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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镜中人——面具 第二章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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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面具
林志强给沈默言的第一印象,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完美。
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完美,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笑容不浓不淡。问什么答什么,答得诚恳,答得详细,答得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
“十二月十四号晚上,你在哪儿?”沈默言问。
林志强想了想,说:“在知青点开会。”
“开会?开什么会?”
“年终总结会。”林志强说,“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开的,大家坐在一起,总结一年的工作,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那天晚上从七点开到九点多,散会以后我就回屋睡觉了。”
“都有谁参加了?”
“所有人。二十三个知青,都到了。”林志强顿了顿,“除了王秀英。”
沈默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王秀英没参加?”
“没有。”林志强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她那天晚上说身体不舒服,在屋里休息。我当时还让顾淮英去看看她,顾淮英回来说她睡了,我就没再打扰。”
“后来呢?”
“后来就……”林志强低下头,声音沉下去,“第二天早上,就出事了。”
沈默言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副沉痛的模样。
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太对了。
这个人所有的反应,都对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听说同事死了应该难过,他就难过;被公安问话应该配合,他就配合;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应该仔细,他就仔细。
可是,太对了,反而不对。
沈默言见过太多人,真的难过是什么样子,假的难过是什么样子,他心里有数。
这个人,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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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王秀英熟吗?”沈默言换了个问题。
林志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还行吧。她是咱们知青点的积极分子,表现一直很好。今年还评上了先进,公社准备推荐她去县里参加知青代表大会。”
“听说你找她谈过话?”
林志强的表情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但沈默言看见了。
“是谈过。”他说,“大概是她死前三四天吧。公社接到反映,说她跟男知青有不正当关系。组织上让我了解一下情况。”
“什么反映?谁反映的?”
林志强摇摇头:“这个不能说。组织原则,反映人的身份要保密。”
沈默言没追问,换了个角度:
“谈得怎么样?”
林志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不怎么样。她情绪很激动,说自己是冤枉的,说有人害她。我劝了她半天,让她相信组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她后来平静了一点,但看得出来心里还是有想法。”
“她有没有说谁害她?”
“没有。”林志强摇头,“我问了,她不肯说。”
沈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喜欢她吗?”
林志强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一瞬间白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沈同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沈默言听出了那平稳下面的一丝颤抖。
“随便问问。”沈默言说,“你们一起插队好几年了,朝夕相处的,有点感情也正常。”
林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但还是努力做到了“得体”。
“沈同志说笑了。我是知青点的负责人,要对所有人负责。对王秀英,我只有组织上的关心,没有别的。”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林志强,你那屋里的镜子,挺亮的。”
林志强愣了一下。
“天天擦。”沈默言说,“擦那么亮干什么?”
林志强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默言已经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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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社出来,老韩问他:
“怎么样?”
沈默言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他不是凶手。”
老韩一愣:“不是?那你刚才问那么多——”
“他是凶手。”沈默言说,“但他不是凶手。”
老韩被他绕糊涂了:“什么意思?”
沈默言没解释,反而问了一句:
“韩队,你知道什么叫‘人格面具’吗?”
老韩摇头。
沈默言看着远处,慢慢地说:
“有些人,从小就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个‘好人’。必须听话,必须上进,必须让所有人喜欢。他们把这套东西练得特别好,好到连自己都相信了——自己就是那个‘好人’。”
他顿了顿。
“可是人心里总有一些东西,是没法放进那个‘好人’里去的。比如嫉妒,比如愤怒,比如得不到的喜欢。这些东西被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可是压下去不等于没了,它们还在,还在往外拱。”
他转过头,看着老韩。
“等到有一天,实在压不住了,它们就会冲出来。那时候,这个人自己都会吓一跳——我怎么变成了这样?”
老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那个林志强……”
沈默言点点头。
“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越是这种完美的人,心里藏的东西越多。”
他往吉普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韩队,我想见见知青点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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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默言又去了红旗公社。
这回他没找林志强,而是直接去了知青点。他想在没有人盯着的情况下,跟那些知青聊一聊。
知青点的院子里,几个男知青正在扫雪。看见沈默言进来,都停下手中的活,直愣愣地看着他。
沈默言掏出证件晃了晃:“公安,来了解点情况。”
那几个知青互相看了看,有一个胆子大点的,往前站了一步。
“同志,王秀英的事,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默言点点头:“没事,随便聊聊。你们在这儿插队几年了?”
“我三年了。”那个说话的知青说,“他们有的两年,有的四年。”
“跟王秀英熟吗?”
几个人又互相看了看,表情都有点复杂。
那个说话的知青犹豫了一下,说:“还行吧。她那人,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就是……热心,肯帮人。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比谁都着急。干活也实在,从不偷奸耍滑。”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沈默言看着他,又看看其他人。
“你们觉得,她是自杀吗?”
没人回答。
但沈默言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出了别的东西。
他换了个问题:
“林志强这个人,怎么样?”
这一问,气氛立刻变了。
几个人的表情都僵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
那个说话的知青干笑了一声:“林书记啊?挺好的,积极,上进,对咱们都挺关心的。”
沈默言看着他:“是吗?”
没人接话。
沈默言等了一会儿,没再追问。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瘦小的男知青跟了上来,离他不远不近的,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
沈默言停下脚步,等他。
那男知青走到他跟前,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同志,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沈默言点点头。
那男知青又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声说:
“林志强那个人,你们得小心。”
“为什么?”
那男知青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他以前追过王秀英。”
沈默言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时候?”
“去年,去年冬天。”那男知青说,“追得可紧了。天天献殷勤,帮着干活,送这送那的。王秀英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他越追越猛,王秀英就烦了,当众说过他一回,让他死了这条心。”
“后来呢?”
“后来……”那男知青的声音更低了,“后来就出事了。王秀英评先进的时候,有人反映她作风有问题,说她跟好几个男知青不清不楚的。这事闹得挺大,差点把她的先进给撸了。王秀英气得直哭,说有人害她。”
沈默言沉默了一会儿。
“谁反映的,你知道吗?”
那男知青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都是匿名信,不让人知道是谁写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大伙儿心里都有数。林志强那阵子老往公社跑,跟刘副主任他们走得特别近。”
沈默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拍了拍那男知青的肩膀。
“谢谢。这事别跟人说。”
那男知青点点头,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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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默言又去找了顾淮英。
她还在那间屋子里,还是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那件没补完的棉袄。看见沈默言进来,她下意识地站起来,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沈默言在她对面坐下。
“王秀英死的那天晚上,你真的去看过她吗?”
顾淮英愣了一下,点点头。
“去了。林书记让我去的。他说秀英没来开会,身体不舒服,让我去看看。我就去了。”
“她当时在干什么?”
“躺着。脸朝着墙,没说话。”
“你跟她说话了吗?”
“说了。我问她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头疼,想睡一会儿。我就出来了。”
沈默言看着她。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顾淮英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没……没有。”
沈默言没再问。他看了看她手里的棉袄,忽然说:
“你弟弟的棉袄,补好了吗?”
顾淮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棉袄。
“还、还没。”
“给我吧。”
顾淮英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不解。
沈默言伸出手。
“我回市里,顺便带给他。”
顾淮英愣住了。她看着沈默言,看了很久,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最后,她把那件棉袄递过去。
“谢、谢谢……”
沈默言接过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顾淮英,王秀英死的那天晚上,你听见什么了吗?”
身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响起来:
“我……我听见她哭。”
沈默言回过头。
顾淮英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后来林书记来了……”
沈默言的心一紧。
“林志强?他来干什么?”
顾淮英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来找秀英说话。我、我不好意思听,就出去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秀英坐在炕上,脸上全是泪。”
“她说什么了吗?”
顾淮英摇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可是从那以后,她就……”
她说不下去了。
沈默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旧棉袄。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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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