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林青衣 是他一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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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仁已经端了药出来。那药碗是青瓷揉出来的，胎薄得能透出光，衬得里面的药汁愈发黑得发亮。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带着一股子冲鼻的苦味。
裴迟看着那碗被自己婉拒了多次的药，眉头无奈地皱了起来。
君不见在他对面抱着胳膊，一副“我就在这儿看着你”的架势。
“良药苦口，快喝吧，看着你喝完我们还要赶着去验尸呢，你舍得叫这么多人都等着你呀？马腿都要站细了。”
裴迟垂眼，伸手接过了那碗。指尖触碰到碗壁时顿了顿，隐隐烫着。他也没吭声，只是换了个姿势，用双手捧着，低头神色复杂地看着这黑沉沉的一碗，不着声色地用余光瞟着杏仁，又有点认命的想要辨认这碗里到底被她塞了多少味药材。
杏仁轻轻咳了一声。
裴迟叹了口气，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眉头迟迟不能舒展，几乎让人觉得他要吐出来了。过了许久终于松开。他把碗往杏仁怀里一塞，面上变回那副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咽下的不是一口药，而是一盏温吞的茶水。
君不见轻笑一声，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满意，又像是有点失望，诡异的很。他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衣摆利落地带起一阵风。领着一队骑兵尽数远了。
裴迟看向他们的背影，轻轻地啧了一声。
杏仁手里捏着什么，二话不说地塞进他嘴里，又漏出一个讨好的笑。裴迟被塞了个措口不及，甚至咳了两声，才含着那枚蜜饯，冷冷地看着她。
“首……”杏仁熄了火，声音越说越轻，这碗药摆在面上逗一逗裴迟发发牢骚也就罢了，如今真进了他嘴里，那就不是只道歉就说得清的。只见裴迟眸色暗暗的，直勾勾的，没说什么话，只是慢慢嚼着那枚蜜饯，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浓烈的苦涩。他目光望了一会儿门口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空空荡荡的只有来往的客人，日光斜斜地映照着，在地上扑了一层薄薄的金。
“回去说。”裴迟转身，杏仁轻咬下唇缀在他身后，方进了一间无人的屋子，便笔直地跪了下去。
……
君不见及众人随着那个穿粗布衣衫的男人，一路向城西走去。
那男人姓周，说只是个普通的管事，生得魁梧，古铜色的肌肤更添几分健壮，左眼有一道疤痕，从眉骨一路划到颧骨，眼球灰蒙蒙的一片，另一只眼睛却格外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打量，又不过分，有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他话也不多，只是骑着一匹瘦弱的灰马在前头引路，偶尔回头看一眼后头那支驮着尸体的队伍，目光平静得很，像他们驮的只是什么粮食。
出了西门，官道两旁便渐渐开阔起来了。
农田一块挨着一块，有的已经翻了土，黑褐色的，散发着泥土的腥气；有的还留着去年的庄稼茬子，枯黄的，一根根戳在那儿。菜畦整整齐齐的，韭菜、小葱、菠菜，绿油油的，嫩生生的。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散落在田埂边上，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炊烟。再往前，便是一片林子。
林子也不是多浓密的样子，稀稀疏疏地长着些槐树、榆树、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杂木。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穿过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庄子静静地卧在山脚下。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极齐整。粉墙黛瓦，高低错落的屋檐翘着，像一群敛翅的雀鸟。庄子前不远有一条小溪流过，水清得很，甚至能看见底下一颗又一颗的鹅卵石，都是圆滚滚的。溪上还架着一座小小的石桥，桥栏上爬满了青藤，叶子刚冒出来，嫩的能掐出水。
过了桥便是庄子大门。门是黑漆的，那周管事用钥匙开了大门，侧身让在一旁。
君不见牵马进去，一抬眼，便愣了一愣。
庄子里头竟种满了梨花。
正是暮春，梨花已然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几朵，过度白得有些发冷。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让人总是悄无声息的。脚底下的花瓣有些已经枯黄卷边，有的则还保留着初落时的洁白，良莠不齐。
枝头那几朵残花被风一拂就颤巍巍地飘下来，落在人肩上，落在马背上，落在那些被驮着的尸体上，白的花、黑的布、红的血，都混在了一起。
“这边请。”周管事声音并不高，在寂静中倒是格外显得清晰。
他又引着他们绕过一片梨花树，来到一处院落前。这这院子比前头那些更僻静些，藏在梨树林的最深处，四周都是花树，把院子围得严严实实的。院墙是灰白的，不是新粉的，斑斑驳驳的，长着青苔。墙头可以看见爬满了好些不知具体是什么的藤蔓，叶子都是细细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把墙头遮得严严实实。院门是月洞门，门边种着一丛竹子，竹叶不住沙沙作响。
“这处僻静又宽敞，你们可以把这些暂时放在这里。”管事说着，推开了院门。
院里是几间并排的厢房，门窗紧闭，门上都挂着锁。周管事掏出钥匙，开了中间那一间的门，一股阴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了出来。
这间厢房很大，空荡荡的，只有靠墙的地方摆着几张长长的桌子，高低错落，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愈发西落的橙红夕阳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格又一格，像囚笼的影子。
君不见点点头，回头招呼人把尸体都抬进来。能摆进屋子里的就先放进屋子里，摆不下的就先在院子里搁着。
三七这就领着人动手，一具又一具地往里搬。一些尸体被放在长桌上，被放的错落有致，日光于是又开始一格一格地爬，爬过表情各异惨白的脸，爬过已经凝固的血痂，爬过露出皮下内容的断口。
陈芙悦早被传了信自己寻了法子过来了，此刻在一边等着，穿一身粉裙，绣着缠枝莲花。腰间系的却仍是那件不伦不类的牛皮围裙，斑斑驳驳不知沾过了多少的血污，手里头捏着几把小刀、几根探针，等尸体摆好了，便凑了上去，略微弯腰从第一具开始验起了。
裴川和程兆和都站在她身侧，一人捧着本册子，等待记录着。
“男性，三十上下，死因是——”陈芙悦一边说着，一边用探针拨开这具尸体的衣襟，“咦”了一声。
她抬起头，朝着君不见招招手。
君不见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
那尸体的心口处，赫然刺着一尾游鱼。
墨色的线，粗糙的纹路，黑白两尾游鱼首尾相衔，绕在一圈水波的涟漪里。俨然和孙兆英心口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显得很陈旧了。
“应该……”陈芙悦又翻了翻旁边几具尸体的衣襟，露出一片片白花花的胸膛，上边的刺青有新有旧，有的边缘还泛着红，还有的墨色都发蓝了，“…都有的。”
君不见没说话，垂下眼看着其中一尾鱼。
鱼的眼是空的，白森森的像是在望着他，又好像是目空一切，什么都没有看。
陈芙悦继续查验死因，裴川二人在一旁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君不见摸出那张名单，纸有点皱了，上头那些痩金小字有点晕开，但并不妨碍查阅。一个又一个的姓名数过去，正好是七十三个。紧挨着的名字后的应该是职位，有些旁边还写着少了几颗牙，哪里有疤痕。这朱红抹过的痕迹应该是已经除掉，但现场的尸体数明明对得上。这个林供生为什么没有被涂去？
君不见的目光疑惑地落在那个名字上，沉沉叹出一口气，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目光挪开，落到被他特意叮嘱过特殊对待的那具尸体上。
“那个，”他叫停了陈芙悦与另外两个男人，指了指“先验。”
陈芙悦应了一声，走过去掀开那具尸体上的白布。这副面孔虽然略微粗糙，但的确让人能觉出几分亲和，闭上眼居然还能令人感受到几分安详，像是做梦一样。君不见皱眉，不知怎么竟然觉得有点眼熟。
陈芙悦翻了翻这具尸体的眼皮，又掰开嘴看了看，最后才去解那尸体的衣襟。
果然，两尾游鱼露了出来。
只是比旁人的更大了些，更精致些，在鱼眼处还点着一抹红，像一滴血。
“与众不同啊，说不定这个就是教主呢。”陈芙悦嘀咕了一句，又低下头，验起了那双手。
没人注意到，裴川写得有些劳累，抬头轻轻眨了两下眼，而目光瞬间定格在这张脸上。
这是怎样的一张脸？
是他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从八岁那一年，隔着一道窄窄缝隙目睹了自己的爹娘、祖母、姐姐，还有随侍的仆从被一个又一个的杀害后，每夜噩梦都恨不得杀死的脸。
林青衣。
裴川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柱子，手里的毛笔也落到了地上。不受控制地弯下腰，虎口卡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甚至有些抑制不住的干呕。
“裴川？！”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林青衣
，还差