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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造访 第二天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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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差五分,一辆擦得锃光瓦亮、挂着市政牌照的黑色林肯town car悄无声息地滑到警局大楼侧门。司机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戴着白手套,见到麦克森只是微微点头,替他拉开后车门,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车子穿过曼哈顿午后略显拥挤的车流,驶向东北方向的上东区。窗外的街景从市政厅周边的灰暗严肃,逐渐过渡到麦迪逊大道两侧奢侈品旗舰店的冷峻橱窗,再到公园大道两旁那些需要刷卡才能进入,有着古典主义门廊和穿着制服的door man的私人公寓楼。空气里仿佛都飘着更昂贵的香水味和更隐蔽的金钱气息。
车子最终停在了第五大道靠近中央公园东侧的顶级地段。眼前是一座绝对是最有分量的建筑之一——一栋看起来像是由两座相邻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的联排别墅打通改建而成的庞然大物。石灰岩外墙经过精心清洗和维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象牙般的温润光泽。高大的拱形窗户镶嵌着沉重的深色木框,每一扇都拉着厚重的丝绸帘子,窥不见内里分毫。黑色铸铁打造的围栏将建筑与街道优雅地隔开,围栏顶端是简洁却充满力量感的矛尖造型。没有显眼的门牌号,只有围栏大门一侧一个不起眼的黄铜铭牌,上面用优雅的蚀刻字体写着简单的“HE”。
司机下车,用一张特殊的卡片在围栏旁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沉重的黑色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车子缓缓驶入一个私密的内部庭院,鹅卵石铺地,中央是一个小小的喷泉,水声潺潺,几只灰鸽子在角落踱步。主宅的胡桃木双开大门早已敞开,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约莫六十多岁的华裔老人已经垂手站在门廊下等候。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像一尊精心保养的人形摆设。
“奇亚警探,欢迎。先生正在书房等您。我是这里的管家,您叫我老陈就好。”老人的英语带着老派的清晰和一丝异国口音,语速平缓,没有任何多余的词汇或情感。他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麦克森点点头,跟着老陈步入宅邸内部。瞬间,外界的喧嚣和阳光被彻底隔绝。门厅异常高大,挑空直达二楼,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倒映着头顶上那盏巨大得有些夸张的、看起来像是蒂芙尼古董水晶灯改编而来的现代艺术品,散发出柔和而昂贵的暖黄色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书、上等皮革、雪松木和定制香氛的味道,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在大厅里的轻微回响。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抽象画,色彩强烈,笔触凌厉,与整体古典厚重的装修风格形成对冲。没有多余的装饰品,每一件目之所及的家具或摆设,无论是墙角那个线条简洁的明代青花瓷瓶,还是靠墙摆放的那张看起来能坐下十个人的、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黑檀木长桌,都透着昂贵的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博物馆,或者一个极度注重隐私和品味的超级富豪的私人俱乐部。
冰冷,完美,毫无人气。
老陈领着麦克森穿过同样空旷寂静的走廊,脚下厚实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走廊两侧挂着一些黑白风景摄影,拍的都是些荒凉孤寂的地方:冰岛的黑沙滩,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西伯利亚的冻原。没有人物,只有天地与自然的力量,充满了一种压迫性的孤独感。
书房位于宅邸的东翼尽头。老陈在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赫凛的声音,隔着门板,依旧平稳清晰,听不出情绪。
老陈推开门,侧身让麦克森进入,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退后,关上了门,仿佛从未存在过。
书房比麦克森想象的要……不那么“书房”。面积巨大,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图书馆。两面墙是从地板直到天花板的嵌入式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大部分书脊都是深色的皮革或布面,看上去经常被翻阅。另外两面则是整块的落地玻璃窗,此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了一半,中央公园秋日斑斓的树冠和远处城市的轮廓线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巨画。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线条硬朗的黑色钢制书桌,桌面上除了一个超薄的笔记本电脑、一个造型极简的台灯和一个青铜镇纸外,空无一物,整洁得近乎苛刻。赫凛就坐在书桌后那张看起来同样硬朗的高背皮椅上。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熨帖的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那块低调的机械表。他正在看笔记本电脑屏幕,听到麦克森进来,才缓缓抬起眼。
“奇亚警探,请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看起来并不怎么舒适的黑色皮革扶手椅。他的目光在麦克森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墨棕色的瞳孔像冰冷的扫描仪,然后示意了一下桌上一个骨瓷杯,“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谢谢,赫先生。”麦克森在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准备谈正事的姿态。他注意到,尽管赫凛看起来平静如常,但在他左手边的桌面上,放着一个拆开的白色信封,和之前那封绑架预告信一模一样。信封旁边,摊开着一份文件,似乎是某种资产清单的草稿。
“直入主题吧。”赫凛将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枚黑金戒指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关于我弟弟的安全,我需要看到更具体的方案,而不仅仅是警方的‘高度重视’。你们对兰心剧院的排查有什么进展?对可能的嫌疑人有没有范围?”
麦克森早有准备,他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精简过的报告副本——里面剔除了莎拉挖掘出的那些关于赫家内部权力斗争和赫弦多重面具的敏感分析,只聚焦于剧院本身的物理勘察和常规情报梳理。
“剧院方面,我们详细检查了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后台区域以及相邻建筑。建筑结构复杂,存在多处监控盲区,尤其是后台通往地下仓库的老旧通道。”麦克森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赫凛的反应。赫凛只是微微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眼神专注,但那种专注更像是在评估他汇报的逻辑和完整性,而非对内容本身的担忧。“至于嫌疑人范围,赫先生,这需要您的协助。预告信索要的是赫家的核心产业清单,这显然不是普通绑匪会感兴趣的东西。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份……潜在的、有能力也有动机进行此类针对性威胁的个人或组织名单。特别是近期与赫家有显著冲突的。”
赫凛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桌上的信封。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中央公园隐约传来的车辆声和房间角落一个古董落地钟沉稳的滴答声。
“冲突一直都有,警探。做生意,尤其是我们这种规模的生意,不可能没有对手和眼红的人。”赫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麦克森捕捉到他语气中一丝极淡的嘲讽冷意。“意大利的科萨家族,为了东海岸几个码头的控制权,最近有些不安分。俄罗斯来的某些‘新朋友’,对数字货币市场的兴趣有点过于浓厚。但这些……”他顿了顿,“都是生意场上的摩擦。用绑架我弟弟这种方式,过于低级,也过于冒险。不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也不够……聪明。”
“您认为这不是商业竞争对手所为?”麦克森追问。
“我认为,”赫凛向后靠进椅背,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放松,但同时也散发出一种更强的掌控感,“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挑衅。目标可能不仅仅是清单,更是赫家本身,或者说,是我。”他直视麦克森,“对方在测试我的反应,试探我的底线,想看我会为了Lys做到什么程度。所以,警探,你们的调查方向,不应该只盯着那些明面上的敌人。更要留意那些……藏在阴影里,自以为能通过这种手段获利,或者满足某种扭曲心理的‘内部因素’。”
“内部因素?”麦克森心中一动,想起了莎拉分析中的赫二叔和赫三姑。
赫凛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家族大了,难免有不同的声音。有人怀念旧时代简单粗暴的规则,有人可能觉得我年轻,不够资格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放下杯子,陶瓷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叮”一声,“但这些,是赫家的内部事务。警方需要关注的,是外部威胁,以及如何确保三个月后,在兰心剧院,不会发生任何不该发生的事情。”
谈话在一种表面合作、实则相互试探和划定界限的氛围中进行着。赫凛提供了几个外部对手的名字和一些表面信息,但对家族内部可能的矛盾点到为止。他更关心的是警方能调动的资源、具体的布防方案、以及信息保密级别。整个过程,他逻辑清晰,要求明确,冷静得不像是在讨论至亲之人的生命安全,更像是在布置一场商业并购案的安防工作。
大约半小时后,赫凛看了一眼手表。“抱歉,警探,我十分钟后还有一个视频会议。”他按下桌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几乎立刻,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
“老陈,送奇亚警探出去。”赫凛说完,目光重新回到笔记本电脑上,显然谈话已经结束。
麦克森站起身。他知道,从赫凛这里很难再得到更多了。但就在他转身准备跟着老陈离开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用一种尽可能随意的语气对赫凛说:“对了,赫先生,为了更全面地评估风险,我想如果能和赫弦少爷简单地聊几句,了解他日常的活动范围和社交习惯,会对制定保护方案很有帮助。不知道是否方便?”
赫凛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但麦克森能感觉到那骤然凝聚的注意力。
片刻沉默后,赫凛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丝:“Lys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建议静养,避免见客和情绪波动。”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麦克森身上,这次带着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拒绝,“他的安全,由我和我的人负责。他的生活习惯,我会让老陈整理一份概要给你。你只需要专注于外部安保和嫌疑人追踪。”
“我明白。”
麦克森点点头,不再坚持。他跟着老陈走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