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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七十三 这哪里是杀 ...

  •   水云涧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即使到了日中,阳光明晃晃照着这一片狼藉,气味还是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像是什么活物,黏腻地攀在人身上不肯下来。

      君不见等人赶到时,那数十具尸体比兵部点卯时的队列还整齐。每个死人嘴里都塞着一枚金珠,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亮到有些刺眼,叫人想起庙里佛像上的金箔纸,他每回随着祖母拜佛都要被晃得直掉眼泪。祖母当时还笑着说是小孩子眼净,见不得太亮的东西。

      他蹲下身,捻起一颗,用指甲抠了两下。

      很软的触感。

      这回是十足十的纯金,每一颗成色都极其好,亮到好像是刚从哪家钱庄里取出来的。

      一旁引路的商队伙计哪怕已经见过一次却仍然被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嘀咕着什么“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程兆和站在尸体边上,可谓是千般不情百般不愿,一张脸比之这些尸体还要白上三分。

      君不见没理他。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排排尸体。有他前夜见过的,也有他没见过的。见过的自然是被玉芙蓉那女人一剑封喉过的,脖子上的伤口还翻着,血早就凝成了黑褐色的痂。没见过那些也穿着黑袍子,死状却不一样,有的是被一剑穿了心,还有的尸首分离,剩下的嘴唇乌黑,多半是被毒死的,吐着长舌头的又应该是被勒死的。好像是把天底下所有令人毙命的法子都收集齐了,挨个在这群人身上试了一遍。

      黄金台。他在心里把这名字又过了一道。

      还真是一群出类拔萃的能人。

      他想起玉芙蓉收剑入腰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雪哥还说什么“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如今倒好,不仅又以这种方式打照面,还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这回游鱼教是不是要被杀灭迹了?

      “将军。”程兆和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似的,“这,怎么办?”

      君不见没理他,踱了好多步,一路走到检查尸体的裴川身边。

      “七十三具。”裴川头也不抬,手指掀开一具尸体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了一眼。他脸色不大好看,但手上的动作还是稳得很。

      君不见眉心一跳,目光扫过这一片尸海,忽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眼。

      半尺一。

      他的剑鞘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剑身插在一边。两样东西都干干净净,剑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拔出,映着自己的半张脸:眉目虽是英挺,眼底却带着点倦色。

      那俩人把他佩剑都捞了出来从上到下擦了个干净跟尸体放在一起。

      这哪里是杀人抛尸。

      分明是邀功请赏。

      什么意思?

      他拎起剑鞘,程兆和又跟过来,这次的声音更低了,跟想要身份调转去做贼似的:“将军,要不这次咱们就当没看见好了?”

      君不见转过头正眼看他。

      那目光其实也说不上有多凌厉,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辈。程兆和被他这么一看,后面的话就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都红了。

      “都搬回去,一具都不能少。”君不见还剑归鞘,却觉出一点阻塞,他皱眉看了看剑鞘内侧,正看见一点白宣纸的末端,待伸手拈了出来,抖开一看,发现是密密麻麻洒脱的痩金笔迹,尽是些姓名籍贯还有些旁边写着些不知所谓的“护法”、“祭司”,剩下的旁边是些数字,几乎每一个名字都被朱红抹了一道,除了第一个:

      林供生、教主

      他低头研究着这张字条,身边的人却犯了难。这些尸体全都要搬回衙门?可他们嘴里都含着金珠,金珠代表着什么,整个江南难道不知道吗?当年那一十七具官差的尸体还历历在目,如今怎么偏偏要把这烫手山芋往自己的怀里揽?就地埋了不行吗?而且就算搬回去也很占地方啊?

      裴川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弯了腰就扛起两具,统统架到了马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君不见把宣纸揣进怀里,也架起两个,没给他们愣神的机会,头也不回的留了一句:“数清楚了,谁要是少搬了一具就自己躺进去凑数。”

      程兆和心如死灰,也只好跟着去搬了。

      三七也领着人迎了上来,也不多问,招呼着人手纷纷抬尸。那些跟来的兵士都是平乱时见过血的,死人见得多了,也没什么恐惧之色。

      君不见翻身上马,刚要夹紧马腹,就听一个兵士“咦”了一声,跑过来奉上一枚翠绿的东西。

      君不见握进手里,仔细看了看,在一面看清了几个小字:

      白首不相离。

      娉婷碎下的半枚簪子。

      “在哪里发现的?”君不见问道。

      那兵士搬过一具尸体,指了指那脖子上的血洞。君不见点头,扯下这尸体的兜帽,是个长相周正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待记住了,就叫那兵士继续搬去了。

      阿别似乎嫌弃这满地的血腥,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君不见一勒缰绳,阿别便撒开蹄子跑动起来。

      身后,一帮人吆喝声此起彼伏,惊起一群栖在树梢的乌鸦。那些乌鸦扑棱棱地飞起来,铺成黑压压的一片,在天边盘旋了几圈,又落到了远处的枝头,一个两个的歪着脑袋往下瞧,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一地的狼藉。

      ……

      春觞楼的后院里,裴迟正坐在廊下晒着太阳。

      今天的日头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他披了一件绛紫色的披风,膝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茶,半天也没喝上一口,只是望着院子里一丛又一丛的竹子发呆。

      杏仁端着一碗药出来,往他身边的小几上一搁。

      “喝吧,病、人。”

      裴迟垂眼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东西,轻笑出声:“和春堂搬到明面上住得不习惯,还是怪我把你当大夫?”

      杏仁翻了个白眼,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是放了多少黄连?我晒晒太阳就好了。”裴迟闭眼耍赖,声音懒懒的。

      “一斤黄连熬出的汁子,正好给你清火。”杏仁呵呵冷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想到了什么,在他身边坐下来。“那个什么将军,就是姓君的黄河水,你打算怎么办?”

      裴迟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他真能听进你的话?都信了?”杏仁压低了声音。

      裴迟沉默片刻,垂眼望着茶盏里浮沉的叶尖。

      “信不信的……”他慢吞吞开口,“也不打紧,我与他的目的是相同的,至于旁的……”

      “旁的?”杏仁打断他,“你真的打算……”

      裴迟没说话,身子又软下去。

      杏仁偏了偏头,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忽然站起身,把药碗往前推了一推,刻意提高了声音:“喝药吧,喝完爱晒多久晒多久。”

      跑堂的小二果然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惊慌:“老、老板,二公子领着那位君将军和好多人来了,后头还跟着好多人,还扛着……扛着……”

      “扛着什么?”裴迟淡淡问道。

      小二咽了口唾沫:“尸体。”

      裴迟眉头微微一动。杏仁瞬间转头看向他。

      他站起身,披风滑落,一时间身子骨都硬朗了。杏仁轻咳一声,顺手接过披风,又给裴迟披好。

      裴迟没理会,只是慢慢地往前院走去,步子起初略快,渐渐也不疾不徐了,走到门口时,正好看见君不见勒住马。

      君不见翻身下马,一抬眼,正对上裴迟的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隔了几步远,互相看着。

      裴迟略歪了歪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腰间,这人衣摆微微暗红,染着点尘土,却仍然抖着威风。他目光挪回君不见脸上,微微弯了弯唇角。

      “悬镜。”

      “裴老板。”君不见拱手。

      裴迟不置可否,只是往旁边让了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不见没动,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三七领着人正往这边来,每个人马背上都驮着尸体,整整齐齐的,若是不仔细看,还当是一支押运货物的商队。

      “这些东西。”君不见指了指那些尸体,“你找个地方放一下,行不行?”

      裴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一排排尸身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迎着君不见探究的目光,勉强一笑。退了半步,捂住了嘴扭头干呕,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衙门不够地方?”

      “够还是够的。”君不见说得很坦然,“但衙门的官员说自己看到这些尸体就要做噩梦。”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要晕过去的程兆和。

      裴迟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叫了门房一声。

      只见门房引来一个穿粗布衣衫的男人,立在众人眼前。

      “我在城外还有一处庄子,从西门出去不远就能看见了,让他带你们去就是了。”

      “哦…伤怎么样了?”君不见又问,目光往裴迟颈间扫了一眼。

      裴迟抬手摸了摸脖子,那圈白布还缠着。

      “没什么事。杏仁的药灵得很。”

      杏仁冷哼一声,作起了怪:“你可还没喝我的药。”

      “哦?”君不见挑眉,看着裴迟。

      裴迟疲惫地笑了笑。

      “不喝药可不行,把药端来吧,我看着你喝。”君不见拍了拍裴迟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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