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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两个嫌疑人 车子停在那 ...

  •   车子停在那排银杏树前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斜斜地穿过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韩十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韩畅德。

      韩畅德没有熄火,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像在等什么。

      “爸,”韩十开口,“进去坐会儿?”

      韩畅德摇摇头:“不了。我得赶回舒城。”

      顿了几秒,他才转过头看韩十,眼神里有种韩十读不懂的东西。

      “你现在只是‘暂时排除嫌疑’,不是‘结案’。”韩畅德说,“闻锋放你出来,是给我面子,也是因为你那个邻居的证词卡死了死亡时间的后半段。但真正的凶手还没找到,我无法保证下一次还能捞你出来。”

      韩十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

      “知道就好。”韩畅德收回目光,“回去休息吧。你应该还没吃早餐——我走的时候,林哲那小子给我递了两个包子,说是给你的。”

      语毕,朝韩十丢了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温热的包子。

      韩十有些意外地笑了笑:“谢谢。”

      “这你得谢林哲那小子。”韩畅德说,“明天刑警队肯定还要找你,该配合配合,该出力出力。那个刘振业——”

      他顿了顿。

      “不干净。”

      韩十看着他:“您知道什么?”

      韩畅德没回答,只是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韩十。

      “我托人打听的。刘振业这几年经手的器官移植手术,存活率低得不正常。有几个术后死亡的病例,家属闹过,但都被压下去了。压下去的方式——”他抬眼看了韩十一眼,“都是赔钱。钱从哪来,不知道。”

      韩十接过信封,没打开。

      “您为什么查这个?”

      韩畅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信你会杀人。”他说,“所以我在帮你收集线索。你得配合警方尽快摆脱嫌疑。”

      他说完这句话,挂上档,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在银杏树的影子下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韩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他才回过神。消息是林哲发来的:“韩队,一会儿给我回个电话。有事。”

      韩十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然后转身推开了栅栏门。

      院子里,那只蓝灰色的英短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瞄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尾巴尖懒洋洋地甩了甩。

      韩十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十一,”他说,“我回来了。”

      猫没理他。

      韩十笑了笑,起身进屋。

      他没有马上去睡,而是坐在沙发上,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几页复印纸,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韩十慢慢翻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三年前,一个叫林建国的男性,四十二岁,因肝衰竭入院。刘振业主刀肝移植手术,术后第三天死亡。家属质疑手术过程,要求尸检。院方拒绝,最后以“医疗纠纷”调解结案,家属获赔六十万。协议上签字的是刘振业,赔偿款来源写的是“院方专项资金”。

      两年前,一个叫郭小梅的女性,十九岁,因肾衰竭入院。刘振业主刀肾移植手术,术后第五天死亡。家属闹了半个月,最后获赔八十万。来源同上。

      一年前,一个叫任晓雨的……

      韩十的手指停住了。

      任晓雨。十六岁。白血病。

      入院时间:六个月前。

      主治医生:刘振业。

      手术记录:三次骨髓移植。

      死亡时间:四天前。

      备注:家属未接受赔偿。

      韩十盯着那几行字,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医院走廊里反复念叨“让我看看她”的男人——任裁酬。那个被保安架走、此刻失踪的父亲。

      他合上文件,靠在沙发上,闭上眼。脑子里画面翻涌:任裁酬空洞的眼神,刘振业冰冷的表情,409病房那扇紧闭的门,凌晨那声闷响……

      他猛地睁开眼。

      如果任裁酬是凶手——

      他的动机成立。

      但他的时间线呢?监控显示他十点左右就被架出医院,之后呢?他怎么回来的?从哪回来的?楼梯间?

      韩十想起昨晚自己等电梯时,曾经想去走楼梯,结果发现楼梯间的门锁着。那是消防通道,按规定不能锁。为什么锁着?谁锁的?如果锁着,任裁酬怎么上的四楼?

      手机又震了。林哲的消息:“韩队?有空吗?”

      “有。”

      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哟,真有空?”林哲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欠揍的笑意,“怎么样,心情平复了没?”

      韩十没理他的调侃:“什么事?”

      “大事。”林哲的语气正经了一点,“我们在犯罪现场发现了一张糖纸——技术科那边的检测结果出来了。”

      韩十的呼吸顿了一下。

      糖纸……

      “谁的?”

      “不是你的。”林哲说,“上面的指纹和你的对不上。但有一个有意思的事——糖纸上的生产日期,和你昨晚买的糖一样,是同一批。”

      他停了几秒。

      “忘记告诉你我派人去你家查看了一下。”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失礼了,韩队。”

      “没事,继续说重点。”韩十的声音明显严肃了。

      “那种糖只有老城区卖。”林哲说,“也就是说,那个扔糖纸的人,可能当天晚上也去过那家店。”

      韩十沉默着,脑海里闪过便利店收银员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现场还发现了针孔摄像头。”林哲接着说,“属于池澈科技公司的原创技术产品,而且还未上市出售。一定有别的人进入过409,这是第一个好消息。韩队,你的嫌疑又减少了。”

      紧接着,他神秘兮兮地问:“要不要听第二个好消息?”

      “说。”

      “恭喜你,韩队。”林哲的语气里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你暂时被特警队那边停职了。这起案件的严重性很大,已经关乎市局的名誉,所以你现在有一个大长假,可以休息很长一段时间了。”

      韩十愣了一下。

      “停职?”

      “对。特警那边下的文,我也是刚知道。”林哲说,“别多想,这是程序。你现在是‘涉案人员’,虽然暂时排除了嫌疑,但案子没结之前,不适合在特警队继续任职。等案子破了,自然会恢复。”

      韩十沉默了几秒。

      “那个指纹,”他问,“到底是谁的?”

      林哲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很狡猾。

      “韩队,这个问题嘛……我现在不能直接回答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不是警方内部人员。”林哲说,“按程序,涉案信息不能随便透露给——”

      “林哲。”韩十打断他。

      林哲没说话,但那边的笑声更明显了。

      “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如果你愿意暂时来刑警队工作,以‘特聘顾问’的身份,那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你。”

      韩十愣住。

      “你——”

      “怎么,不愿意?”林哲笑嘻嘻的,“就借调一段时间,案子结了你就回特警。闻局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说只要你点头,他立马去和特警那边协调。”

      韩十沉默了几秒。

      “你他妈……”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无奈,“你今天整这一出,从一开始就是在挖坑等我跳?”

      “没有没有。”林哲的声音无辜得像真的,“糖纸的指纹是真的,摄像头是真的,你被停职也是真的。我只是——顺便给你提供一个继续参与案件的机会。”

      韩十叹了口气。

      “行。我答应。”

      “真的?!”林哲的声音瞬间拔高,然后立刻压下去,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咳咳,我是说——好的,韩队,欢迎加入刑警队。你现在应该开始工作了,赶紧来警局一趟。”

      韩十反应过来:“你这家伙反着来了是吧?刚说完就让我干活?”

      “案子不等人的,韩哥。”林哲笑得欠揍,“赶紧的,大家都在等你。”

      电话挂断。

      韩十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但嘴角却微微翘起。他把那份文件收好,站起身,正准备出门,忽然想起什么——王阿姨。她昨天说今天中午要给他送海鲜。

      韩十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他快步出门,穿过院子,走向对门那栋被夜来香包围的别墅。刚敲了敲门,门就“唰”地一下被拉开。

      王阿姨站在门口,眼眶瞬间红了。

      “小韩!”

      韩十被吓了一跳:“王阿姨,您——”

      “天哪,你今天真是急死我了!”王阿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吗,我今天接到好几个电话,又被几个警察叫去做口录,说什么要帮忙证明你没有杀人。天哪,这突然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成嫌疑犯了?真的吓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激动地抱住了韩十。

      韩十愣了一秒,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要是没有您,我今天可能都出不了警局。”

      他的声音温和,琥珀色的眼睛在黄昏的微光里反射出温柔的光。

      王阿姨松开手,擦了擦眼泪:“没事,没事。我是生怕你出什么事了——多好一个孩子,怎么会跟犯罪扯上关系?”

      韩十笑了笑,想起正事:“对了,您昨天说要分给我点海鲜,说是今天中午在家等我。实在不好意思,放您鸽子了。海鲜您还是留着吧,我怕我也没有时间做。”

      “那怎么行?”王阿姨摆摆手,“你没时间做,我以后做好了给你送去。”

      “不用不用!”韩十连忙摆手,“谢谢王阿姨的好意,我现在还得回警局有事,先告辞了。”

      他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走向自家的停车位。身后,王阿姨的声音追过来:“那你注意安全啊!有空来吃饭!”

      韩十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等他赶到警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刑警支队的办公楼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警员脚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紧绷的神色。韩十穿过走廊,听见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打印机工作的咔嚓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

      “——媒体那边怎么说?”

      “还在堵门,说要采访负责人。”

      “让闻局去应付,这事我搞不定……”

      “技术科的报告出来了吗?”

      “再催催。”

      林哲站在走廊尽头,正对着几个人布置任务。看见韩十,他眼睛一亮,三言两语结束了对话,大步走过来。

      “哟,韩队,来得正好。”他拍了拍韩十的肩,脸上是那种标志性的欠揍笑容,“走,带你见个人。”

      韩十被他拉着往里走,目光扫过忙碌的办公区。

      许白坐在林哲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悠闲地翻着一本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FBI犯罪心理画像》。他穿着昨天那件白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银框眼镜后的眼睛专注地落在书页上,对周围的混乱完全无动于衷。

      而在审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让韩十瞬间僵住的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衬衫的质地很好,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与他周身那种疏离的气场相得益彰。他的头发比昨晚见到时更随意些,几缕发丝落在额前,反而冲淡了昨天那种过于完美的疏离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是岳池澈。

      韩十的脚步顿住了。

      岳池澈正低着头看手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岳池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不是昨晚那种“陌生人之间”的礼节性颔首,而是一个真实的、带着某种意味的笑。

      韩十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林哲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岳池澈,池澈科技的老总。糖纸上的指纹是他的。而且现场的摄像头也是他们公司的专利产品——技术科已经确认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现在嫌疑人有两个了,韩队。岳总的嫌疑比你还大一点。”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干净马尾、面目清秀的年轻女警快步走来。

      “林队!”

      她的声音清凉利落,眼神坚定,走路带风。虽然年轻,但看得出是个刚入职就敢往前冲的新人。

      “医院的监控画面调出来了。”她把电脑放在林哲面前的桌上,“还有——技术科那边同步恢复了一个更关键的证据。”

      林哲挑眉:“什么证据?”

      卉衍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新的视频窗口。

      “池澈科技那枚摄像头里记录的画面。”她说,“虽然昨晚四楼监控全部都出现了故障,但技术科恢复了部分数据。”

      韩十凑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那是409病房的内部视角——正对着病床的位置。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大致内容。

      时间显示:23:37。

      画面里,409病房的门被推开,一只手伸进来,将一个微型摄像头贴在床头柜下方。那个角度正好对着病床——如果有人躺在病床上,一举一动都会被拍下来。摄像头安装完毕后,门又被轻轻关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这是谁装的?”林哲问。

      岳池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人装的。”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岳池澈站起身,走到电脑前,低头看着那段画面。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看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影像。

      “池澈科技的摄像头,确实是我们公司的产品。”他说,“但不是我让人装的。”

      林哲眯起眼睛:“岳总,这话有点矛盾。”

      “矛盾吗?”岳池澈抬眼看林哲,“摄像头是公司的产品,但谁拿走了它、用它做了什么,我不可能监控每一个出厂的设备。”

      韩十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池澈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韩十身上。

      “韩队昨晚也在医院,”他说,“监控画面显示你去过409——你觉得那个摄像头是我装的?”

      韩十沉默了一秒。目光投向了岳池澈。

      “我只是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说,“我出现在409门口的时间是00:07,和装监控的时间对不上——而且,这个摄像头是你们公司的专利产品,而且这个摄像头还没上市,我上哪弄去?”

      岳池澈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东西。

      “韩队的意思是,我装的?”

      “不是你。”韩十说,“但摄像头确实是你们公司的。”

      林哲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起。

      “有意思。”他说,“韩队刚进警局就替岳总说话——你们认识?”

      空气安静了一秒。

      岳池澈摇了摇头:“不认识。”

      韩十也摇了摇头:“不认识。”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几乎是同时停下。

      林哲看看韩十,又看看岳池澈,笑容更深了。

      “行,不认识就不认识。”他说,“那咱们来聊聊案子。”

      卉衍适时开口:“林队,医院的监控还有另一段需要看。”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那是医院走廊的监控,时间显示23:50之后。画面开始出现卡顿和雪花点,断断续续,很多地方直接黑屏。

      “医院四楼监控故障的时间段是23:30到01:30。”卉衍说,“正好覆盖了韩队等电梯的时间,以及他离开后的十几分钟。”

      韩十盯着那些被破坏的画面,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场景——他站在电梯口,等了很久很久。电梯一直没有上来。最后他走楼梯——发现楼梯间的门锁着。他折回去,继续等。电梯终于来了。他下楼,离开。整个过程,没有遇见任何人。

      如果监控正好在这个时间段故障,那就意味着——

      “有人故意要抹掉那一个小时里的影像。”他低声说。

      林哲点了点头:“而且故障出的很彻底,技术科说可能恢复不了全部。”

      卉衍补充道:“但我们已经确认了一点——23:47之后,除了韩队,监控里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四楼。”

      韩十皱眉:“那凶手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的?”

      许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楼梯间。”

      所有人看向他。

      许白合上书,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据我们了解,楼梯间并没有摄像头。这是一个绝佳的作案通道。昨晚韩队想去走楼梯,发现楼梯间的门锁了。”他说,“我们刚问过医院工作人员,他们说由于楼梯间没有监控,为保证四楼住院病人的安全,每晚23:55都会锁上四楼楼梯间的门。”

      韩十的眼睛眯起来。

      “你是说,凶手从楼梯间进入四楼,但楼梯间23:55已经上锁,而且我在00:01到01:00期间并没有看到其他人进入医院四楼。”他停了停,“也就是说,凶手在23:55以前就已经进入409了。”

      “可能。”许白说,“这样就也造成一个假象——四楼在那个时间段,除住院病人外,只有你一个人。”

      林哲敲了敲桌面:“问题是,楼梯间没有监控,我们没法确认有没有人从楼梯走。”

      “还有,”林哲继续说,“明明担心病人安全,为什么不花点钱在楼梯间装上监控呢?而选择这么笼统的方式。”

      “所以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顺便亲自问问医院的那些人。”韩十说。

      林哲看着他,笑了。

      “韩队,你刚入职,就主动请缨?”

      “我是嫌疑人。”韩十说,“也是临时借调的刑警。去看看现场,不违反程序吧?”

      林哲想了想,点头:“行。卉衍,你带他们去。”

      卉衍立刻应声:“好的。”

      她看向韩十,又看向岳池澈,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岳总也去?”

      岳池澈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哲。

      林哲摊手:“岳总现在是嫌疑人,但也配合调查。去看看现场,说不定能想起什么。”

      岳池澈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卉衍准备关掉电脑时,许白忽然开口。

      “那个任晓雨的资料,能让我看看吗?”

      卉衍愣了一下,看向林哲。

      林哲扬了扬下巴:“给他看看。”

      卉衍点开另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一份病历档案。

      任晓雨,十六岁,白血病。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眉眼弯弯的,和那个在医院门口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有几分相似。病历记录密密麻麻,三次骨髓移植,每一次的日期、用药、术后反应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振业经手的。”卉衍说,“从入院到死亡,全是他在负责。”

      许白滑动着屏幕,目光停在某一页上。

      “这是第三次骨髓移植的记录。”他说,“你们看术后第三天——‘患者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经抢救无效死亡’。”

      韩十凑过去看了一眼。

      “有问题?”

      许白没回答,只是继续往下翻。

      “家属沟通记录呢?”

      卉衍翻了翻:“没有。”

      “赔偿协议呢?”

      “也没有。”卉衍说,“只有一个备注——‘家属情绪激动,拒绝沟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白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过度医疗。”他忽然开口,“刘振业应该在手术时动了手脚,使手术不仅无效,还加重了任晓雨的病情,这样可以保证持续的家属治疗费供应。”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哲。

      “而且他不用担心后事处理,患者要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了,可以摘除他有用的器官,卖掉,理由也可以很合理——家属自愿捐赠。”

      林哲挑眉:“还真是榨干最后的价值啊,那也不叫捐吧,是卖。”

      “嗯,应该不止一个受害者。法医鉴定死者身上有48处刀伤,凶手明显是来报仇的。”许白看了一眼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

      四十分钟后,三个人到了平城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他们就看见了——医院正门外,乌压压的人群挤满了整个广场。

      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拿着扩音器,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举着手机或纸板。

      “还我亲人!”

      “黑心医院,谋财害命!”

      “彻查刘振业!”

      抗议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穿着防爆服的警察在人群外围拉起了警戒线,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秩序。而在警戒线外,另一群人的阵仗更大——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话筒像森林一样密密麻麻,闪光灯此起彼伏。

      一个女记者对着镜头语速飞快:“……平城第一人民医院恶性杀人案已引发全城恐慌,目前已有超过三百名住院患者要求转院……”

      咒骂声、哭声、喊话声混成一片。一个中年妇女跪在人群最前面,双手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大概十一二岁。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已经完全沙哑。

      卉衍握着方向盘,低声说:“今天下午开始的。任晓雨的事被捅出去了,然后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说家里也有人死在这家医院。他们怀疑都是刘振业搞的鬼。”

      韩十沉默着,透过车窗看着那片汹涌的人潮。

      “医院院长今天被市里叫去谈话了。”卉衍继续说,“听说压力很大。省里也在关注这个案子。”

      韩十没说话,推开车门。

      “韩队?”卉衍愣了一下,“外面全是记者——”

      “绕后门。”岳池澈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卉衍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调转方向,把车开进了医院侧面的巷子。

      后门拉着警戒线,两名值班的保安守着,看见韩十出示的证件,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医院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走廊空荡荡的,比那天晚上还要冷清。很多病房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床单被掀开,床头柜上的东西被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架。有的门上贴着医院的告示:“因故停诊,患者请转其他医院”。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混合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从他们身边经过,表情紧绷,脚步急促,没有人多看一眼。角落里,一个护士蹲在地上整理医疗用品,旁边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转院专用”的字样。更远的地方,两个穿着后勤制服的男人正推着一辆堆满被褥的推车,往电梯方向走。

      整层楼弥漫着一种慌乱撤退后的狼藉感。

      “四楼几乎全空了。”卉衍说,“患者能转院的都转走了,剩下的都是重症,转不动的。”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409病房门口,警戒线还在。

      韩十撕开封条,推开门。

      病房里和第一批调查刑警离开时一模一样——光秃秃的床垫,暗褐色的血迹,惨白的灯光。

      岳池澈走进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的视线在床头柜下方停住了。

      “摄像头装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个位置,可以拍到整个病床。”

      韩十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床头柜下方有很细小的刮痕,是新留下的。

      “凶手把它拆了,扔在了尸体边上。”他站起身,“为什么?”

      岳池澈没回答,只是继续打量着房间。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准确地说,是紧靠病床床头的白色护墙板。

      那是一整片无缝拼接的医用白墙板,干净得过分,光滑得反光,连一道多余的接缝都没有,像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粗看它和医院任何一面墙都毫无区别,但细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规整得诡异。

      他微微眯眼。

      墙板正中嵌着一条浅灰色的医疗带,吸氧口、电源插座、呼叫铃、床头升降按钮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像是标准配置。岳池澈的视线落在了墙板最右侧那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上——细得像一根发丝,不凑近、不凝神,根本察觉不到。

      那不是墙该有的纹路。

      那是门的缝隙。

      空气里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气味,被消毒水盖得只剩一点尾调——是手术室才有的、冰冷的金属与麻醉剂混合的味道。正从这面看似实心的墙后,一丝一缕,渗进病房里。

      他不动声色,指尖轻轻抵在床沿。

      “有问题?”韩十走到他身边。

      岳池澈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墙上敲了敲。

      “咚咚。”

      实心的声音。他又换了个位置,继续敲。

      “咚咚。”

      空的。

      韩十正要开口,岳池澈忽然蹲下身,伸手在墙脚的位置摸了一下。他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他站起身,后退两步,看着那面墙的轮廓。

      “韩队。”他忽然开口,“你觉不觉得,这面墙的厚度,比正常的墙要厚一些?”

      韩十愣了一下,走过去,用手掌贴着墙面感受。确实——这面墙比普通的隔断墙要厚出将近二十公分。

      “这个厚度,足够藏一个人。”卉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拿出手机在拍照,“也足够——”

      她的话忽然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岳池澈蹲在墙角,手指按在某个位置上,然后轻轻一推——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声。

      然后,那面墙的中间部分,缓缓向内陷了进去,露出一个狭小的房间。

      三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通道。那是一个隐蔽的手术室。

      房间不大,约莫十来平米,灯光惨白。正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手术台,上面空无一物,但金属台面上隐约可见暗褐色的污渍。墙角立着一排储物柜,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副橡胶手套散落在地。

      最显眼的是靠墙摆放的两台设备——一台是无菌低温转运箱,箱体上亮着绿灯,显示正在运行;另一台是机械灌注设备,泵体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药液痕迹,几根透明导管垂落在地上。

      这是用来储存和灌注移植器官的设备。

      空气里弥漫着比病房里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福尔马林和某种腐败的气息。

      韩十没有说话,只是打量着这个房间的布局。他的目光扫过墙壁,很快发现了两处异常。

      左侧墙壁上,嵌着一扇锈蚀的铁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标识牌,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太平间 →”

      右侧墙壁的角落里,有一道更隐蔽的窄门,门把手已经磨损得发亮。门框上没有标识牌,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风——那是通向外界的气息。

      “两个出口。”韩十站起身,“一个通太平间,一个——”

      他推开右侧那扇门,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水泥地面,两侧是粗糙的砖墙。

      “下去看看。”韩十说。

      卉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我跟在后面,万一有事——”

      “你留在上面。”韩十打断她,“守着通道口。十五分钟没出来,就叫人。”

      卉衍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明白。”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韩十走在前,岳池澈跟在身后。手机的光照出斑驳的墙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着手术室里带出来的消毒水气息。

      脚下是粗糙的水泥地,偶尔能踩到一些散落的东西——废弃的纱布,空掉的药瓶,还有……

      韩十的脚步停住了。

      手机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个沾满血迹的东西。

      一把手术刀。

      刀身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渍,刀刃上有一个明显的缺口。

      韩十蹲下身,用手机仔细照着那把刀,没有伸手去碰。

      “凶器。”岳池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十点头:“应该是。”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来之前林哲塞给他的,说他可能会用上——慢慢戴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把刀捡起来。

      刀比想象中重,金属的触感冰冷。他对着光仔细看。刀刃上的血渍已经干涸,呈现出深褐色的痕迹。刀柄是普通的医用塑料,上面——

      什么都没有。

      没有指纹。没有血迹。干干净净,像是被仔细擦拭过。

      “凶手戴了手套。”韩十说。

      岳池澈没说话,只是用手机照着周围的地面。

      韩十把刀装进证物袋,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透出微弱的光。那是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漏进来的不是手术室里那种惨白的灯光,而是更暗、更冷的——夜光。

      韩十伸手推开门。

      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头顶是狭窄的天空,几根电线横七竖八地拉过。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浅浅的雨水,倒映出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医院后巷。

      韩十走出来,回头看了一眼——门隐藏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和杂物后面,从外面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一扇门。

      他抬起头,扫视四周。

      没有监控。

      巷子两头都看不到摄像头。这是一个被城市监控系统完全遗忘的角落。

      岳池澈站在他身后,也抬头看了看,没有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韩十把手里的证物袋举起来,对着路灯照了照。那把手术刀在透明的袋子里泛着冷光,刀刃上的缺口格外刺眼。

      “走吧。”他说。

      他们原路返回,穿过通道,爬回手术室,再回到409病房。刚好十五分钟。

      卉衍守在暗门边上,脸色发白,看见他们出来才松了口气。

      “韩队,你们——”

      韩十把证物袋递给她。

      “凶器。”他说,“通道里找到的。没有指纹——凶手戴了手套。”

      卉衍接过证物袋,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通道通向哪里?”

      “后巷。”韩十说,“没有监控。”

      卉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点了点头。

      韩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开的暗门,目光复杂。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岳池澈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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