是互相咬的。张三检举李四,李四检举王五,王五又检举张三。还有几个是揭发领导的。”
沈默言接过那摞检举信,随手翻了几封。
“张德发呢?”
“关在后院杂物间里。”赵大强说,“昨晚上带回来之后,我没敢往上报。想着等你来了再说。”
沈默言点点头。
他明白赵大强的意思。如果按照革委会的思路,这个案子必须有个“敌特”来交代。张德发一个普通工人,偷铜卖钱,写反动标语——这要是报上去,就不是盗窃案了,是“□□破坏罪”。轻则判十年八年,重则——
他没往下想。
“我先去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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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物间在保卫科后院,原来是放扫帚铁锹的,只有七八平米,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张德发靠墙坐着,手上还缠着绷带,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张师傅。”沈默言在他对面蹲下来,“一晚上没睡?”
张德发没说话。
“冷吗?”
还是没说话。
沈默言把自己带来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张德发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是公安?”他哑着嗓子问。
“是。”
“那你咋不审我?”
沈默言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
“审你什么?”
张德发愣了一下,低下头:“我偷了厂里的铜。我写了反动标语。我……”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没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墙上的裂缝,看着裂缝里结的蛛网,看着蛛网上落满的灰尘。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了一句:
“张师傅,你儿子叫什么?”
张德发猛地抬起头。
“你问他干什么?”
“随便问问。”
张德发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叫张援朝。”他说,“支援的援,朝气的朝。他妈给起的。他妈说,这名字好,听着就亮堂。”
“他妈什么时候走的?”
“六三年。”张德发的声音低下去,“浮肿病。那几年,你也知道,吃不饱。她把自己那份省给援朝,省着省着就不行了。”
沈默言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一九六三年,三年困难时期的尾声。这个国家有太多人没能熬过来。
“援朝今年十五了?”他问。
“十五,过了年十六。”张德发说,“上初二,学习好。老师来家访过,说他是念书的料,考高中没问题。”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难得的暖意,但很快就消失了。
“可我这个当爹的,连双新棉鞋都给他买不起。”他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这手,要不是为了救那台破机器,也不会废。废了也就算了,连工伤都不算。不算工伤,就没补助。没补助,援朝这个冬天就得穿着那双露脚趾头的鞋去上学。”
沈默言想起昨天在煤渣堆上看见的那个少年。那双露脚趾头的鞋,踩在雪地里,冻得通红。
“张师傅,”他说,“你知道援朝昨天下午在哪儿吗?”
张德发愣住了。
“在哪儿?”
“厂后门那片煤渣堆。”沈默言说,“捡焦炭。”
张德发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他去捡那个干什么?我告诉过他别去,那是厂里的东西,捡了让人看见……”
“他不是给自己捡的。”沈默言说,“是给你捡的。你们宿舍的煤,快烧完了吧?”
张德发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忽然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憋得浑身都在颤抖的、无声的抽搐。
沈默言没说话,也没动。他就坐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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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强在外面敲门的时候,张德发已经平静下来了。
“小沈,老韩让你过去一趟。”赵大强隔着门喊,“厂革委会的人来了,要听汇报。”
沈默言站起来,看了张德发一眼。
“张师傅,你再待一会儿。回头我给你送点热乎的来。”
张德发没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沈默言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
“你……你咋不问我铜卖哪儿去了?”
沈默言回头。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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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革委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条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革委会主任老周,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脸色铁青;左边是政工组长老钱,瘦高个,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右边是个沈默言不认识的人,三十出头,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胸口别着毛主席像章,坐得笔直。
老韩坐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小沈,坐。”老周指了指空着的凳子,“听说案子是你破的?”
沈默言坐下来:“正在破。”
“正在破?”老周皱起眉头,“人不是抓到了吗?那个张德发,偷铜的,不是他?”
“是。”
“那不就结了?”老周往后一靠,“我看了检举信,张德发这人,出身是小业主,成分本来就有问题。六二年还跟人说过怪话,说‘工人吃不饱,干部吃小灶’。这种人有今天的行为,不奇怪。”
沈默言没接话。
老钱在旁边插嘴:“周主任,我觉得这个案子还得深挖。张德发一个人,干不了这么大的事。拆电机需要工具,偷铜需要运输,销赃需要渠道。他背后肯定有人。”
“对。”老周点头,“而且那标语,‘资本家剥削人,机器也剥削人’,这话不是一般人能编出来的。肯定有幕后黑手,有理论指导。要顺藤摸瓜,把背后的黑手揪出来。”
沈默言开口了:“周主任,那标语是张德发自己写的。”
老周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了。他说那是他自己的想法。”
“自己的想法?”老周笑了,“一个小学文化的工人,能想出这种话?小沈,你还是太年轻。这种案子我见多了,表面上看是个人行为,背后一定有阶级敌人在操纵。”
沈默言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个陌生人。那人一直没说话,但眼睛始终盯着他,眼神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主任,”老韩忽然开口了,“小沈的意思是,案子还没完全查清,现在下结论有点早。再说张德发这个人,我们还在审,也许审着审着就能审出幕后的人来。”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行,那你们继续审。三天,够不够?”
老韩看了沈默言一眼。
沈默言说:“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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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出来,老韩拉着沈默言走到一边。
“那个坐角落的,看见没?”
沈默言点头。
“市革委会的,叫李成。”老韩压低声音,“专门负责‘阶级斗争动向’的。他来这儿,就是盯着这个案子。要是最后报上去只是个偷铜的,没揪出‘敌特’,咱们都得吃挂落。”
沈默言没说话。
“小沈,”老韩看着他,“我知道你那套办法。张德发这人,我也看了,就是个窝囊工人,憋屈坏了才干的这事。可是这个年代,有些事情,不是咱们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的。”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韩队,张德发有个儿子。”
老韩愣了一下:“什么?”
“十五了,上初中。他妈六三年死了。张德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沈默言说,“昨天下午,他儿子在厂后门的煤渣堆上捡焦炭。因为家里的煤快烧完了。”
老韩不说话了。
“张德发偷铜,卖了不到一百块钱。那些钱他没用,压在枕头底下。”沈默言说,“他想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要是被定为‘□□’,他儿子这辈子就完了。”
老韩抽着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脸。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三天。”他说,“你想怎么办,我顶着。但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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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默言又去了杂物间。
这回他带了两个馒头,一碗热汤。张德发接过去,低头吃着,吃得很慢。
沈默言在他旁边坐下。
“张师傅,那铜卖哪儿了?”
张德发愣了一下,抬起头。
“你不是说等我想说的时候再说吗?”
“现在想说了吗?”
张德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城南,废品收购站。有个姓马的,专门收铜。他给价高,一块五一斤,不问来路。”
“卖了多少钱?”
“三回,加起来一百零三斤。一百五十四块五。”张德发低下头,“都在枕头底下压着。我没动。”
“打算干什么用?”
张德发没回答。
沈默言等着。
过了很久,张德发开口了,声音沙哑:
“援朝的鞋。”
沈默言看着他。
“他那鞋,去年冬天穿的,今年脚长了,挤得疼。我想给他买双新的,棉的,里头带毛的那种,十五块钱。”张德发的眼眶红了,“还有棉袄,他那件还是三年前的,短了,袖子都够不着手腕。我想给他买件新的,二十块钱。还有……”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没说话。
“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张德发低着头,“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我那点工资,一个月二十八块,交完房租、买完口粮,就剩不下什么了。工伤不给补助,评先进评不上,分房子分不着。我干了十二年,十二年,我还不如那些刚来的知青,他们好歹还有补助,有探亲假,有……”
他的声音哽住了。
沈默言沉默着。
他想起了自己在FBI行为科学部看过的那些卷宗。连环杀人犯、□□犯、绑架犯——那些人大多数都有一个共同点:童年创伤,被忽视,被虐待,被抛弃。他们长大后,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这个世界索取他们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关注,权力,控制。
张德发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在这个时代里,不被看见的人。
“张师傅,”沈默言说,“如果现在让你跟厂里的领导说几句话,你想说什么?”
张德发愣了一下,抬起头。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默言说,“骂他们也行,哭也行,诉苦也行。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张德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不解。
“说出来有什么用?”他说,“他们又不会听。”
“会不会听是另一回事。”沈默言说,“关键是,你说出来了。”
张德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一开始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的。说那年天车出事,他的手被砸的时候,旁边没人,他一个人爬出来的。说他去医院缝针,大夫问他是怎么伤的,他说修机器伤的,大夫说那算工伤吧,他说不算,大夫就不说话了。说他回厂里找领导,领导说维修工修机器是本分,不算工伤,让他回去等,等了一年也没等到。
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说分房子那年,别人都分了,他没分。说评先进那年,别人都评上了,他没评上。说他去找领导理论,领导说你不符合条件,他说我哪条不符合,领导说你成分不好,小业主出身,他说我爹是小业主,我是工人,领导说不都一样吗。
说他儿子放学回来,问他爸咱们什么时候能搬进楼房,他没法回答。
说他儿子那双露脚趾头的鞋,他每次看见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说他那天晚上拆电机的时候,手疼得钻心,剪子都握不住,可他心里舒服。好像那些机器,那些让他受伤又没人看见他的机器,终于被他弄疼了一回。
说到最后,他哭了。
不是抽泣,是嚎啕大哭。四十三岁的汉子,蹲在杂物间的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沈默言坐在旁边,听着他哭。
他没有安慰,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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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沈默言从杂物间出来。
赵大强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沈默言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赵科长,你说张德发这事,如果按盗窃罪判,能判几年?”
赵大强愣了一下:“盗窃?那得看数额。一百多斤铜,一百五十多块钱,算大的,可能三年五年吧。”
“如果按□□破坏罪呢?”
赵大强的脸色变了。
“那……那就不一定了。十年起步,重的无期,甚至——”
他没说完,但沈默言明白。
甚至死刑。
“赵科长,”沈默言说,“我想见一见那个收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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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