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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轧钢厂幽灵——真相 第三章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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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真相
城南废品收购站藏在一片棚户区的深处,沈默言和赵大强找了半个钟头才找到。
站门口堆着山一样的破烂:废铁、旧报纸、玻璃瓶子、烂麻袋,在雪里冻得硬邦邦的。一个穿着黑棉袄的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过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
“收废品的?”他问。
“公安。”赵大强亮了亮证件,“马师傅?”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稳住,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
“公安同志找我什么事?”
沈默言没绕弯子:“轧钢厂的铜,是你收的吧?”
马师傅的嘴角抽了一下,想否认,但沈默言没给他机会。
“张德发已经交代了。一百零三斤,三次,一块五一斤,一共一百五十四块五。”沈默言看着他,“马师傅,收赃物是什么罪,你知道吗?”
马师傅的脸白了。
“我、我不知道他是偷的……”他往后退了一步,“他说是厂里淘汰的旧零件,我、我就信了……”
“旧零件?”沈默言笑了一下,“旧零件上有电机编号,有厂里的固定资产钢印,你当我不认识?”
马师傅不说话了。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马师傅,你配合我们,这事可以从轻处理。你不配合,那就按收赃罪办你。你自己选。”
马师傅抬起头,眼神闪烁了几下,终于点了点头。
“我说。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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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师傅交代得很痛快。
张德发确实来卖过三次铜,每次都是晚上,骑着厂里的三轮车。第一次二十斤,第二次三十斤,第三次五十多斤。他给了一块五一斤,比市价低两毛,但比正规收购站高一毛。张德发没还价,拿了钱就走。
“他没说别的?”沈默言问。
“没说。”马师傅摇头,“那人话少,来了就把铜往地上一放,等着过秤,拿了钱就走。我就记得他手上有伤,缠着绷带,称秤的时候不太利索。”
“钱呢?”
“钱?”马师傅愣了一下,“都给他了啊,现金。”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他找你卖铜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马师傅想了想:“灰棉袄吧?好像是,记不清了。”
“手呢?”
“手?缠着绷带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马师傅一眼。
“马师傅,如果有人问起你今天见过谁,你知道怎么说吗?”
马师傅连连点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默言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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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轧钢厂的路上,赵大强忍不住问:
“小沈,你问他穿什么衣服干什么?这事有关系吗?”
沈默言骑在自行车上,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
“验证一件事。”
“什么事?”
沈默言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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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厂革委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老周坐在中间,左边是老钱,右边是那个叫李成的市里干部。老韩坐在一边,沈默言站在墙边。对面是一排厂里的工人代表,都是各车间的骨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得笔直。
张德发被带了进来。
他低着头,手上还缠着绷带,穿着那件灰棉袄,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底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破布。他站在屋子中间,谁都不看。
老周清了清嗓子:
“张德发,你的事,你自己交代吧。”
张德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
“周主任,能让我来问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沈默言走到张德发面前。
“张师傅,你偷的那些铜,卖哪儿了?”
张德发低着头:“城南废品站。”
“卖了多少钱?”
“三次加起来,一百五十四块五。”
“钱呢?”
“在宿舍枕头底下压着。”
沈默言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个报纸包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沓零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毛票,皱巴巴的,压得整整齐齐。
“周主任,这是从他宿舍搜出来的。一百五十四块五,一分不少。”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
沈默言又转向张德发。
“张师傅,那些铜,你是怎么拆的?”
张德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用钳子,剪子。”
“工具哪儿来的?”
“厂里的,维修车间有的是。”
“你拆的时候,手不疼吗?”
张德发的手抖了一下。
“疼。”
“那为什么不歇歇?等手好了再拆?”
张德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等不了。”
“为什么等不了?”
张德发没回答。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第一次作案,是十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你刚请了工伤假。你第二次作案,是十月二十六号。那天晚上,你也请了病假。第三次,前天晚上。这三次,都是你请假的日子。为什么?”
张德发的肩膀抖了一下。
“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替他说了:
“因为你只能在那几天作案。平时你要上班,要干活,要盯着机器。你只有请假的时候,才有时间,才有机会。对不对?”
张德发点点头。
“可是,”沈默言话锋一转,“十月十二号那天晚上,你的手刚缝了针,缠着厚厚的绷带。那种情况,你能用上力气吗?能握住剪子吗?”
张德发愣住了。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默言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张师傅,你的手,根本就不是作案那天伤的。对不对?”
张德发的脸白了。
“你那手,是故意弄伤的。”沈默言说,“你故意让天车的吊钩砸了手,故意缝了七八针,故意缠上绷带。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请假、可以不上夜班的理由。对不对?”
张德发的嘴张着,说不出话来。
屋里一片死寂。
老周的脸色变了,老钱的眼镜差点掉下来,那个叫李成的市里干部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盯着张德发。
沈默言继续说:
“你第一次作案之后,发现自己干不了。手太疼,使不上劲。所以你等了十几天,等到手稍微好一点,才作了第二次案。第二次案之后,你发现这个办法不行——你手疼,拆得慢,容易留下痕迹。所以你第三次作案之前,干脆把自己的手又弄伤了一次。”
他顿了顿:
“你第三次请病假,是真的病了。但不是别的病,是你自己弄伤的手,感染了,发烧了。对不对?”
张德发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沈默言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弄伤自己?就为了偷那点铜?”
张德发没回答。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张德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不是为了偷铜。”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吓人。
“是为了让他们看见我。”
沈默言没说话,等着他。
“我干了十二年,没人看见我。我救机器,手砸了,没人看见我。我评不上先进,分不上房子,没人看见我。我一个人拉扯着孩子,没人看见我。”张德发的眼泪流下来,“可是那天晚上,我把电机拆了,把铜偷了,第二天保卫科的人来了,问这个问那个,查这个查那个——他们终于看见我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偷东西不对。可我没办法。我只有偷东西的时候,他们才会来看我。我只有偷东西的时候,我才不是那个没人理的窝囊废。”
屋里一片死寂。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看着他破旧的棉袄,看着他磨薄了的鞋底。
他想起了那个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少年。想起了那双露脚趾头的鞋。想起了那句“要不然,谁看得见我呢”。
他转过身,看着老周。
“周主任,我的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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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张德发,又看了看那沓零钱,最后把目光落在沈默言身上。
“小沈,你怎么看?”
沈默言知道这一问的分量。
他说得对,张德发可能被定为“□□破坏罪”。他说得不对,厂里的阶级斗争可能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但他还是开口了:
“周主任,张德发偷了厂里的铜,这是事实。他写了不该写的标语,这也是事实。按照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他顿了顿:
“可是,他不是敌特。”
老周的眼睛眯起来:“你怎么知道?”
“敌特作案,不会这么笨。”沈默言说,“敌特不会自己弄伤自己,不会把偷来的钱原封不动压在枕头底下,不会在作案现场留下自己的血,不会写那种一看就是自己心里话的标语。敌特是来破坏的,破坏完了就走,不会等着被抓。”
他看了一眼张德发:
“他等着被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跑不了。他只是想让别人看见他,想让自己做的事被人知道。这样的人,不是敌特。”
老周没说话。
老钱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小沈同志,你这个说法,有根据吗?”
“有。”沈默言说,“他作案三次,每次都留下明显的痕迹。第一次的钳子印,第二次的血迹,第三次的标语。如果他想逃避追查,完全可以处理掉这些痕迹。但他没有。他留下了,等着人发现。”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那标语上的字,‘资本家剥削人,机器也剥削人’,这句话不是别人教的,是他自己的心里话。我去他宿舍看过,他墙上糊的报纸,有几张是旧的《人民日报》,上面有关于工厂管理的文章,他用铅笔在边上画了道道。那些道道,说明他一直在想这些事。”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沈,你才来多久,怎么知道这些?”
沈默言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问过他。”他说,“我问过他为什么写那句话。他说,他救过那台机器,机器没事,他受伤了没人管。他说,机器比他值钱。他说,这个厂里,机器有人修,有人保养,有人看着,他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他说,没人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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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老周开口了:
“张德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德发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我对不起厂里。”他的声音沙哑,“那些铜,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周看了看老韩,又看了看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李成。李成微微点了点头。
老周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德发盗窃国家财产,证据确凿。但念在他主动交代,认罪态度好,且赃款全部追回——”他顿了顿,“按盗窃罪处理,移交司法机关。不是□□。”
张德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老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那手,还疼吗?”
张德发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
“不、不疼了。”
老周点点头,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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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发被带出去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他看着沈默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默言没有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被人带出门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韩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
沈默言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干得不错。他知道自己避免了一场冤假错案,救了一个人,也许救了一个家。
可是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张德发那句话:“我只有偷东西的时候,他们才会来看我。”
在这个年代,有多少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别人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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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又阴了。
沈默言推着自行车往厂后门走。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想再去那个煤渣堆看看。
雪停了,风却更冷了。他踩着积雪,穿过厂区,走到那片堆满煤渣的空地。
煤渣堆还在,还是那么高,那么黑。
但上面没有人。
沈默言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煤渣堆,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见雪地上有一行小小的脚印。脚印很浅,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但还是能看出方向——从煤渣堆往外延伸,一直延伸到远处那片低矮的棚户区。
他沿着脚印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雪地里有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弯腰捡起来。
是一块焦炭。没烧透的焦炭,块不大,但还能烧。被人捡起来过,又丢下了。
沈默言把焦炭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焦炭很凉,硌得他手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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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默言回到宿舍,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帆布包。
包里有几样东西: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手电筒,还有一件他没穿过的军大衣。
他把军大衣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件军大衣,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住在哪里。他不知道怎么把东西送过去。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接受。
他只知道,那个冬天很冷。
那个冬天,会有很多人,穿着露脚趾头的鞋,在雪地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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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去了轧钢厂子弟学校。
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面出来。蓝布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是一双旧棉鞋,鞋底磨薄了,能看见里面的破布。
顾淮生低着头走路,没看见他。
沈默言没有叫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从他身边走过,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踩出浅浅的脚印。
等那个少年走远了,沈默言才转过身,往学校传达室走去。
他把那件军大衣放在传达室的窗台上。
“麻烦转交给初一班的顾淮生。”他说,“就说是……他家里亲戚托人带来的。”
传达室的老头看了看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沈默言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窗台上,军大衣还在,墨绿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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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