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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审讯室 审讯室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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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时,韩十反而觉得踏实了。
灯很亮。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桌面上的纹路纤毫毕现。他坐在那把固定的铁椅子上,面前是一张空荡荡的桌子,对面还有一把椅子——留给审讯者的位置。四面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和门上方那盏亮着红灯的监控器。
韩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三十六个小时的跨省任务,守夜的疲惫,凌晨的奔波,然后是现在。他的身体早就该休息了,但大脑反而清醒得过分。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到了该断的时候,却还在那里颤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他在心里把昨晚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进医院的时候看过表,九点四十几。离开病房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老陈睡着的时候他瞄了一眼,十一点五十多。之后听见闷响,走过去看了一眼,然后等电梯。等了一会儿电梯没上来,他走楼梯——结果楼梯间锁着。折回来继续等,可两部电梯一部故障、一部维修,一直等到一点多电梯才来。出医院大门时他看了一眼时间:一点十分。开车回家,一点四十几分到家。刚进屋,对门王阿姨就喊他帮忙搬肥料——凌晨一点五十三分,他在她家后院。
死亡时间——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四楼的人,监控拍到了。而他从听到声音到离开医院的那一个小时里,没有任何人能证明他在哪。
韩十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门开了。
走进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不是林哲。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五官称得上好看,但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英俊——是那种需要多看几眼才能发现的味道。眉目清朗,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没有情绪的线。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干净,但干净得不正常——像一面镜子,照得出东西,却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杯水,另一只手夹着个半旧的牛皮纸文件夹。
他把水杯放在韩十面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韩十,特警支队长,二十七岁,从警九年。”他翻开文件夹,“陈国栋是你老队长,你们感情很好。昨晚你去医院看他,十二点左右离开病房。然后你在四楼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坐电梯下楼,凌晨一点十分离开医院。”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韩十。
“这些都对吗?”
韩十看着他:“你是?”
“许白。”年轻人说,“犯罪心理学顾问,配合林队的工作。林副队在外面接电话,让我先开始。”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审讯时常见的刻意压迫感,也没有过度放松的虚假亲和。
“都对。”韩十说。
许白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韩十面前。是监控截图,韩十的身影站在409门口,模糊的黑白画面,时间显示00:07。
“你在409门口站了多久?”
“几十秒。”
“然后呢?”
“走了。”
“去哪了?”
“电梯口。”
“电梯多久才来?”
韩十想了想:“等了很久。电梯一直没上来。”
“这段时间里,你做了什么?”
“等电梯。”
“有人看见你吗?”
“没有。”
“有什么能证明你一直站在电梯口吗?”
“那个位置是死角。”韩十说,“我下楼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控对着走廊中间,拍不到电梯口。”
许白抬起眼看他。镜片后的目光不凌厉,甚至算不上审视。
“你知道得挺清楚。”他说。
韩十没接话。
许白又翻了一页。“凌晨一点十分,你离开医院。然后去了哪里?”
“老城区,便利店,买糖。”
“买糖?”
“对。”
“什么糖?”
韩十看着他。这个年轻人的问题细得有些过头了,细得不像在排查嫌疑人,更像在……确认什么。
“奶糖。”他说,“白色包装,印着兔子。”
许白在纸上记了一笔,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然后呢?”
“回家。”
“几点到家的?”
“一点四十几。”
“有人能证明吗?”
韩十沉默了一秒。“有。”他说,“对门邻居,王阿姨。她让我帮她搬肥料,凌晨一点五十三分,我在她家后院。”
许白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韩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意外,更像“原来如此”的确认。
“几点?”
“一点五十三。我看了表。”
许白把这行字记下来,然后合上文件夹。他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靠进椅背,看着韩十。那目光让韩十有些不舒服。不是压迫感,是另一种东西——像在等什么,像在看他会不会自己说出点什么。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你没什么想问的?”许白开口。
“我问了你就会说?”
“不一定。”许白说,“但你可以问。”
韩十想了想。“死者具体信息?”
“刘振业,器官移植科主任,五十三岁,离异,独居。死在自己医院的病房里,409房。那个房间原本住着一个叫任晓雨的女孩,白血病,三天前刚去世。刘振业是她的主治医生。”
韩十的眉头动了一下。“任晓雨?”
“认识?”
“不。”韩十说,“昨晚在医院,看见她父亲了。在闹,被保安拦着。”
许白的眼睛眯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任裁酬,”他说,“任晓雨的父亲。昨晚确实在医院。但他失踪了。”
韩十愣住了。
许白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继续说下去:“监控拍到他昨晚十点左右被保安架出医院,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他的住处已经查过,没人。手机已经关机。”
“尸体是谁发现的?”
“一个梦游的老爷子,住在407房。他凌晨四点半梦游,推开409的门,看见尸体。然后尖叫,惊醒了一层楼的人。”许白顿了顿,“不过他什么都不记得。梦游的人醒来后通常没有记忆。”
韩十沉默了几秒。“他杀的?”
“不知道。”许白说,“现场没有凶器,他身上没有血,手上也没有伤痕。但死亡时间是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之间,老爷子一般三点多开始梦游。”
他抬起眼看韩十。“只是没有人能证明你在凌晨一点左右干了什么。”
这句话落得很轻,但韩十听出了分量。不是指控,是陈述。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告诉他: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
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来审我的。”他说。
许白没否认。“林哲让我先来。”他说,“他说你这个人,不审反而会说真话。审了反而什么都不说。”
韩十笑了一下。“那小子。”
“他还说,”许白继续,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陈述,“如果你是凶手,现在已经在想怎么脱身了,不会老老实实坐在这里。如果你是冤枉的,那就更简单——你比谁都想知道真相。”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所以我的任务不是审你。是听你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韩十一眼。“对了,那个邻居——王阿姨——林哲已经派人去核实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你一点五十三分在她家搬肥料,那刘振业死亡时间的后半段,你就不在场。”
他拉开门。“如果她说的是假的——那韩队估计有些麻烦了。”
门关上了。
韩十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四面无窗。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发现自己从刚才开始,一直在想几个问题——十二点到一点一十分,医院四楼走廊里怎么就他一个人,医院看护的护士呢?医院楼梯间的门按理不应该锁,为什么偏偏锁上了呢?医院监控他看过,设备不差,但刚刚许白调出的监控画面为什么那么模糊呢?如果按林哲说的,死者遇害时间大致在十一点半到一点半之间,凶手杀人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到四点多才有人发现……
许白刚带上门,就看见林哲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他。
“怎么样?”林哲扬了扬下巴,“问出什么了?”
许白走过去,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他:“一些不大重要的信息。他说他在409门口站了十几秒就走了,邻居可以证实他凌晨一点五十三分在搬肥料——如果王阿姨说的是真的,死亡时间的后半段他就不在场。”
林哲接过文件夹,没翻开,就那么拿在手里转着玩。“就这些?”
许白顿了顿,“他还说了他离开医院后去买了糖,据他描述,和凶杀现场留下的糖纸应该是同一款。”
“那你觉得他是不是凶手?”
许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林哲也看着他,笑眯眯地等。
“我觉得,”许白慢慢说,“他不是。”
“哦?”林哲挑了挑眉,“为什么?”
“没有理由。”许白说,“只是感觉。”
“许白啊许白,”林哲拍了拍他的肩,“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你这种——明明是个搞心理学的,却总是不按心理学套路出牌。感觉?哪个办案的敢用感觉说话?”
“你不是让我‘听他说’吗?”许白说,“我听完了。感觉就是他的时间线虽然有空档,但逻辑是自洽的。一个杀人犯,如果要编不在场证明,会编得更……完美。”
“怎么个完美法?”
“至少会编一个全程有人看见的。”许白说,“不是这种到处都是缺口的。”
林哲点点头,把那文件夹还给他。“有道理。不过,缺口就是缺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白看着他。“你不着急?”
“急什么?”
“他是特警支队长。你的人。你把他关在这里——”
“不是我的人。”林哲打断他,“他是我前同事。现在是嫌疑人。公事公办。”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得像在背规章。
“而且这人应该扣不了多久……”
许白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走廊尽头的某处,没看自己。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开门声,还有——一个洪亮的、中气十足的声音,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
“闻锋呢?闻锋在不在?!”
林哲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紧张,是——笑。那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笑。他凑近许白,压低声音说:“看见没?来了。”
许白还没反应过来,林哲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往声音的方向走去。“走,带你见识见识。”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
“九年!他当了九年警察!从基层特警干到支队长,身上多少道疤你知道吗?你们刑警队破的大案,有多少是他配合的你知道吗?现在你说他是杀人犯?”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他站在闻锋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闻锋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保温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老弟,”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对面那个人的气焰,“你先坐下,喝口水。”
“我喝什么水!”那人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儿子在你们手里,你让我坐下喝水?!”
“你儿子现在只是配合调查。”闻锋说,“不是逮捕,不是拘留,是配合调查。你要是再闹下去,那性质就变了。”
“我闹?!”那人直起身,指着自己的鼻子,“韩畅德从警三十年,什么时候闹过?!我儿子被人冤枉,我过来讨个说法,这叫闹?!”
许白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低声问林哲:“这是谁?”
林哲凑到他耳边,忍着笑说:“韩十的养父。舒城那边退了休,但人脉还在。你看闻局那个表情——头疼着呢。”
果然,闻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韩畅德面前。
“老韩,”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韩畅德盯着他,“二十三年前,你在舒城当特警队长,我在舒城当刑警队长。咱们一起办过多少案子?你心里没数?”
“有数。”闻锋点点头,“正因为有数,我才跟你说实话——韩十现在确实有嫌疑。监控拍到他半夜在死者门口停留,死亡时间也正好卡在他离开之后。你让我怎么办?直接放人?”
“有嫌疑就查!”韩畅德的声音又高起来,“但查归查,你得给我一个说法——凭什么把他扣在这儿?”
“正在调——”
“查什么查!我儿子我养大的我还不清楚,他要是杀了人,我韩畅德今天就从那医院楼上跳下去。”
闻锋没说话。
韩畅德逼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还有,他哪来的作案动机,一个特警,好端端的,发什么疯去杀一个认都不认识的医生,还砍了四十多刀。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了,我也不相信我儿子会干这种事!”
闻锋依旧没说话,但他看韩畅德的眼神变了。
许白也愣住了。他看向林哲,林哲冲他挤了挤眼。
“所以你看,”林哲低声说,“我说什么来着?这人扣不住的。”
办公室里,韩畅德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下来:“老闻,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韩十是我儿子,我信他。但我更信证据。你让他出来,让他配合你们查案子。他跑不了,也不会跑。你要是实在不放心——”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拍在闻锋桌上。“我这把老骨头,押在这儿。够不够?”
闻锋低头看着那串钥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
“韩老弟,”他抬起头,“你这个人啊……”
他没说完,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林哲和许白来不及躲,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闻锋看了他们一眼。“林哲。”
“到!”
“把韩十带出来。办手续,走程序。然后——”他顿了顿,“让他赶紧回家吧,看他过来还只穿了双拖鞋,怕是早餐也没来得及吃。回头案子还得他帮忙。”
林哲立正敬礼:“是!”
林哲想起自己今早那通电话,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闻锋回头看了一眼韩畅德,摇了摇头:“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去看看你儿子吧。再看几眼,回头他要是跑了,你就看不见了。”
韩畅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跑什么跑,”他说,“他就是跑了,我也能给他抓回来。”
他大步走出办公室,经过林哲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辛苦了啊。回头请你喝酒。”
林哲笑得一脸无害:“韩叔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等韩畅德走远,许白才开口:“那个王阿姨——”
“核实了。”林哲说,“我刚接到的消息。凌晨一点五十三分,韩队确实在她家后院,搬了二十分钟肥料。她说得比韩队还详细,连他穿什么衣服都记得。”
许白看着他。“你早就知道?”
林哲眨眨眼。“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按程序办案的小刑警。”他咧嘴一笑,“不过嘛,程序走完了,人自然就该放了。”
许白沉默了几秒。“那个糖纸——”
“嗯?”
“那个在犯罪现场发现的,技术科拿去做指纹检测的糖纸。”许白说。
林哲的笑容收敛了一点。“哦哦,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我一会会打个电话问问。”
“韩队说昨晚他在409门口站了几十秒。”
“嗯。”
“那张糖纸的位置——床头柜下面。如果是凶手留下的,应该是在行凶过程中掉落的。如果韩队只是站在门口,他不可能把糖纸扔到那个位置。”
林哲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继续。”
“所以那张糖纸,要么是之前就有的,要么——”许白顿了顿,“是另一个人留下的。一个进过房间的人。”
林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许白痴。”
许白愣了愣。
“你果然是个人才。”
他转身往外走。许白跟上他。“去哪?”
“送送韩队。”
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韩十正闭着眼靠在椅子上。
听见声音,他睁开眼,看见林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是那种欠揍的笑容。
“韩队,”林哲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恭喜你,可以回家了。”
韩十看着他,没动。“王阿姨向你作证了?”他问。
“作证了。说得比你还清楚。”林哲走进去,把那文件放在桌上,“签字,按手印,然后——赶紧走。你爸在外面等着呢。”
韩十的动作顿了一下。“我爸?”
“嗯。刚从舒城杀过来,差点把闻局的桌子拍碎了。”林哲凑近他,压低声音说,“韩队,你爹可真猛。”
韩十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无奈和温暖的笑。
“他一直这样。”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签字,按手印。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林哲看着他,忽然说:“韩队,那个许白——你觉得怎么样?”
韩十抬头看他。“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林哲说,“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韩十想了想。“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很细。但没往死里逼。”
“那是。”林哲笑了,“我给他交代好了的。”
韩十看着他,眼神复杂。“林哲。”
“嗯?”
“谢谢。”
林哲愣了一下。然后他摆摆手,笑得更欠揍了:“别,别谢我。我只是按程序办事。程序走完了,人自然就放了。跟你是不是韩十没关系。”
韩十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出审讯室。
走廊尽头,韩畅德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
然后韩畅德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走,回家。”
韩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爸。”
“嗯?”
“麻烦您了。”
韩畅德看着他,忽然笑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外走。
韩十跟上他,走出刑警支队大门。外面的阳光刺眼。韩十眯起眼睛,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愣了愣。
“愣着干什么,上车,我送你回家。”
“嗯,好。”韩十笑了笑,“好久没坐过你的车了。”
他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远处,刑警支队的窗户后面,许白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
林哲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看什么呢?”
“看他。”许白说。
“看出什么了?”
许白沉默了几秒。“什么也没看出来。”
许白收回目光,喝了口咖啡。
林哲看着他,忽然笑了。“许白痴。”
“林二傻。”
“……”
窗外,韩畅德的车缓缓驶出大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