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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中人——遗书 第一章遗 ...

  •   第一章遗书

      一九七〇年十二月,青阳市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这场雪来得猛,一夜之间白了天地。清晨起来,街道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自行车骑不动,行人也少。市革委会的广播喇叭还在响,播放着最新指示,声音被风雪刮得断断续续的。

      沈默言踩着雪往刑警队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显然停了一夜。他愣了一下——队里只有一辆吉普,是老韩的宝贝,平时舍不得开,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停在这儿?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老韩坐在值班室的条凳上,面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帽子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正急赤白脸地说着什么。

      “韩队长,这事你们必须管!”男人的声音很大,“我闺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老韩抽着烟,眉头拧成疙瘩:“老王,你冷静点。公社那边不是已经出了结论吗?自杀,畏罪自杀。卷宗都报上去了。”

      “放屁!”那个叫老王的男人一拍桌子,“我闺女什么人我不知道?她怎么可能自杀?怎么可能畏罪?她有什么罪?”

      老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默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听着那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他一遍遍地说“我闺女不是那种人”,听着他的声音从愤怒变成哀求,又从哀求变成哽咽。

      最后,老韩叹了口气。

      “行,老王,你先回去。这事我再问问。”

      老王不走,非要个准话。老韩好说歹说把他劝走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沈默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听见了?”

      沈默言点点头。

      老韩坐回条凳上,又点了根烟。

      “红旗公社的,闺女是知青,叫王秀英。前两天死在知青点里,公社的人去看了,说是上吊自杀,还留了遗书。遗书里说自己‘对不起党的培养’、‘辜负了贫下中农的信任’,典型的畏罪自杀的套路。公社就把案子结了,人埋了。”

      他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

      “可他爹不信。说闺女从来都是积极分子,年年评先进,怎么可能‘畏罪’?非说里头有事,让咱们重新查。”

      沈默言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韩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看?”

      沈默言想了想:“遗书还在吗?”

      “应该还在公社吧。这种案子,遗书是要入卷宗的。”

      “能看看吗?”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行。反正我也觉得这事有点邪乎。走,跟我去趟红旗公社。”

      ---

      红旗公社离市区三十多里地,吉普车在雪地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公社革委会的院子里,几个干部正拿着铁锹铲雪,看见吉普车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直愣愣地看着。老韩跳下车,掏出证件晃了晃,有人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韩队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进屋,进屋暖和暖和!”

      老韩没动,指了指沈默言:“这是我们队里新来的小沈,专门负责这个案子的。王秀英那个案子,卷宗和遗书都在吧?我们看看。”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在在在,都在。不过韩队长,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自杀,遗书都写得好好的,没什么问题啊。”

      “有没有问题我们看了再说。”老韩说着就往里走。

      那人不好拦,只好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韩队长,您不知道,那个王秀英,平时看着挺积极的,谁知道背地里干些什么事。她死前几天,有人反映她跟男知青有不正当关系,作风有问题。公社找她谈话,她态度很不好。结果没两天就自杀了,还留了遗书承认错误。这不是畏罪自杀是什么?”

      沈默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跟男知青有不正当关系?”他问,“谁反映的?”

      那人愣了一下:“这个……这个就不方便说了。反正有人反映。”

      “查实了吗?”

      “还没来得及查实,人就死了。”

      沈默言没再说话,继续往里走。

      ---

      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

      一张是现场勘查记录,写得极其潦草:“死者王秀英,女,二十三岁,红旗公社知青,于十二月十五日晨被发现吊于知青点后院杂物间内。现场无搏斗痕迹,死者留有遗书一封,初步判断为自杀。”

      一张是遗书原件,用塑料纸夹着。

      还有一张是公社的结案报告,结论是“王秀英因生活作风问题被组织谈话后,畏罪自杀”。

      沈默言把遗书抽出来,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

      遗书写在一张作业本纸上,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很重,有些地方又很轻。内容是:

      “我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贫下中农的信任。我犯了错误,没脸见人。我死了,不要追究任何人。王秀英。”

      沈默言看了一会儿,把遗书放下。

      “这遗书,谁发现的?”

      公社的那个干部——他自我介绍叫刘副主任——赶紧说:“是知青点的人发现的。那天早上,有个女知青去后院拿东西,看见门开着,进去一看,人就吊在那儿,遗书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哪个女知青?”

      “叫……叫什么来着?对了,顾淮英。”

      沈默言的眉头动了一下。

      顾淮英。

      顾淮生姐姐的名字。

      他想起那天晚上蹲在传达室门口的少年,想起那个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身影,想起自己放在传达室窗台上的那件军大衣。

      顾淮英。顾淮生的姐姐。

      “这个顾淮英现在在哪儿?”他问。

      刘副主任愣了一下:“还在知青点吧?她跟王秀英是一个屋的。”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又拿起那封遗书,对着光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韩。

      “韩队,这不是自杀。”

      ---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小沈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遗书在这儿,现场也没问题,怎么就不是自杀了?”

      沈默言把遗书递给他。

      “你看这个字。”

      刘副主任接过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字怎么了?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心里害怕的时候写的。”

      “害怕?”沈默言说,“你说对了。但不是自杀前的害怕,是被人逼迫的害怕。”

      他指着遗书上的几个字:“你看这个‘党’字,这一撇,抖了三下。再看这个‘人’字,这一捺,抖了四下。手抖成这样,说明写字的时候非常紧张,非常恐惧。可是——”

      他翻过遗书,指着背面。

      “背面有几行字,很轻,像是垫着写的时候印上去的。你看这一行——‘我真舍不得’。”

      刘副主任的脸色变了。

      老韩接过遗书,对着光看了看。确实,背面有几行浅浅的印痕,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但隐约能认出几个字。

      “这是怎么回事?”老韩问。

      沈默言说:“这说明,她是在另一张纸上面写的。那张纸上本来有字,她垫在上面写遗书,把那些字的笔迹印到了背面。那几个字是‘我真舍不得’——这不是遗书里该有的内容。”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你注意遗书的内容。‘我对不起党的培养,对不起贫下中农的信任’——这话太官方了,不像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知青临死前会说的话。倒像是——”

      他没说完,但老韩明白了。

      倒像是被人逼着写的。

      刘副主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也许她……”

      “还有。”沈默言打断他,“现场勘查记录里说‘无搏斗痕迹’。可是如果她是自己上吊的,脖子上应该有勒痕,勒痕的方向应该是向上的。如果是被人勒死再挂上去的,勒痕的方向会是平的,或者有挣扎的痕迹。你们验过尸吗?”

      刘副主任不说话了。

      老韩看着他:“尸体呢?”

      “埋、埋了……”

      “埋了?”老韩的声音冷下来,“谁让埋的?”

      刘副主任往后退了一步:“公社、公社的决定……人都死了,不埋了等着发臭吗?”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往外走。

      “走,去知青点。”

      ---

      红旗公社的知青点在村子东头,是一排土坯房,前后两排,住着二十多个知青。房子很破,墙皮剥落,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院子里堆着柴火和煤渣,几只鸡在雪地里刨食。

      刘副主任领着他们走到后排最东边的一间屋子前。

      “这就是王秀英和顾淮英住的屋。”

      门开着,里面传出咳嗽声。沈默言往里看了一眼,就看见一个瘦弱的姑娘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补一件破旧的棉袄。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顾淮英。

      她长得和顾淮生很像,同样的瘦,同样的眼睛亮得惊人。但她的眼睛里有更多的东西——疲惫,警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恐惧。

      她看见刘副主任,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刘、刘主任……”

      刘副主任摆摆手:“别紧张,这两位是市里的公安,来了解王秀英的情况。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老实交代。”

      顾淮英的脸色更白了。

      沈默言往前走了一步,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顾淮英?”

      她点点头。

      “你和王秀英是一个屋的?”

      她又点点头。

      “那天早上,是你发现她死了的?”

      顾淮英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是。”

      “你看见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天早上我起来,去后院拿柴火。路过杂物间的时候,看见门开着。我往里看了一眼,就、就看见她吊在那儿……”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吓坏了,跑回去喊人。后来、后来刘主任他们就来了……”

      沈默言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那件没补完的棉袄。棉袄是男式的,很大,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这是谁的棉袄?”他问。

      顾淮英愣了一下,把棉袄往身后藏了藏。

      “是、是我弟弟的。”

      沈默言心里动了一下。

      “你弟弟?”

      她点点头,声音更低了:“他在市里,一个人……天冷,我想给他补补……”

      沈默言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了那个在煤渣堆上捡焦炭的少年。想起他那件破旧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他没再问这个,转而问道:

      “王秀英死前几天,有什么异常吗?”

      顾淮英想了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

      “就是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就是林书记找她谈过话。”

      “林书记?”

      刘副主任在旁边插嘴:“就是知青点的负责人,林志强。小伙子很积极,表现好,公社正准备发展他入党呢。”

      沈默言看了他一眼,又转向顾淮英。

      “谈什么了?”

      顾淮英摇摇头:“我不知道。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之后呢?”

      “之后……”顾淮英想了想,“之后她就老是一个人发呆,晚上也不怎么说话。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说没事。再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那个林志强现在在哪儿?”

      刘副主任说:“应该在知青点吧?他住在后排最西边那间,一个人一间,表现好,照顾的。”

      沈默言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顾淮英一眼。

      “你弟弟的棉袄,补好了寄给他。天冷。”

      顾淮英愣住了,抬起头看他。

      沈默言已经转身出去了。

      ---

      林志强不在知青点。

      他们找到他那间屋子的时候,门锁着。隔壁的知青说,他一早就去公社开会了。

      沈默言站在那间屋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窗户没拉严实,能看见里面的摆设:一张炕,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几张奖状和学习材料。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比一般知青的屋子干净得多。

      他注意到一件事。

      桌上放着一面镜子。巴掌大的圆镜子,镶着塑料边,擦得锃亮。

      在那个年代,镜子是稀罕物件。尤其是男知青,很少有人会摆一面镜子在桌上。

      沈默言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

      “小沈?”老韩在后面叫他。

      沈默言回过神来。

      “走吧。”

      ---

      回公社的路上,老韩问他:

      “你怎么看?”

      沈默言看着车窗外白茫茫的田野,沉默了很久。

      “那个林志强,”他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

      “太干净了。”

      老韩愣了一下:“干净?什么意思?”

      沈默言没解释。

      他想起那间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屋子。想起墙上贴得整整齐齐的奖状。想起桌上那面锃亮的镜子。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一个人能把屋子收拾成这样,说明他对自己要求极高,极其在意别人怎么看他。这种人在外人眼里,往往是“积极上进”、“表现好”、“让人放心”的那一类。

      可是,越是这种人,心里藏的东西可能就越多。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把那些不能给人看的东西,好好地藏起来。

      他需要一面镜子,每天看着自己,确认自己还是那个“积极上进”的人。

      沈默言想起那封遗书。想起那些颤抖的笔画。想起那句印在背面的“我真舍不得”。

      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变得清晰。

      ---

      回到公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志强开完会回来了,正坐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们。

      沈默言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主动伸出手来。

      “公安同志辛苦了!我是林志强,知青点的负责人。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一定全力配合!”

      沈默言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用力,握得恰到好处——既显得热情,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分。

      沈默言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是热情的,明亮的,充满了真诚。

      可沈默言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深很深。

      深到几乎看不见。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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